凡煙小說

第19章 老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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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人早就糊塗了。”老者抽著煙,上下打量著方木,“你想打聽什麽事兒啊?”

此時也沒必要隱瞞了,方木掏出警官證,簡單說明了來意。老者倒沒顯得緊張,拿著警官證查驗一番,擡手打開了鐵門,讓方木和米楠進屋細說。

老者一個人居住,屋裏陳設簡單,還算幹凈整齊。坐在炕頭上,方木先和老者閑聊了幾句。交談中,方木得知老者姓田,曾是羅洋村的村書記,喪偶獨居,有一個兒子在大角山開礦。老頭不習慣新村的生活環境,所以一直住在這裏。

怪不得叫老六的老人讓他們來這裏打聽。方木心裏想,這老頭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原來當過村幹部的。

“你們來這裏有什麽公幹?”田書記彈彈煙灰,同時招呼米楠從一個笸籮裏拿幹棗吃。

方木想了想,問道:“田書記,你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那可長了。”老人呵呵地笑起來,“我就是在這兒出生的,今年六十八了,你算吧。”

“好。”方木單刀直入,拿出江亞的照片,“你認識這個人麽?”

“你等等啊。”田書記找出花鏡戴上,拿著照片仔細端詳著,半晌,猶猶豫豫地說道,“看著眼熟,就是……就是想不起是誰。”

“那這張呢?”方木又把那張兩人合照遞過去,“這兩個人你認識麽?”

老人只看了一眼,立刻說道:“這胖小子不是老江家的大小子麽,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個挺雅的名……”

“江亞?”

“對對對。”田書記拍拍腦門,“這是個好小子,人厚道,也孝順,可惜死得早。”他指指門外,“和老六家的兒子一起死在礦裏了。”

“另一個呢?”方木急切地問道,“你能認出來麽?”

“這個……”老人皺起眉頭,大口吸著煙,手扶額角冥思苦想,“眼熟……是誰呢?”

“他也是你們村的,家裏條件不好。”方木提示道,“和江亞是好朋友。”

“和江亞是好朋友……”田書記自言自語道,突然一拍大腿,“想起來了,這是老茍家的小子啊。”

說罷,他又拿起另一張照片,端詳了幾眼之後肯定地說道:“就是這小子,沒錯,那股倔哄哄的勁兒,還沒變。”

“他叫什麽?”方木立刻問道。

“嗐,這小子沒大號。”田書記笑道,“他爹姓茍,就這麽一個兒子,整天狗蛋狗蛋地叫。我們也叫他狗蛋,連學校裏的老師都這麽叫他。就為這個,我記得他還跟老師幹過仗,結果讓老師給收拾得夠嗆。”

狗蛋。方木和米楠交換了一下眼神。這名字也忒寒磣了。

“這小子咋了?”田書記看看方木,又看看米楠,“犯事兒了?”

“嗯,出了點事。”方木含混地答道,又問道,“他家裏還有人住在這裏麽?”

“早沒了。”田書記又拿起一根煙點燃,“狗蛋他娘死得早,好像是他十四那年吧,跳了井。”

“自殺?”米楠吃驚地瞪大眼睛,“為什麽?”

“這事說來可就話長了。”田書記一副津津樂道的樣子,“狗蛋他爹是礦上的工人,娶了他娘之後,能有個五六年吧,就是懷不上。狗蛋他爹對外說是老婆不下蛋,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有一年冬天,村裏唱大戲。戲班子走了之後,狗蛋他娘居然懷上了。狗蛋他爹樂壞了。可是孩子生下來以後,跟狗蛋他爹一點都不像,反倒像那個戲班子裏演張生的戲子。大夥私下裏都說這肯定是狗蛋他娘和戲子的種兒。狗蛋他爹心裏也犯合計,回去把媳婦兒吊起來打。那老娘們就是不承認,死活都說這是狗蛋他爹的兒。”

