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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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天的病情好了以後，江老夫婦對張世清的意見更大了。張世清帶孩子去了市醫院，然後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然後讓江玉救救曉天。沒想到這江家大女兒火氣特大，用她的話來說“真是鬼火起”、“冒火得很”，然後打了電話回去狠狠地罵了她爸媽一頓。而江老夫婦則認為：“這張世清！爛心眼！只會破壞我們一家人的感情！”
2005年的暑假好像比往常時候來得更慢一些，張世清是這樣覺得的，自從楊子告訴她莊曉夢要來的消息以後，那時光，便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沒什麽變化，只是多了二十多只羊，白日裏，張世清和楊子輪流著放羊和照看雞場。家裏好像也沒什麽事兒，岳父岳母帶著曉天兒，雖然那孩子依舊呆呆的，不大會笑，也不會像其他孩子開始咿咿呀呀開始說話，但身體還好，這就夠了，張世清覺得，沒病沒痛就好。
一個午後，江老夫婦躺在床上午睡。
“孩子她媽，你有沒有聽說過試管嬰兒？”江老爺子湊到她耳邊問道。
“那是什麽鬼？”
“就是從女方那裏取點東西，再從男方那裏取點，然後在管子裏搞搞，在弄到女人身體裏去，那女人就能懷孕。”
“媽呀，還有這門子事！”
看著眼前的女人尖叫起來，江老爺子得瑟著說。“那當然，現在這科學技術這麽發達？幹啥幹不了，死的都能醫活了，你沒聽說嗎？大田坎那女人吃了農藥後來拖到醫院，又是洗又是吹，竟然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的天！”江苓媽瞪大了眼聽著這新鮮事。“那試管嬰兒要用來整啥子？”
“你硬是憨得很咯！苓子這不是生不出正常娃兒嗎？有了試管嬰兒這事不是很容易？”
“哦哦哦，對哦。”江苓媽恍然大悟。
“我想讓他們搞我和你的那玩意兒，這樣孩子還是我江家的血脈。”江老爺子說到。
“昂？！”江苓媽又叫了起來。
“你叫個啥子鬼哦！”
“那苓子懷的不就是我們的孩子？也就是苓子懷了自己的弟弟？！我的天！”
“這有什麽？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就這樣，江老爺子把這想法原原本本給在醫院工作的大女兒說了。“爸，你真是瘋了吧!虧你連這種事情都想得出來！”
“玉兒啊，這不也是為了你妹妹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可憐妹妹的情況！那張世清是個靠得住的人嗎？啊？”
“我說那張世清當初不是你又是花錢又是娶的請進來的嗎？人家好好的一夥子娶了這麽個傻媳婦這兩年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兒，還紅紅火火做起了事業—”
“做個狗屁事業，瞎鬧！沒做出格的事兒，這幾日莊家那□□又來了，整日廝混在一起！”
“爸！你說得都是些什麽話！？”
“什麽話？你別管什麽話！你就說，這事兒你做不做？”
“我不做！也沒法做，這不符合試管嬰兒的條件！”……
江老爺子在女兒這碰了一鼻子灰，連飯都沒吃就發著火“嘣”地關了門出去。坐了六七個小時的車終於快回到家，下車之後還要走幾分鐘的路程。太陽已經下了山，天色暗了下來。夏日的傍晚悶熱得厲害，一群群麻雀嘰嘰喳喳叫著飛過，然後擠進樹林深處。各種蟲子也是囂張得厲害，有一種叫做山蚊子極為討厭，老是圍著人轉。 江老爺子本就火大得很，一進門便瞧見張世清坐在門口臺階上，心中的怒火更是燒到了喉嚨、口腔，仿佛就要冒了出來。這時候，張世清走到他面前。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個鬼！你憑個啥子□□不同意？！”兩個男人的嘶吼嚇到了屋內忙活的江苓媽，她趕忙沖了出來。
