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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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清這些微妙的、隱藏的極深的變化,在江老爺子的眼裏都看得清清楚楚!

“張世清這夥子靠不住!”

“我從來就不覺得他靠得住!還白白給了他15萬,我當時說什麽來著你還不信!”江苓她媽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看著房間裏躬著身子,咂巴著煙鬥,來回踱步的江老爺子。

“現在說這些頂個逑!現在這事情要咋個整?”

“曉天這一歲多了還說不了話,笑起來也是奇怪得很,完全沒個正常孩子的靈氣!活脫脫和苓子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得趕緊讓他們再懷一個!”

“說個屁話,現在那私娃子整天往楊家跑,他還會上當才怪!”江老爺子滅了嘴裏的煙,把那磨得發光的金色煙桿狠狠地仍在桌子上。這時候苓子她媽正拿了一尺紅布,一些香、蠟和冥錢,把他們往籃子裏放好,又用碗裝了一整塊臘肉放了進去,用幹凈的布蓋好。

“老婆子你上哪去?”

“去廟裏上香!那裏的送子觀音靈驗得很!”

“他娘的,整天搞這些有的沒的!”江老爺子吐了口口水,狠狠摔了門出去。

莊曉夢走了。“順帶著帶上我,假裝我和你是一塊兒去了學校的。”莊曉夢在張世清的苦笑裏聽出了哭聲,那哭聲斷斷續續、斷斷續續的傳來,手捂住了臉,指尖壓住了鼻子和嘴,那聲音,沙啞啞的,莊曉夢每個夜裏都聽得到。

“師傅,你覺著我姐怎樣?”

“很好呀!”張世清和著給雞吃的切碎的草和玉米粉。

“我覺著吧,”楊子故意頓了頓,“你喜歡她!”他猛地跳到張世清跟前。

那一瞬間,張世清覺著心臟都要跳了出來,胸口燒得喘不過氣來。“瞎說!”張世清轉過身,背對著楊子,手抖個不停。

“哎喲,師傅你別不好意思承認,我就覺著你倆合適!江苓那傻姑!哪裏配得上你!”

“真是越說越不知道好歹!看看你這嘴裏都吐著些什麽混帳話!”

“好好好,你是有婦之夫,我不開玩笑不開玩笑,可是師傅,你當真打算要一輩子跟江苓那傻姑過下去?”

“有婦之夫,一輩子過下去”這話一字一字敲打著張世清的心,是呀,我是一個女人的丈夫,是一個孩子的父親,可是這段時間曉夢的出現早已讓他把這事情拋到了腦後,有幾天沒有好好地抱過曉天兒了呢?一天,兩天,三天,羞愧、難過、自責湧上心頭,他挪動了腳步,放下手中的活兒,往後退了幾步,坐了下來。可是我真的要和江苓過一輩子嗎?一個從未愛過的可憐的女人,一個他不願意可還是陰差陽錯和她有了孩子的女人。一只老母雞帶著一群雞仔“咯、咯、咯”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在張世清的腳邊蹲了下來,白色的、黑色的、金黃色的毛茸茸的小雞仔“唧、唧、唧”繞著母雞打轉,然後一頭鉆進老母雞肚皮下蓬松的羽毛裏……

這天下午,他老早回了家。還沒到院子門口就聽到孩子的哭聲,丈母娘抱著曉天兒坐在堂屋裏的沙發上,她不停地寬慰著懷裏哭個不停的孩子。

“曉天這是怎麽了?”張世清急忙跑了進來,摸著孩子滾燙的額頭,紅撲撲的臉上眼淚和鼻涕糊得很緊。

“今天倒是奇了怪了啊!你還知道自己有個娃呢你!咋不跟你那群雞過活去?回來做個逑!?”說完推開門,走進了房,有破口大罵。“你個憨包!二十好幾的人了能做個什麽事?抱個孩子都抱不好,除了吃還能不能做點其他事?”

丈母娘的聲音尖尖地刺在張世清的心裏,想要發火,他坐在沙發上狠狠地揍打著墻壁。

後來,每天夜裏,孩子總是一夜一夜地哭,看了醫生,吃了藥,也沒起什麽作用。張世清整夜整夜地抱著孩子,哄著他入睡,但總是不一會兒又哭了起來,那撕心裂肺的聲音白天黑夜裏都回蕩在他耳朵裏、腦海中,每一根筋都隨著這哭聲抽搐。村裏年長的老人說肯定是孩子摔到了地上嚇破了膽,又被附近的鬼兒子(死去嬰孩的鬼魂)上了身,這才使得他不得安寧。要治好這病,還得請個法術高明的道士,做個法術,趕走這群攪人的鬼兒子。俗稱“送童子”。江老爺子就四處打聽,終於尋到了另一個鎮上通靈的“高人”。這“高人”姓許,傳說這高人說很厲害的,有一次他給人做完法事回去,走到半路天已黑盡了。他喝了些酒,一路搖搖晃晃,背了一個木頭背簍,裏面放了剛做完法事的各種寶劍、法寶和利器,走到一個叫做“鬼兒子灣”的地方,那個小山谷裏埋著附近許許多多夭折的嬰孩。忽然狂風大作吹得整個山谷的竹子和樹都動了起來,他抽出寶劍,大喊“妖孽!休得作怪!”然後緊握寶劍狂舞了一番,又不停用手指在寶劍上畫符。終於風停了下來,此後,他便聽得有刷刷的聲音一直跟著他,他走一步那聲音就響一聲,一停下來,又悄無聲息。走一步,響一聲,停下來,沒聲音,再走一步,響一聲,停下來,沒聲音,如此反反覆覆,老道士像瘋了一般在山谷裏狂叫,嘶吼著,比劃著各種動作,他越是使出渾身絕術那聲音就越是響得厲害。不知過了多久,他已氣喘籲籲,精疲力竭,然後暈倒在山谷裏。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山谷裏,忽然記起昨晚的事情,發了一陣寒顫,又瞅了瞅寂寥無人的四周,然後提起自己的背簍拼了命地沖出山谷。跑著跑著他聽到什麽聲音,又覺得有什麽不對,就停下來,放下背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背簍裏裝著一張幹了的竹筍殼!他搖了搖背簍,那葉子在背簍裏刷刷作響……