“後來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田書記吐出一口煙,捏起一顆幹棗在嘴裏嚼著,“孩子都生出來了,狗蛋他爹只能養著。可是自打那以後,這娘倆可遭了罪了。三天小揍一頓,五天大揍一頓。孩子都上小學了,連個名字都沒有。他爹說就叫狗蛋。大夥說,這是罵那個戲子呢。狗蛋狗蛋,狗的種兒!狗蛋小學畢業那年,他娘實在受不了了,跳了井。媳婦兒沒了,狗蛋他爹消停了一年,第二年開春,就帶著狗蛋出去打工了。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沒回來。”

方木想了想,又問道:“他們去哪裏打工了?”

“不知道。”田書記搖搖頭,“我們都沒看到他帶狗蛋走,還是江亞他爹告訴我的。說是狗蛋臨走之前特意和江亞告了個別,兩個小家夥還抱頭痛哭了一場。”

方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琢磨了一會兒,開口問道:“狗蛋家……你還記得在什麽地方麽?”

羅洋老村西北角,兩間孤零零的土坯房,外圍是小小的院落,院子裏有一棵高大的蘋果樹,枝葉落盡,荒草瘋長的地面上隱約可見幹癟發黑的落果。

方木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然後回到車裏拿出手套,和米楠戴好後,又拎起撬杠走到院門外。鐵制院門已經銹跡斑斑,搖搖欲墜,有些鐵條甚至已經徹底爛斷。他托起門上的鐵鎖,擰亮手電筒查看一番後,對米楠說道:“鐵鎖上的灰塵有擦拭痕跡。”

米楠點點頭,取出一個塑料袋罩在鐵鎖上,只留下鎖臂露在外面。方木把撬杠插進兩條鎖臂中間,略一用力,銹蝕不堪的鐵鎖就應聲而開。

方木把罩著塑料袋的鐵鎖拿在手上,深吸一口氣,和米楠一前一後走進院子裏。

院子不大,站在中央就能將一切盡收眼底。院子西側是一排用碎磚和木樁搭起的苞米倉,由於年久失修,已經倒塌了大半。苞米倉旁邊是一個簡易旱廁,看上去也只剩一堆碎磚和爛木頭。院子東側是一片小小的菜地,曾種植過什麽已經無從考證,溝壑幾乎被二十幾年間的腐敗落葉填滿。

院子中間是一條布滿雜草的紅磚甬路,盡頭就是那兩間土坯房。方木和米楠走到門前,看看木門上的鐵鎖,同樣的銹跡斑斑,同樣沒有灰塵。

有人曾回來過,還帶著二十幾年前的鑰匙。

如法炮制。木門很快也被打開,方木和米楠走進室內,用手電筒四下掃射著。此刻身處的地方應該是堂屋兼廚房,右側地面上有一個半人高的竈臺,一口幾乎朽爛的大鐵鍋擺放其上。其餘的地方空曠卻雜亂,早已辨不清顏色的破布和各類雜物散落了一地。米楠拉拉方木的衣袖,又指指地面。

地面上原本積了厚厚一層灰土,明顯可以看出用掃帚之類的東西清掃過,之前的造訪者細心地清除了自己的足跡。

方木看看手心裏的兩把鐵鎖,苦笑一下就丟在了地上。“城市之光”既然能夠想到清除足跡,自然也就不會蠢到留下指紋。

了解到這一點,兩個人反而放開了手腳。提不到任何痕跡,也就沒有保護現場的必要。他們掃視了一圈,決定先從東側房間查起。

這是典型的東北農村臥室,南側是一鋪土炕,北側是倚墻而立的櫃子,上面還擺著暖水瓶、茶杯、燭臺、酒瓶和半盒香煙,件件都落滿灰塵。墻上是幾個相框,有狗蛋的滿歲照,也有全家人的合影。照片裏,狗蛋的媽媽瘦削、清秀,也有和年齡不符的蒼老,一臉病容。狗蛋的爸爸其貌不揚,眼神中是掩蓋不住的粗俗與無知,僵硬的神態中看不出溫情,更多的是屈辱和惱怒。坐在媽媽膝上的狗蛋則一臉天真無辜,眉眼間的確與其父毫無相像之處。