“江苓是我婆娘！我是江曉天他爸！你要讓她懷她爸和她媽的兒子老子我就是不同意！”這聲音響徹大坪壩，毫不退讓，毫不妥協，挨得近的鄰居聽到吵架聲都走了出來看熱鬧。
“你他媽的還知道江苓才是你婆娘昂？！”說著要一巴掌扇過去，張世清猛地舉起手緊緊抓住江老爺子的手。江老爺子瞬間傻了眼，他萬萬沒想到向來逆來順受的張世清竟然還了手，他剛握緊左手拳頭正要打出去，張世清又一把緊緊握住他的拳頭。這時候江苓也出來，見這情形嚇得哇哇哭了起來。江老婆子見那張世清沒受到半點害處，而老爺子現在卻掙不脫手，便忽地大哭起來。“張世清！你這沒良心的短命鬼兒！還敢打人了！救命啊！張世清打人啦！”
張世清松開了手，江老爺子後退了兩步。江老爺子沒占到半點便宜，狠狠地吐了口口水，便開始破口大罵，“媽的，你還知道自己是江家的女婿嗎？整日跟那莊家的□□混在一起！”江老婆子也不甘示弱，便也扯著嗓子罵了起來：“張世清，莊曉夢，你們這對狗男女！不要臉！”
“你說什麽？”張世清憤怒地看著眼前這男人，江苓哭得更兇了，房間裏的孩子也哇哇地大哭了起來，張世清真想把這眼前的男人一腳踢出去，再狠狠地踩爛她的嘴。
“不要臉的娼婦！幹的竟是是勾引男人的勾當！”
這時候院子門口已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張世清憤怒地看著眼前這兩人，他不知道說什麽，更不知道要怎麽證明他和曉夢的清白！
“快看吶！快看吶！張世清惱羞成怒打人了！”江老婆子朝著人群大喊。有人嘀咕，有人指指點點。在流言面前，所有的辯駁都成了無力的掩飾。張世清知道，鬧騰的越厲害只不過讓看客覺得這這場鬧劇更精彩罷了，他猛地推開門，一路狂奔著出去。
天色暗了下來，汗水止不住地流，風帶走汗水，腦子裏嗡嗡地響，他聽得到風拍打耳廓的聲音。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黑盡了，樹林的盡頭是一片懸崖，汗水濕透了衣裳和頭發，山風很大，他覺得有點冷。
走到懸崖邊，有一塊狹長而巨大的石頭，站在這山頂，看得到半山腰他和楊子的雞場，黑色竹子旁邊的那塊大石頭，昨天，他和曉夢坐在那裏聊著人生、夢想。哦，曉夢，曉夢。想到這裏他心裏更亂了，自責和擔憂湧上心頭，他不知道今晚以後村裏人會怎樣議論這個無辜的女孩。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張世清握著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面……
月亮湧出雲層，有風從遠方來，吹得對面人家的燈火仿佛動了起來。手已麻木，張世清感覺不到疼痛，他坐在懸崖邊，覺得好累，好累，便躺了下來。那石頭上有什麽硌得他生疼，他站起了身，借著微弱的月光，仔仔細細地看。斷臂山！斷臂山！那巨石上刻著三個字，斷臂山！原來真的有斷臂山！他剛來的時候，就聽旁人說起這村裏有座斷臂山，沒想到今晚當真是遇見了。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地方有個大地主。這地主老爺身纏萬貫，極其好色，附近許多貌美女子都被他娶了做小妾。這地主老爺四十來歲的時候，買了一個窮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兒，那女兒當時才十四五歲。後來，那姑娘喜歡上了來家中教書的一個先生。那天傍晚，有人瞧見女孩和那教書先生在這懸崖邊的樹林裏做著茍且的事，便偷偷把這事兒告訴了地主老爺。地主老爺火了，匆匆帶了手下跑向樹林，一怒之下砍下了女子的手臂……
他撫摸著石頭上深深的刻痕，仿佛看見兩眼冒火的地主惡霸把那教書先生往那大樹上吊了起來，狠狠地抽打，那可憐的哭成淚人兒的女子，跪在地上，卑微地哀求，緊緊抱住地主的腿，他一腳踢開了女子。女子艱難爬起，抱住她心愛的男子，地主一把拉住女子的手，拔刀，狠狠地，砍下手臂！那女子，滿地打滾，鮮紅的手臂露出猙獰血肉，被砍斷的手臂在地上淌血，哭聲響徹山谷……