之後,村民們聽到的版本是有個晚上,許高人路過鬼兒子灣,一群鬼兒子作祟纏上了他,只見高人揮刀相向,只是那群妖孽甚是厲害,許高人使出眾多法術也未能收了他們,大戰了幾百個回合,整整一個晚上,許高人終於制服了那群妖孽!許高人,許神仙,從此成了當地的神仙,斬妖除魔,驅鬼避害,所向披靡,無所不能。

江老爺子當真是覺著神了,畢恭畢敬請了這尊活菩薩給曉天兒治病。許高人一進江家便反手從背後抽出寶劍,大吼一聲“不好!有煞氣!”狂舞了一陣以後,取出靈 符,咬破手指,定睛寫著看不懂的靈符,然後遞給江苓她媽說:“這個收好,放在孩子枕頭下,可保平安。”張世清向來不信這鬼魂之事,見這活菩薩裝模作樣搞笑得很!“騙子!裝模作樣搞個什麽鬼!我看你才是個鬼!”張世清在心裏狠狠地罵,實在忍不住了便徑直進了曉天的房間。江苓媽接過暗紅色鮮血的靈符,感動地熱淚盈眶,一個勁兒的鞠躬感謝,“真是感謝許大仙人救了我家天兒的命啊!”說著要給他磕頭感謝,許高人趕忙把她扶了起來。“救孩子要緊!先帶我見孩子!” “請請請!”江老爺子說著把他引了進去。只見那許大高人緊鎖眉頭,低著頭,在床前踱步,江老夫婦的兩雙眼睛便跟著他來回轉。後來,他讓江苓母親取了個雞蛋來,在孩子身上來回滾動,完畢,又吩咐用冥錢把這雞蛋放炭火裏燒好,直到雞蛋炸裂了再取出來。

午飯過後,許大仙人拿著燒好的雞蛋瞇著眼仔細端詳了很久。“這孩子有點問題,小氣(膽子小的意思),天生的有缺陷,這一摔又摔掉了一魂,沒想到又被夜裏飄零的鬼魂撞見,這才夜夜哭泣。哎,真是命苦的孩子呀!”說著掩面嘆息。“那有啥子化解的法子沒有?”江苓母親抱著孩子,前傾著身子問道。“給我兩雙筷子!” 話音剛落,江苓母親便迅速遞給他四只。他把筷子窩在一起,往裝了水的盆裏打濕,然後又將筷子放在鍋邊,嘴上念起了聽不懂的東西,過了一會兒放開手,筷子竟穩穩當當地立在了細細的鍋邊上!“這群魔鬼厲害得很吶!不過不用太擔心,我已經想到了辦法。明日午時,村外的老黃角樹下定要收了這群鬼兒子!”

第二天中午,張世清在房間裏收拾,岳母叫他幫忙,把需要的東西按照許高人的吩咐在老樹下做準備。他頭也沒回,裝沒聽見,心裏卻沒法平靜。“愚昧!迷信!這麽假也信?”聽岳母搬那桌子弄得堂屋門直響,又忍不住出來扛起桌子往那老樹下去。那是一棵好幾百年的古樹,傳說十分通靈,當地流傳著許許多多關於它的傳說。 為了祈求靈樹的庇佑,許許多多的父母甚至帶了自家的孩子前去祭拜,將自家孩子過繼給老樹做“幹兒子”、“幹女兒”。岳母按照吩咐用木柛裝了滿滿的米,插上香辣,點燃冥錢。一切準備就緒,那老道士嘴裏念念有詞,取出兩塊紅布,一前一後蓋住了孩子的臉。然後取出法器狂舞起來,嘴裏念叨著聽不懂的咒語,不知過了多久他已經滿頭大汗。然後猛地用寶劍揭起孩子頭頂的紅布,飛奔著跑去不遠處的樹林,將那紅布牢牢釘在那樹上。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哎喲,真是一群厲害的鬼吶!”江老爺子趕緊把他扶了起來。“那現在是?”“已經被我制服了,不消擔心,孩子很快就會好起來。”張世清站得遠遠的,在田埂上笑,他覺著門牙都要笑掉了,肚子疼得不行,好累,坐了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高人走後,又留下一疊冥錢,說是從靈驗的寺廟裏求的,讓燃燒了以後,兌了水,每天給孩子吃一次。那天晚上,張世清偷偷扔掉了紙錢。夜裏,孩子還是會偶爾莫名的抽泣。第二天清晨,張世清起得很早,帶上錢,抱著孩子便坐了車去了市醫院。

“餵,媽,我是江玉。”

“玉兒是你呀,最近還好不?你好久都沒打電話來了呢,是不是很忙吶?”

“媽,我說你真是越老越糊塗了啊,孩子生病了不帶他去正規醫院看病瞎整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玉啊,那許高人當真是神——”

“我管他是神仙還是神經!爸也是,你迷信也就算了,他也跟著胡搞,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搞這些鬼名堂?我真是服了你們了,好了,我先上班,晚上再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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