房間東側是幾個衣櫃,方木拉開其中一個,刺鼻的黴味立刻撲面而來,櫃子裏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衣物,看上去潮濕沈重,糾結在一起,早已看不出質地和顏色。

炕上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一個骯臟的枕頭搭在炕沿,被老鼠咬壞的洞裏露出發黑的糠皮。同樣潮濕破舊的褥子上遍布鼠糞,散發出惡臭的味道。一條勉強看得出花色的被子淩亂地堆在上面,也是千瘡百孔,棉花都被扯了出來。

方木看了一圈,不由得心生疑竇:從房裏的情況來看,完全不像出門打工的樣子,更像是一場倉皇逃亡。

而且,這間像房主臥室的房間裏,為什麽只有一個枕頭呢?

他想了想,示意米楠跟他到西側的房間。相對於東屋的淩亂不堪,這裏雖然也是處處布滿灰塵,卻顯得整齊許多。

房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個衣櫃、一張寫字臺和一張木床。衣櫃裏的東西很少,同樣潮濕腐朽。方木用撬杠挑起幾件攤在地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是背心、長褲和一條紅領巾。寫字臺上則空空蕩蕩,抽屜裏只有幾根鉛筆、破彈弓、石子和圓珠筆芯。木床上被褥皆在,雖然臟汙不堪,早成了老鼠的家園,卻疊得整整齊齊,兩個枕頭放在床頭,上面還蓋著顏色褪盡的粉色枕巾。

如果沒想錯的話,這裏應該是狗蛋的房間。而且,他曾和母親長期住在一起。

方木又仔細查看一圈,再沒發現多餘的東西。這很讓人想不通:父子雙雙出門打工,狗蛋的個人物品基本都被整理帶走,狗蛋的父親卻幾乎連換洗衣服都沒帶,被褥甚至還保持著剛剛起床時的樣子。

難道,當初離開的不是父子二人,而是只有狗蛋一個人?

方木正在思考,就感到米楠輕輕地拉了一下自己。

“你看。”

方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地面上仍留有被掃帚清掃過的痕跡,那些劃痕一直延伸到木床底下。

方木的心裏一動,難道“城市之光”在重返老宅時,曾爬進過床底?

木床下有什麽?

方木試著用手推推木床,感到並不沈重,於是招呼米楠合力把木床挪到了一邊。頓時,一大堆黑乎乎的事物顯露出來。方木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只見幾個敞口木箱擺在地上,裏面裝的都是一些日常雜物,例如舊書、棉皮鞋、廢舊自行車零件等等。方木用撬杠在箱子裏撥弄了半天,沒發現什麽特殊的物品,正感到失望,忽然發現木箱下面的水泥地上,灰塵有擦蹭的痕跡,似乎這些木箱被挪動過。

他伸手拽住一只木箱,用力拖動,同時用手電筒向木箱下面照去。

半扇木門赫然出現在地面上。

旁邊的米楠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隨即就過來幫忙把其他木箱挪走,很快,一個一米見方的地窖入口暴露在手電光下。

木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銹成綠色的黃銅把手。方木看看米楠,半彎下腰,拉住黃銅把手用力向上拉,沈重的木門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吱呀聲豁然洞開。緊接著,一股嗆人的惡臭撲面而來。

方木吸吸鼻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用手電照了一下,腳下是一架銹跡斑斑的鐵梯。方木試著踏上去,稍稍加力,鐵梯晃了晃,似乎還不至於立刻坍塌。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裏,試探著一階階爬了下去。幾秒鐘後,他就站在了地窖的中央。

地窖有十幾平方米的樣子,高兩米左右。中間是一大片空地,三面墻邊都是朽爛的木箱,上面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油紙包。方木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撥開其中一個紙包,裏面是一大盤導火索。他又撥開另一個,紙包幾乎是空的,只剩下一小堆透明塊狀的結晶體。

米楠隨後順著鐵梯走下地窖,看到方木站在那些木箱邊,也走過來查看。

“這是什麽?”