後來，地主老爺命人在那懸崖邊的巨石上刻下“斷臂山”三字，有警醒後人忠貞之意。
至於教書先生和那女子的結局，有人說地主老爺打死了那女子，有人說他們逃了出去，也有人說那兩人雙雙跳了懸崖……
張世清覺著有什麽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風很重，很重，他躺在那深深的刻痕上，身體不斷融化，融化，仿佛流著淚，滴著血，像極了被砍下的手臂。“不！”他猛地站了起來，跑進了樹林，在一棵大樹前停下，拳頭狠狠地砸向樹幹，那拳頭，仿佛深深地紮進樹幹，然後把樹幹刺穿……
夜，已經深了，微弱的月光下，一個黑影，掏空了的軀體，踉踉蹌蹌地，走出樹林，下了山，悄無聲息的，只有被驚動了“咯咯”叫著的雞群，後來，這雞叫也沒了，只剩下張世清一人似有似無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頭腦清醒了起來，摸了摸簡陋的硬邦邦的床，側起身。那空曠的、一無所有的、靜謐的黑夜，見不到一點光亮，張世清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融入了無邊的黑夜。“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以安慰？”是啊，黑夜也一無所有，為何給我以安慰？他想到這句詩，想到了書，想到了曉夢，想到了教書先生，想到那個可憐的斷了手臂的女子，想到了自己……
忠貞？究竟什麽是忠貞他問黑夜，黑夜靜默。靈魂的出軌同身體的出軌，是否同樣地不可饒恕？他問黑夜，黑夜依然靜默。對從未愛過的人，比如那斷臂的女子之於地主，我張世清之於江苓，仍要忠貞？他問黑夜，黑夜靜默著，靜默。張世清回想著一切，江老，江苓，“被生下”的曉天，曉夢，所有的一切全都真真切切地在腦海裏浮現。
“我從未愛過那個可憐的女子！”是的，這是張世清心裏的聲音，這聲音在初見時、結婚時、糊裏糊塗上了床時、那傻傻姑娘辛苦生下他的孩子時，長久以來，從未改變！憐憫，同情，慚愧，江苓啊江苓，可是這並不是愛情！是貧窮，是懦弱，是無奈，造就了如今的結局！
而曉夢，張世清夢裏的、靈魂裏的女子！“我算是出軌了麽？”黑夜擁抱著這個深深地自我剖析的男子，那血液，那心臟，那肉體，真真實實。那壓抑的感情，深埋心底的感情，張世清早些時候以為，他們大抵就永遠地藏在了心底。而如今，他想誠實，在黑夜裏誠實！“曉夢，我愛她的。”可是我愛她這就算出軌了麽？這算是對江苓的背叛了麽？
張世清不知道。也許是，如果他對從未愛過的江苓仍然負有忠貞！也許不是，他和曉夢的暧昧傷害了同樣從未在愛過張世清的江苓了嗎？張世清覺得是沒有的，唯一傷害的，是江家的名聲！
然而，我真真切切地成了江苓的丈夫！張世清覺得很悲傷，他的身體在流淚，看不見的淚水肆掠著整個軀體！自願的，被迫的，無論怎樣，結果是無法改變的，我，成了她的丈夫，一個孩子的父親！而如今，竟然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我是不可饒恕的！那種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那種驀然扛起的責任，像十字架將他綁起，在那十字架上，他失去了自我！
放棄或堅守，婚姻或愛情，張世清在泥潭般的黑夜裏不住地掙紮，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然後沈沈地睡去……
那一晚，張世清聽那女子和先生在溪邊吟詩作曲，“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那一晚，張世清聽那先生在溪邊吟詩作曲，那女子深情地起舞，空蕩蕩的衣袖沒減半分姿色，扭動身姿那一刻，像極了斷臂的維納斯，回眸一笑，變成永恒……
