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眼神，剛開始並非那樣的。剛開始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是什麽時候？這的確是需要好好想想的。

還是得從十二年前高考結束後說起，高考的結束是一切的開始。

那個夏天的夜晚，伯父和父親坐在院子裏納涼閑談。伯父提議說，世清剛畢業也沒個工作，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去跟著他找些活幹。七八月份的農活也忙得差不多，的確也是閑著，況且得個親戚照看，總不會讓孩子吃了虧去，父親便欣然應允了。

就這樣，20歲不到的張世清跟著伯父去了臨鎮的大坪壩村子做工。伯父是個包工頭，這幾年農村變化很快，大都推倒了土屋，新蓋平房。所以，伯父的生意是很忙的，搶著工期地幹，一年下來能做10所左右的房屋。他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那個人的，也就是後來的岳父，現在的陌生人。

張世清去的時候，他家的房屋基本竣工，只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世清是個很勤快的後生，又肯好學，做起事來很是認真。每每幹活之時總是免不了誇獎幾句。茶前飯後又總愛問些事情。“這小夥子這麽年輕、勤快，怎麽地跟著跑工地上混？”於是伯父便將世清家庭經濟如何困乏，世清和弟弟又是如何優秀同時考入大學，世清又是如何忍痛放棄大學供養弟弟妹妹念書，以及世清家中之種種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心軟的女人總免不了為此哭幾聲，男人確也動容的嘆息。“哎，可惜了，可惜了。”“哎，讀書也不是唯一的活路，現在這社會只要人勤快有什麽做不了，世清吶，好好幹，有什麽問題盡管對我說。”事實上也是，他們對他分外的照顧。

主人家姓江，因為多年前曾經是當地有名的地主，世代多有積蓄。江老爺子在當時稱得上“文化人”，一手毛筆字寫得極好，鄉裏鄉外無不知曉，又肯愛幫忙，故鄉裏鄉親無論有了喪白喜事皆請其做了記賬先生，名氣也就愈發外漏了。老爺子當年娶過一房妻子，聽聞倒也甚是貌美賢惠，但五年之久而不得子，旁人總少不了閑言碎語，家中長輩每日必要絮絮叨叨催促，故一怒之下修了那可憐的女子。後得了現如今的胖婆娘，長得遜色不少，但肚子也是爭氣，不到兩月便懷了個女子。江老爺子雖不若其他人重男輕女，但想法還是有的。按照他的說法，女子都是給別人家養的，故男女總是不一樣的。上世紀80年代，計劃生育的風暴已席卷著全國各地，但他的門道是很多的。因此，便也就大搖大擺的生起了第二胎，不料還是個女娃子。這時候，計劃生育辦已經上門多次“警 告”了，只是每次好吃好喝好禮相送以後便也就不了了之。仿佛天意弄人，江老爺子生氣了。第二個孩子才滿月就對妻子說，還得再生一個。迫於計劃辦的壓力，就偷偷跑到遠房親戚家藏起來養胎。不知從何走漏了風聲，計劃辦一大群人攆了過來，強硬地拉他去做了節育手術，又打掉了他第三個幾個月大的孩子，只是沒想到打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是個男丁，千盼萬盼終於盼來了兒子沒想到就這樣被打掉了。這麽多年以來，每每提到這件事情，江老爺子總免不了老淚縱橫，然後破口大罵。 “計劃辦那幾個挨千刀的龜兒子！都做了些啥子孽？一群短命鬼！”

2003年，那兩女子大的已有25歲，小的也有23歲。 大女兒江玉從小以來就很是爭氣，全校數一數二的成績為江家長了不少臉。後來考入名牌大學，畢業後去市醫院做了醫生，工作順風順水。而兒女江苓則遠不如姐姐 風光，向來身體極弱，三四歲的時候仍不能正常地能跑能跳，腦袋很不靈光，患有嚴重的口吃，小學一年級的還沒結束，就已經無數次被清了家長，原因總被其他小 孩欺負，而且自身智力確有問題，完全無法溝通。沒個辦法，讀了四個一年級還是沒點好轉，也就完全放棄讀書這條路子了。

到如今，張世清認識她的時候，這女子留著一頭及耳的短發，白白胖胖的臉，略顯豐滿的身材卻因疏於打理看不出個凹凸形狀。基本的洗衣、做飯還算得上會做，說話 講是講得出來，只是每每遇到旁人只會問幾句，“你媽媽呢？”旁人若是應了她，她便開始無休止地問，“你爸爸去哪兒了？”，“你爺爺呢？”，“你姐姐呢？” 除此以外便再也問不出其他問題，倘若旁人再回問她一句，“你爸爸去哪兒了？你媽媽去哪兒了？”她必羞著臉，側著腦袋，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傻的人，似乎總是逃不過旁人的閑話的。三兩個閑談的婦女見著江苓來了，總免不了扯幾句，“嘖嘖，瞧這傻姑又來了。”“別叫她進家裏坐，她一來以後總愛跑來，好吃懶做的懶骨頭。”“多聰明的一家人咋就生了這麽個傻女兒？”“龍生九子，九子皆不同嘛！”說完哈哈大笑。

