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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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風,有些微涼,張世清在母親吆喝雞群的聲音中醒來。

“我回來了,真真切切的回來了。”張世清掀開被子,起身,站在窗前,樓下的母親正趕著雞群。張世清伸了伸懶腰,揉搓著眼,這一夜好長好長,睡了多久,張世清也不知。

張世清和母親吃著早飯,他覺得有點冷清。以前一家人雖然擠在矮矮小小的屋子裏,吃的是粗茶淡飯但卻很是熱鬧。而如今卻只他和母親兩人而已,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吃好飯,見母親放下了碗筷,便問:“媽,我想去看看爸。”

母親站了起來,收拾著碗筷。“洗好碗筷就去。”

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張世清跟在母親身後,一前一後出了門。沿著幹凈的長滿了野草的小路,穿過屋旁的李子林,再走過竹林和小池塘。“就在那兒。”母親指著不遠處矮矮的墳墓,在那高高的山崗上,父親長眠在那高高的山崗上,矮矮的墳墓裏。

父親去世了,張世清覺得這不是真的。他依舊清晨記得父親長滿胡子的臉,記得他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眨巴著煙桿,仰起頭,微微的笑,他還記得那些年父親和母親硬朗的身板,仿佛一次就背得動滿山的苞谷。可是,現在,十年以後,他回來的時候,父親沒了,只剩下一堆黃土!他有些抽搐,母親喘著粗氣,急促而清楚。

張世清攙扶著母親走了上去,來到墳前,沒有墓碑,如果沒有母親,他定然不知在這黃土裏長眠的是自己的父親!他站在墳前,墳高不過他的胸口,墳頭長滿了一種像蘆葦的狹長葉子的草,那草長得極其茂盛,嚴嚴實實蓋住整個墳墓。墳旁側長著幾株蔥綠的白菊,或者是其他顏色的,張世清認不出。墳前一塊地裏,一人多高的梨樹,零零散散掛了幾個大大小小的青色的果實,看得見的還沒壞掉的炮仗的線,許是清明留下的吧?張世清不知。

“不知道!不知道!你除了知道自己不知道以外什麽都不知道!混蛋!”他跪在墳前,頭深深地埋進土地,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你爸扛著鋤頭出去的時候還對我說,‘哎,老婆子,今晚煮塊臘肉吃吃!’我開著玩笑,笑著對他說,‘就知道吃吃吃,害了兒喲!’(懷了孕的意思)。我還記得他沖我哈哈地笑。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母親癱軟地倒在張世清的懷裏,泣不成聲。

母親告訴張世清,鄰居把大樹挪開,把父親從泥土裏刨出來的時候,父親滿嘴都進了泥,他還沒完全斷氣,全身冰冷,四肢僵硬。鄰居把他擡進屋裏,母親給他擦洗身子,滾燙的水,怎麽洗都沒點溫度。慢慢地,慢慢地,手腳一點溫度都沒有了,全身都冰透了,氣息一有一無,後來一點也沒的時候,父親依然睜著眼,母親死死地趴他身上哭,鄰居把母親脫開,剪掉父親身上的衣服,換上死人的衣物,把他放進棺材的那一刻,母親暈了過去……

那個夏日的中午,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發疼,汗水在臉上、背裏成汩成汩地流,張世清覺得冷,仿佛如進冰窖一般,不住地發抖。

張家那個在外找了大錢的兒子,昨日回了老家的事情,在村子裏傳得沸沸揚揚。一大群趕早去趕集的人便三三兩兩地議論了起來。

“嘿,你聽說了嗎?張家那兒子昨天回來了。”

“哪個張家的兒子?”

“哎喲,那個娶了大坪壩傻子的張世清呀!不記得了?”

“不是失蹤了說?好多年前的事了。”

“失蹤個鬼哦!聽說是被江家逼出去的嘞,那娃娃咱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咧,乖得很吶,你還不清楚?”

“哎,不知道上輩子造了啥子孽,可惜了可惜了。”

“才怪嘞,我跟你說人家現在福氣好得很嘞,聽說去了浙江賺了大錢吶!一年幾百萬吶!還娶了漂亮小姐,這是回來和那傻子離婚了!”

“你們說的咋和我聽到的不一樣?”

“昂?”

“我聽到的咋是江家那倆老骨頭這兩年搞不動了,又是傻女娃兒,又是憨包兒孫子的,快不得行了,才把那張世清叫了回來。”

“哎哎哎,你說那張世清還要不要那憨媳婦兒?”

“你個憨哦,人家張世清現在大老板一個,別說那憨媳婦,那傻兒子也不一定要嘞!”

“咋會嘞?畢竟是自家娃兒噻!”

“自家娃兒?你還不曉得哦,當年那娃兒也是江家那老兩口子下了藥才有的!”

“嘖嘖,弄個起整硬是要不得!”

“唉唉,你以為一個兒去浙江弄個起遠的地方找錢容易哦?那娃兒也是造孽哎!”

“江家的人硬是不要臉得很!”

“要我說那江苓也是可憐的很,咋生來就是憨憨的,聽說當年張世清還跟另外一個女的好了嘞。”

“假的哦,沒有的事,聽說都是江老兩口子編的嘛!”

“哎,啷個曉得事情是啥子樣子的哦?”

“餵,我跟你們說,我還曉得一個更要不得的事情哎,聽說那老兩口子知道那孫子是傻的時候還想做啥子試管嬰兒呢!”

“試管嬰兒?咋個做?”

“那兩口子想讓那傻女兒懷自己的親弟弟呢!”

“嘖嘖,這不是亂倫了喲!”

“就是說嘛,過分得很吶!聽說張世清就是因為這個離家出走的!”

……

該來的總還是回來的,張世清回到家的第二天傍晚,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餵,是我。”

張世清聽得清清楚楚,江老爺子的聲音,就算再過十年他也能分辨得出。喉嚨緊閉,張世清說不出一句話。

“餵,張世清,明天早上11點,我把你娃兒放到鎮上的超市門口,你自己去接!”說完,對方掛了電話。

孩子,曉天,十年了,張世清一次也不敢呼喚這名字,仿佛這名字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喚醒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然後把這個男人所有的堅強和剛硬都擊垮,粉碎……

然而,“曉天啊,爸爸對不起你!”那一夜,風聽到了,高山聽到了,河流聽到了,黑夜聽到了,一個男人,在深夜裏深而厚的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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