那一晚，他聽得真真切切，看得明明白白，溪風吹進了夢裏，帶著所有的夢想和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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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的暑假好像比往常時候來得更慢一些，張世清是這樣覺得的，自從楊子告訴她莊曉夢要來的消息以後，那時光，便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沒什麽變化，只是多了二十多只羊，白日裏，張世清和楊子輪流著放羊和照看雞場。家裏好像也沒什麽事兒，岳父岳母帶著曉天兒，雖然那孩子依舊呆呆的，不大會笑，也不會像其他孩子開始咿咿呀呀開始說話，但身體還好，這就夠了，張世清覺得，沒病沒痛就好。
一個午後，江老夫婦躺在床上午睡。
“孩子她媽，你有沒有聽說過試管嬰兒？”江老爺子湊到她耳邊問道。
“那是什麽鬼？”
“就是從女方那裏取點東西，再從男方那裏取點，然後在管子裏搞搞，在弄到女人身體裏去，那女人就能懷孕。”
“媽呀，還有這門子事！”
看著眼前的女人尖叫起來，江老爺子得瑟著說。“那當然，現在這科學技術這麽發達？幹啥幹不了，死的都能醫活了，你沒聽說嗎？大田坎那女人吃了農藥後來拖到醫院，又是洗又是吹，竟然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的天！”江苓媽瞪大了眼聽著這新鮮事。“那試管嬰兒要用來整啥子？”
“你硬是憨得很咯！苓子這不是生不出正常娃兒嗎？有了試管嬰兒這事不是很容易？”
“哦哦哦，對哦。”江苓媽恍然大悟。
“我想讓他們搞我和你的那玩意兒，這樣孩子還是我江家的血脈。”江老爺子說到。
“昂？！”江苓媽又叫了起來。
“你叫個啥子鬼哦！”
“那苓子懷的不就是我們的孩子？也就是苓子懷了自己的弟弟？！我的天！”
“這有什麽？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就這樣，江老爺子把這想法原原本本給在醫院工作的大女兒說了。“爸，你真是瘋了吧!虧你連這種事情都想得出來！”
“玉兒啊，這不也是為了你妹妹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可憐妹妹的情況！那張世清是個靠得住的人嗎？啊？”
“我說那張世清當初不是你又是花錢又是娶的請進來的嗎？人家好好的一夥子娶了這麽個傻媳婦這兩年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兒，還紅紅火火做起了事業—”
“做個狗屁事業，瞎鬧！沒做出格的事兒，這幾日莊家那□□又來了，整日廝混在一起！”
“爸！你說得都是些什麽話！？”
“什麽話？你別管什麽話！你就說，這事兒你做不做？”
“我不做！也沒法做，這不符合試管嬰兒的條件！”……
江老爺子在女兒這碰了一鼻子灰，連飯都沒吃就發著火“嘣”地關了門出去。坐了六七個小時的車終於快回到家，下車之後還要走幾分鐘的路程。太陽已經下了山，天色暗了下來。夏日的傍晚悶熱得厲害，一群群麻雀嘰嘰喳喳叫著飛過，然後擠進樹林深處。各種蟲子也是囂張得厲害，有一種叫做山蚊子極為討厭，老是圍著人轉。 江老爺子本就火大得很，一進門便瞧見張世清坐在門口臺階上，心中的怒火更是燒到了喉嚨、口腔，仿佛就要冒了出來。這時候，張世清走到他面前。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個鬼！你憑個啥子□□不同意？！”兩個男人的嘶吼嚇到了屋內忙活的江苓媽，她趕忙沖了出來。
“江苓是我婆娘！我是江曉天他爸！你要讓她懷她爸和她媽的兒子老子我就是不同意！”這聲音響徹大坪壩，毫不退讓，毫不妥協，挨得近的鄰居聽到吵架聲都走了出來看熱鬧。