方木捏起一小塊結晶體,用手電筒反覆照射著。結晶體在亮光下熠熠生輝,煞是好看。他把它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有明顯的味道。

方木看看導火索,又看看其他木箱,低聲說道:“可能是硝銨炸藥。”

米楠聽罷,立刻掏出一個塑料袋,接過方木手裏的結晶體放了進去。

狗蛋的父親是礦工,家裏存放一定的爆炸物的確在常理之中。難道“城市之光”使用的硝銨炸藥並不是在外面購得,而是自家的存貨?

這樣一來,“城市之光”曾重返老宅的可能性再次提高。以他的性格,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自家地窖裏取得炸藥,相對於在外購買而言,風險小了許多。

正想著,方木突然意識到身邊的光線一下子黯淡下來。他剛要回頭,就感到一只冰冷的手伸了過來,啪的一下關掉了他手中的電筒。地窖裏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方木正在奇怪,那只手迅速搭上他的肩膀,生生地把他拽蹲在地上。

“別出聲。”米楠的聲音細微得難以聽清,伴隨著竭力壓抑的急促呼吸,“地窖裏有人。”

方木的頭發一下子豎了起來,他本能地縮緊身體,手裏死死地握住撬杠,同時盡力睜大雙眼,眼前卻依然是木箱在視網膜上留下的殘像。

“在哪裏?”好不容易適應了眼前的黑暗,方木湊到米楠耳邊,輕聲問道。

“我們的正前方。”盡管完全看不到米楠,方木仍能感到她在發抖,“12點鐘方向。”

方木不再開口,竭力屏住呼吸,直直地盯著正前方的一片黑暗,腦子裏卻在不停地運轉著。

剛才他們進入老宅的時候,門被上鎖,窗戶緊閉,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而且,從室內的痕跡來看,除了“城市之光”以外,完全看不到再有他人進入的跡象。難道他是憑空出現的?

方木暗自提醒自己要冷靜,同時在米楠的手上輕輕按了按。很快,米楠的呼吸也平覆下來。方木豎起耳朵,竭力捕捉著空氣裏的每一絲聲響。然而,除了他和米楠的氣息外,小小的地窖裏再無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沒有呼吸的人?

盡管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按兵不動,等對方暴露自己的位置,方木卻沒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他湊到米楠耳邊,輕聲說道:“五秒鐘後,打亮手電筒。”米楠在他手上按了按,表示聽懂了。

方木半伏在地上,悄無聲息地向斜前方爬過去,邊爬邊在心裏默念著,數到五的時候,他已經爬出去兩米多遠,距離對方大概有一米半左右的距離。

此時,左側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光柱,直指自己的前方。方木一躍而起,手中揮起撬杠,舉到半空,整個人卻楞住了。

他的眼前依舊空空如也,只有一排木箱。不過,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方木還是看到在那排木箱後面,露出一雙人腿。

只不過,那雙人腿上的布片已經幾乎腐敗殆盡,黃白色的腿骨清晰可見。

米楠也看清了那雙腿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言語間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怎麽……是個死人?”

方木打亮手電筒,走到木箱邊,被掩蓋在後面的屍體露出了全貌。

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骨,屍長約170cm,仰面,頭北腳南,已呈白骨化。屍骨表面還覆蓋著少許尚未完全腐敗的衣物,看上去似乎是紅色的棉質內衣和藍色秋褲。屍骨下方是軟組織液化後留下的幹涸痕跡,越走近,惡臭的氣味越發明顯。

方木用手掩住口鼻,湊近屍體仔細觀察著。屍骨表面沒有明顯外傷,頭骨卻損傷嚴重,前額處有一大塊塌陷,下頜骨掉落在一旁。左側眉骨幾乎粉碎,兩只眼窩似乎一開一閉,仿佛在做著鬼臉,看上去非常詭異。