鄉裏的女人，除了農忙時節，大都是閑的。一旦閑起來就各種家長裏短的絮叨就多了起來，倒也不是真的擔心吃了多少東西、或嫌棄這樣一個傻姑懶的，畢竟是知曉她的情況，再說也沒幾個正常人是願意辛苦的。大抵是與四川僅一河之隔的緣故，這裏的生活閑適得往往叫人嫉妒。四川盆地的邊緣地帶，金沙江流經的丘陵地帶，水資源極其豐富，大都風調雨順，按照莊稼人的說法，“管他作甚，莊稼自有自己的長法。”平時沒事的時候，男男女女拼一桌，抱出麻將盒子往桌上一扔，就成了 “一朋場夥”。村裏的場夥是很多的，人多的時候四個人背後，桌子四周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看客，有人一不小心拿了一手好牌，有人吃了一棒悶頭虧，然後所有的人跟著吆喝起來。看客、牌手們到了飯點的時候便也就在主人家吃了飯，飯桌上是免不了繼續探討牌局的，在他們看來，麻將並不僅僅是娛樂，還有才智、勇氣和氣 度。有場夥的地方，江苓總是在的。也不做什麽，看別人笑時也抿著嘴跟著笑，牌局緊張的時候，她總背著手，側著腦袋，盯著桌，但目光卻是渙散的。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後來成為了張世清的女人，或者說張世清“被成為了”她的男人。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老就開始四處打聽張世清有沒有對象的事兒，然後托人給張家送禮、問事兒。結婚？這太突然了！和江苓結婚？張世清一定是瘋了，傻了，被一車豆腐撞暈了頭。

結果是，的確被“豆腐”撞了，豆腐是可以醫好弟弟的腿傷，足夠弟弟四年大學一切費用的15萬現金，被撞的不是張世清，而是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的父母親，他們在被撞暈了以後，一把將張世清推下了懸崖。“我們這輩子真是遇見貴人了，遇得到江家這樣的好人家，煩請您轉告江老，我們會好好考慮的。”

接下來是父母的輪番勸誡，“世清吶，你雖然才高中畢業不久，但你念書念得遲，現在都是吃了21年飯的人了，娶個媳婦，先安家後立業也不失為一個好路子。那江苓傻是傻了一點，但娶媳婦能為我們張家延續香火就行。看看我們這窮得只剩四壁的樣子，人家不嫌棄我們的窮酸，肯把那寶貝女兒嫁給你你可得好好珍惜。”“別人家娶媳婦倒貼錢，我們這是娶媳婦賺了一大筆，15萬可不少啊，你弟4年的大學總算可以解決了。”“世清吶，我看這事成，而且人家那地區而比我們這好，人家那兒水稻、大豆種啥啥好，哪像我們這兒荒山野嶺的。”……

聽不下去的時候張世清走回自己的房間，好想“嘭”的一聲關上門，伸出手才發現，他的房間，更準確的是他和弟弟的房間是沒有門的。他們兄弟倆的房間和父母的相連，只是用竹子編成的“墻”隔開。他摸索著電燈的拉線開關，漆黑的房間裏瞬間充滿了光亮，他躺在床上閉上眼，不多久又取出枕頭下的筆記本。“2003年11月21日，陰……”然後就再也無法落筆，用翻開的筆記本遮了眼。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常春藤在微風中搖曳，青苔爬上墻壁，白色山茶花寂寞無語，竹葉打著旋終於與泥土相遇。拾階而上，心跳的聲音像詩句。左轉，教室裏空蕩湯，明亮的玻璃，歪歪扭扭的課桌滿是同學打鬧的痕跡，夕陽斜下，有風從西邊來，卷起白色窗簾。漸漸地，他放慢了腳步，佇立。逆光的方向，窗邊的一個姑娘，微風拂動著她閃耀著陽光的發絲，白色襯衣安靜地像個睡熟的嬰孩，她捧著一本泛黃的書卷，十指間的陽光靜靜地流淌。他就這樣遠遠地、安靜地看著，迷醉。倘若時光不走，這畫面成永恒，就是要我死了我也願意的。這樣想著，伸出手，猛地碰到冰涼的玻璃。“張世清，你幹什麽？！”有人在背後吼道，他剛一轉身，那女人猛地撲過來，死死把他摁在墻上，他鼓圓了眼，發現竟然是江苓！他使出全身的力量推開眼前這團肉，忽地撲了個空，從樓上掉了下去……

驚魂未定，扯起被子揩滿頭的汗水，然後提了提褲子，沖出門去，一路狂奔至不遠處的水塘，猛地跳了下去。用水使勁兒地擦嘴唇，拼了命的拍打水面，濺起的水進了眼，睜不開，他停了下來，仰頭嚎哭，淚水混著水滴落，一滴，兩滴，那水波擴大、擴大。

“我見過一個女子，”

“美好的令我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還有一個女子，那坨肉！”

“在夢裏奪走了我的初吻！”

2003年11月21日晚，清水灣的水沸騰了一個晚上，月亮在水裏洗澡，我也在，誰知道呢？也許水下的我不是我，是月亮，水上的我也是。

水下的肚皮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被攪破了的水波映著月光，一波，一波，波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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