“你他媽的還知道江苓才是你婆娘昂？！”說著要一巴掌扇過去，張世清猛地舉起手緊緊抓住江老爺子的手。江老爺子瞬間傻了眼，他萬萬沒想到向來逆來順受的張世清竟然還了手，他剛握緊左手拳頭正要打出去，張世清又一把緊緊握住他的拳頭。這時候江苓也出來，見這情形嚇得哇哇哭了起來。江老婆子見那張世清沒受到半點害處，而老爺子現在卻掙不脫手，便忽地大哭起來。“張世清！你這沒良心的短命鬼兒！還敢打人了！救命啊！張世清打人啦！”
張世清松開了手，江老爺子後退了兩步。江老爺子沒占到半點便宜，狠狠地吐了口口水，便開始破口大罵，“媽的，你還知道自己是江家的女婿嗎？整日跟那莊家的□□混在一起！”江老婆子也不甘示弱，便也扯著嗓子罵了起來：“張世清，莊曉夢，你們這對狗男女！不要臉！”
“你說什麽？”張世清憤怒地看著眼前這男人，江苓哭得更兇了，房間裏的孩子也哇哇地大哭了起來，張世清真想把這眼前的男人一腳踢出去，再狠狠地踩爛她的嘴。
“不要臉的娼婦！幹的竟是是勾引男人的勾當！”
這時候院子門口已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張世清憤怒地看著眼前這兩人，他不知道說什麽，更不知道要怎麽證明他和曉夢的清白！
“快看吶！快看吶！張世清惱羞成怒打人了！”江老婆子朝著人群大喊。有人嘀咕，有人指指點點。在流言面前，所有的辯駁都成了無力的掩飾。張世清知道，鬧騰的越厲害只不過讓看客覺得這這場鬧劇更精彩罷了，他猛地推開門，一路狂奔著出去。
天色暗了下來，汗水止不住地流，風帶走汗水，腦子裏嗡嗡地響，他聽得到風拍打耳廓的聲音。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黑盡了，樹林的盡頭是一片懸崖，汗水濕透了衣裳和頭發，山風很大，他覺得有點冷。
走到懸崖邊，有一塊狹長而巨大的石頭，站在這山頂，看得到半山腰他和楊子的雞場，黑色竹子旁邊的那塊大石頭，昨天，他和曉夢坐在那裏聊著人生、夢想。哦，曉夢，曉夢。想到這裏他心裏更亂了，自責和擔憂湧上心頭，他不知道今晚以後村裏人會怎樣議論這個無辜的女孩。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張世清握著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面……
月亮湧出雲層，有風從遠方來，吹得對面人家的燈火仿佛動了起來。手已麻木，張世清感覺不到疼痛，他坐在懸崖邊，覺得好累，好累，便躺了下來。那石頭上有什麽硌得他生疼，他站起了身，借著微弱的月光，仔仔細細地看。斷臂山！斷臂山！那巨石上刻著三個字，斷臂山！原來真的有斷臂山！他剛來的時候，就聽旁人說起這村裏有座斷臂山，沒想到今晚當真是遇見了。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地方有個大地主。這地主老爺身纏萬貫，極其好色，附近許多貌美女子都被他娶了做小妾。這地主老爺四十來歲的時候，買了一個窮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兒，那女兒當時才十四五歲。後來，那姑娘喜歡上了來家中教書的一個先生。那天傍晚，有人瞧見女孩和那教書先生在這懸崖邊的樹林裏做著茍且的事，便偷偷把這事兒告訴了地主老爺。地主老爺火了，匆匆帶了手下跑向樹林，一怒之下砍下了女子的手臂……
他撫摸著石頭上深深的刻痕，仿佛看見兩眼冒火的地主惡霸把那教書先生往那大樹上吊了起來，狠狠地抽打，那可憐的哭成淚人兒的女子，跪在地上，卑微地哀求，緊緊抱住地主的腿，他一腳踢開了女子。女子艱難爬起，抱住她心愛的男子，地主一把拉住女子的手，拔刀，狠狠地，砍下手臂！那女子，滿地打滾，鮮紅的手臂露出猙獰血肉，被砍斷的手臂在地上淌血，哭聲響徹山谷……
後來，地主老爺命人在那懸崖邊的巨石上刻下“斷臂山”三字，有警醒後人忠貞之意。
至於教書先生和那女子的結局，有人說地主老爺打死了那女子，有人說他們逃了出去，也有人說那兩人雙雙跳了懸崖……