米楠看看散落在屍骨旁邊的碎骨和牙齒,並沒有和那些已經幹涸的液化軟組織粘連在一起,不由得皺皺眉頭。

“這些……似乎是死後才形成的。”

“嗯。”方木用撬杠輕輕撥動頭骨,“而且就在不久前。”

隨著方木的動作,屍骨似乎很不情願地轉過頭來,頭骨左後方,骨折線呈放射狀,斷骨的茬口呈暗黃色,中間一大片明顯的凹陷顯露無疑。看來,這才是他的致命傷。

方木看看四周,再沒發現死者的其他衣物,尤其是鞋子。從死者的穿著來看,應該是死後被移至地窖內的,而且致其死地的第一現場不會太遠。

方木擡頭看看地窖出口。剛才,在東側房間裏,他一直猜想當年並不是父子一同出門,而是只有狗蛋一個人。眼前這具屍骨再次堅定了他的猜想。如果他的推斷沒錯的話,這具屍骨正是狗蛋的父親。

而當年下手殺死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狗蛋。

眼前是這樣一幅景象:年幼的狗蛋滿眼淚水,一手捂著指印明顯的臉頰,死死盯著一搖三晃的父親。後者只穿著內衣,把酒瓶隨手放在櫃子上,抽出一支煙,點燃,剛吸了一口,就聽到腦後呼嘯而至的風聲。

地窖的鐵梯上,父親的屍體軟綿綿地跌落下來,癱在地面上一動不動。氣喘籲籲的狗蛋隨後拾階而下,先是坐在最後一階鐵梯上喘了半天,然後,費力地拖起父親的手臂向墻角拽去。

片刻之後,他已經重返西側房間,把書桌上的所有物品都劃拉到一個大大的編織袋內,又從衣櫃裏掏出自己的衣服塞進去。在室內環視一圈後,他吃力地背起編織袋,鎖好門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家。

站在鄉間的土路上,狗蛋分辨了一下方向。不遠處,一棟土坯房上冒著炊煙,隱約可見溫暖的燈光,他回頭看看自家一片漆黑的窗戶,眼中再次盈滿淚水。他把編織袋甩在肩膀上,跌跌撞撞地向那片燈光跑去。

二十一年後,“城市之光”再次回到這間地窖裏。此時,他已經變得高大、強壯、冷靜。他輕車熟路地劈開那些木箱,細細挑選著自己需要的物品。收拾停當後,他把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在木箱上,靜靜地喘著氣。呼吸稍稍平覆後,他把目光投向墻角那具靜臥的骨架。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裏,父親的遺骸和靈魂都被牢牢地鎖在這個地窖中,此刻,也許他正在某個角落裏無比怨毒地看著自己。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不,我不害怕。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不曾怕過你。如今你只剩下一堆輕飄飄的骨架,我更不會怕你。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堆屍骨前,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二十多年的時光仿佛凝縮在這一刻,父親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只是那曾給自己和母親帶來無盡痛苦的強壯身體已經幾乎完全消散,化作身下那一攤散發著惡臭的幹涸液體。他看著那黑洞洞的眼窩和大張的下頜骨,突然舉起手裏的斧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方木和米楠又四下查看了一圈,確認再無有價值的線索後,兩個人先後爬上鐵梯,又把木床推回原位。

站在院子裏,兩個人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大口呼吸著戶外的空氣。盡管空氣中飄浮著煤灰,但是也比老宅裏混合著屍臭的黴味要好得多。稍稍休整之後,米楠問方木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方木略略思考了一下,決定還是帶著現有物證先回C市,老宅和屍體暫時擱置。第一,方木和米楠入宅搜索並沒有合法手續,雖然可以事後想法補救,但是,目前的情況仍不能把嫌疑目標鎖定在江亞身上。雖然方木相信老書記和何紅梅的回憶是準確的,但是,僅依靠兩張相距二十一年的照片,難以確認當年的狗蛋和“城市之光”是一個人。如果仔細搜索,也許可以從老宅裏找到頭發之類的物證,然而,經歷了二十一年之後,這些物證仍然可以和江亞的DNA做同一認定的可能性很小。第二,即使老宅裏的屍骨真的是狗蛋的父親本人,也很難在二十一年之後立案偵查。因為當年狗蛋殺父之事並沒有人知曉,更談不上被公安機關立案。而故意殺人罪的追訴時效是二十年,超過這個時效之後,即使發現案件,也失去了追訴的可能,除非得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批準。拋卻手續的繁瑣冗長,當地公安機關即使立案,偵破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與其讓這些旁枝末節幹擾註意力,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城市之光”在C市犯下的數起大案中。

方木看看手表,此時已是夜裏9點15分,如果現在動身,午夜之前,應該還來得及趕回C市。

吉普車駛上公路,十幾分鐘後,方木看看後視鏡,無論是寂靜的羅洋老村,還是喧鬧的羅洋新村,都看不到了。

米楠一直在副駕駛位置上忙活著,先是仔細整理了在羅洋村提取到的物證,分別裝好後,又仔細地標註了編碼,註明提取時間和地點。最後,她打開一個小記事本,一筆一畫地寫著。

“寫什麽呢?”

“工作日記。”米楠頭也不擡地向前指指,“專心開車。”

方木笑笑,不再開口。

不知為什麽,他很樂於聽從米楠的安排。幾年來,身邊共事的搭檔換了一個又一個。老邢睿智深沈,邰偉果斷勇敢,鄭霖暴躁沖動,肖望聰敏機靈,卻也人鬼莫辨。米楠和他們不同,她身上既有女性的細膩、冷靜,也有男人一樣的堅強和耐力。這次到羅洋村調查,如果不是米楠隨機應變,也不會這麽快就取得進展。

想到這次調查,方木把目光投向面前不斷延伸的公路。近兩百公裏之外,是正處於多事之冬的C市。此刻,那裏應該已是一片燈火通明了吧。不知道那縷強光,正在放出光芒,還是在角落裏隱忍不發?

事已至此,方木真的不知道該叫他什麽。“城市之光”?江亞?還是狗蛋?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從降生起就帶著一個恥辱的名字。親手弒父後,背井離鄉的他選擇了最好的朋友的名字。是對往昔依舊抱有留戀,還是一直對朋友有一個響亮的大號感到羨慕?

方木對他的了解僅限於15歲之前和36歲之後,在中間的21年,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遇到了哪些人,以至於讓他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為什麽自詡為光,為什麽要甘冒風險去懲罰那些所謂的“惡行”?為什麽在對無冤無仇的人痛下殺手的同時,對一個流浪的智障兒童存有一絲善心?

在他身上有太多的問號,這讓方木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他的一切。

正想著,方木突然意識到身邊的米楠已經停筆了。他轉過頭,看到米楠手扶著額角,半靠在副駕駛座上,雙眼微閉,臉色很不好看。

“怎麽了?”

“車晃得厲害,眼睛花了。”米楠睜開眼睛,勉強沖他笑笑,“有點頭暈。”

方木急忙放慢車速,吩咐米楠去背包裏找點水喝。米楠翻了半天,別說水了,一點可吃的東西都沒有。方木這才意識到,兩個人自從中午吃了半碗面條之後,至今水米未進。

“再堅持一下。”方木滿懷歉意地說,“到下一個服務區,咱倆弄點吃的。”

米楠嗯了一聲,就繼續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半小時後,右前方隱隱出現一片燈火。服務區到了。

這是個小服務區,只有旅店、餐廳、超市和公廁。方木停好車,直奔餐廳而去,才走了幾步就被米楠拉住了。

“怎麽?”方木細細打量著米楠的臉色,“去弄幾個菜,我們好好吃一頓。”

“不用。”米楠微彎著腰,“去超市泡方便面吃吧,我得馬上吃點東西,胃開始疼了。”