張世清覺著有什麽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風很重，很重，他躺在那深深的刻痕上，身體不斷融化，融化，仿佛流著淚，滴著血，像極了被砍下的手臂。“不！”他猛地站了起來，跑進了樹林，在一棵大樹前停下，拳頭狠狠地砸向樹幹，那拳頭，仿佛深深地紮進樹幹，然後把樹幹刺穿……
夜，已經深了，微弱的月光下，一個黑影，掏空了的軀體，踉踉蹌蹌地，走出樹林，下了山，悄無聲息的，只有被驚動了“咯咯”叫著的雞群，後來，這雞叫也沒了，只剩下張世清一人似有似無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頭腦清醒了起來，摸了摸簡陋的硬邦邦的床，側起身。那空曠的、一無所有的、靜謐的黑夜，見不到一點光亮，張世清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融入了無邊的黑夜。“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以安慰？”是啊，黑夜也一無所有，為何給我以安慰？他想到這句詩，想到了書，想到了曉夢，想到了教書先生，想到那個可憐的斷了手臂的女子，想到了自己……
忠貞？究竟什麽是忠貞他問黑夜，黑夜靜默。靈魂的出軌同身體的出軌，是否同樣地不可饒恕？他問黑夜，黑夜依然靜默。對從未愛過的人，比如那斷臂的女子之於地主，我張世清之於江苓，仍要忠貞？他問黑夜，黑夜靜默著，靜默。張世清回想著一切，江老，江苓，“被生下”的曉天，曉夢，所有的一切全都真真切切地在腦海裏浮現。
“我從未愛過那個可憐的女子！”是的，這是張世清心裏的聲音，這聲音在初見時、結婚時、糊裏糊塗上了床時、那傻傻姑娘辛苦生下他的孩子時，長久以來，從未改變！憐憫，同情，慚愧，江苓啊江苓，可是這並不是愛情！是貧窮，是懦弱，是無奈，造就了如今的結局！
而曉夢，張世清夢裏的、靈魂裏的女子！“我算是出軌了麽？”黑夜擁抱著這個深深地自我剖析的男子，那血液，那心臟，那肉體，真真實實。那壓抑的感情，深埋心底的感情，張世清早些時候以為，他們大抵就永遠地藏在了心底。而如今，他想誠實，在黑夜裏誠實！“曉夢，我愛她的。”可是我愛她這就算出軌了麽？這算是對江苓的背叛了麽？
張世清不知道。也許是，如果他對從未愛過的江苓仍然負有忠貞！也許不是，他和曉夢的暧昧傷害了同樣從未在愛過張世清的江苓了嗎？張世清覺得是沒有的，唯一傷害的，是江家的名聲！
然而，我真真切切地成了江苓的丈夫！張世清覺得很悲傷，他的身體在流淚，看不見的淚水肆掠著整個軀體！自願的，被迫的，無論怎樣，結果是無法改變的，我，成了她的丈夫，一個孩子的父親！而如今，竟然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我是不可饒恕的！那種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那種驀然扛起的責任，像十字架將他綁起，在那十字架上，他失去了自我！
放棄或堅守，婚姻或愛情，張世清在泥潭般的黑夜裏不住地掙紮，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然後沈沈地睡去……
那一晚，張世清聽那女子和先生在溪邊吟詩作曲，“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那一晚，張世清聽那先生在溪邊吟詩作曲，那女子深情地起舞，空蕩蕩的衣袖沒減半分姿色，扭動身姿那一刻，像極了斷臂的維納斯，回眸一笑，變成永恒……
那一晚，他聽得真真切切，看得明明白白，溪風吹進了夢裏，帶著所有的夢想和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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