“哦,也好。”看到米楠難受的樣子,方木有些慌了手腳,急忙扶著她走進超市,把米楠安頓在椅子上之後,從貨架上拽了兩桶方便面、火腿腸和鹵蛋,邊掏錢包邊對米楠說,“你再堅持一會兒啊,馬上就好了。”

剛拆開方便面的外包裝,方木又想起了什麽,在自己頭上狠敲一記之後,小跑著找超市老板要了一個紙杯,倒了滿滿一杯熱水放在米楠面前。

“你先喝點水啊。”話音未落,方木又在原地轉了幾圈,沖老板喊道,“你這裏有沒有胃藥?”

看著方木忙得團團轉的樣子,米楠又好氣又好笑,揮揮手說:“你別忙活了,不著急,我吃點東西就會好的。”

“呃,好……”方木搔搔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先坐著……五分鐘後開飯。”

紙桶封蓋很快就被打開,方木毛手毛腳地拿出塑料叉子,調料包被嘩地一下撕開,小半包調料都灑在了桌面上。米楠靜靜地註視著這個滿頭大汗的男人,嘴角是一絲掩蓋不住的笑意。

如果這個男人是我的,該有多好。

方木感覺到米楠的註視,手上莫名其妙地慌張起來。偏偏這個該死的醬包無論如何也打不開,手撕,牙咬,它還是安然無恙。方木在身上摸索著,最後又沖老板喊道:“有沒有剪子?刀也行。”

“算了算了。”米楠笑出了聲,“我來吧。”

說罷,她奪過方木手裏的醬包,用指甲輕輕一掐,稍一用力,醬包便一分為二。

“嗬!還是你厲害。”方木擦著額頭上的汗,由衷地讚道。

“這就算厲害了?”米楠白了方木一眼,伸手拿過另一盒方便面,“指望你,明天早上我都吃不上這碗面。”

方木嘿嘿地笑起來,老老實實地站在米楠旁邊,看她忙活著。

深夜。一間超市。兩個男女,並肩站在窗邊,面前是兩碗熱氣騰騰的方便面。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到外面的水泥地上,看上去頎長、神秘,中間毫無罅隙。

米楠怔怔地看著那兩個影子。“她”足足矮了“他”半頭,能依稀看出鵝蛋臉的輪廓和腦後馬尾辮的形狀。而“他”則顯得高大、沈默,肩膀寬厚。

米楠看著“他”和“她”,竭力想在腦海中幻化出兩個清晰的形象。尤其是“他”——幹凈利落的短發,蒼白瘦削的面龐,黑框眼鏡,溫和又銳利的目光,挺直的鼻子,緊抿的嘴唇以及下巴上粗硬的胡楂……

米楠悄悄地後退了半步。窗外的兩個影子卻毫無變化,依舊“親密”地貼在一起。

她微微歪過頭去,馬尾辮也隨之垂落到肩膀上。窗外的“她”覆制了米楠的動作,看上去,似乎正甜蜜地依偎在“他”的肩頭。

方木正把火腿腸掰成小塊放進面桶裏,隨口問米楠:“要不要再來點榨菜?”

“哦?”米楠嚇了一跳,急忙把頭擺正,“隨便吧。”

方木嗯了一聲就繼續手上的動作,米楠看著他,忍不住又把頭歪了過去。

窗外的影子又惟妙惟肖地依偎在一起。米楠想了想,偷偷地伸出手,放在方木身後。看上去,“她”靠在“他”的肩頭,左手攬住“他”的腰。

他的身體一定既結實,又溫暖,還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吧。

米楠微閉上眼睛,似乎真的靠在一個堅實的肩膀上,攬住一個厚實的腰身。

超市老板睜大惺忪的睡眼,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奇怪的女孩。

所有的愛情都是卑微的,在你向他敞開心扉的時候,就已經心甘情願地投降。這本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而你,偏偏在塵埃中,內心充滿喜悅。

願此刻永駐。

願你永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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