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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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清晨5點多到的,下了火車,換乘公交,到了小鎮,再換乘微型汽車。這些都還記得,也沒什麽改變。只是,十年的時間,改變了太多。往日裏荒涼的土地上蓋起的高高的建築,那些灰色的滿是泥土和灰塵的矮小房屋已然沒了蹤影,平整幹凈的柏油馬路代替了昔日坑窪的老路,熱鬧的集市,新開的大型超市,以及,另一角落裏安靜的大煙囪和整齊的廠房。這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一切給了張世清除了詫異,還有懷疑。我當真是回到了故鄉麽?這是我的故鄉麽?這樣想著,張世清走近一家新開的超市。買了兩大口袋吃的、用的東西,結賬的時候才發現沒多少現金。

“可以刷卡嗎?”張世清翻看著錢包。

“可以,還可以支付寶支付,現在在做推廣,有優惠。”收銀員笑瞇瞇的說到。

“這都可以?”張世清當真是驚呆了,十年前這地方連手機都少得可憐,而如今支付寶卻已影響著人們的生活了。“可以送貨上門嗎?”張世清問道。

“這,暫時還不行。”收銀員笑著,把東西遞給張世清,“慢走。”

時間尚早,卻已無心再逛,沒什麽好看的,雖說不大可能遇見熟人,但如果遇見還真沒準備好說什麽,便索性直登上了回家的車。汽車駛出了小鎮,便沿著河道在山谷間穿行,兩岸高山直沖沖而上,夏日裏渾濁的滾滾河水,河風調皮地在漫山翠竹裏打滾,偶爾瞧見懸在在半山腰的瀑布,汽車飛速駛過的氣流不絕於耳,張世清覺著依舊能感受得到瀑流的聲響,在山谷裏回蕩。這十年,路過很多山,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水,卻始終比不上記憶裏的你呀!張世清覺得歡喜又憂傷,現在,這目之所及,還是原來的山,原來的水,只是很多東西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樣。往日坑窪的土路變成了平坦的高速路,往日低矮破敗的小屋如今大都成了兩三層的樓房,那些樓房整齊地落在公路兩旁,靠河的房屋無不打了高高的混泥土柱子,儼然一副吊腳樓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還是更久。車停了下來,他在路旁下了車,環顧了陌生而又的熟悉的一切,河床上大大小小的安靜躺著的鵝卵石仿佛還有他和弟弟的打鬧的笑語,那水裏他們游過的地方是否還有殘存餘溫?好遠好遠,估計是沒有了。他仰頭,望著高而陡的山峰,當年他和弟弟妹妹爬過的老樹還在。“我回來了!好久不見。”然後提起東西,拾階而上。

他們家住在山頂,那時候,土壘成的墻壁滿是雨水沖刷過的痕跡,青灰色的瓦房四間,還有山草蓋成的側房兩間。養幾只豬,十幾只雞,還有土院子旁邊的大梨樹,門前屋後的茶樹、李子、杏樹和桃樹。祖父母去的早,他和父母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就住在這樣一個寧靜,更準確的說偏僻的山上。整個村子不過百戶人家,雖雞犬相聞但平日裏總是忙不完的,因此也就少有串門什麽的。最熱鬧的時候莫過於每個星期五的時候兄妹三人念書回來的時候,那時候三條大黃狗必然老遠就聽得小主人回來了,一路狂奔相迎。而這仨也是爭氣得很,向來是村子裏其他小孩子學習的楷模,學習皆班級數一數二。是呀,那時候真是我們最開心的日子了,縱然一無所有。

現在,這一切都全變了樣吧。張世清想著,三年前他給了弟弟一筆錢,讓他把老家的房子重新修修好,只是修好以後也沒能回來看看。每逢節假日,老母親必反反覆覆催促,世清啊,回家看看吧。每每談及此事,他總免不了以工作忙抽不開身以作推脫。而如今,他回來了,真真切切地踩在這土地上,狹長的石板路彎彎曲曲延伸到山頂,地裏整整齊齊的玉米已有一人多高,每個都背著翠綠色的玉米棒子,不時觸碰到路邊的葉子,手臂被劃得生疼,疼痛不斷提醒著他現已歸來的事實。是的,他的確回來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回來的消息,他不知道母親看到他會是怎樣的情形。

想著想著,不覺已到了山頂,他看著眼前兩層白白亮亮的樓房,楞了眼。好不容易邁開了步子,不料來了個踉蹌滑下地裏。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聽到顫抖而熟悉的叫喚,“世清?”他爬起來,擡頭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鼻尖猛地泛酸,眼淚止不住的奔流。“媽!”他抱著眼前的老婦人,失聲痛哭著喊叫到。“世清啊,真的是你嗎世清?幺兒呀,你終於回來了!”……

盛夏的夜晚,微風從遠處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峰吹來,帶著濕潤泥土的味道,張世清站在窗前,伸出手,感覺得到手臂上的汗毛在微風裏翩然起舞,涼涼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回家了,終於、終究還是回來了,只是這故土已然不是不是真正的故土了。想到這裏,張世清便覺得異常傷感。這時候,母親的腳步聲打斷了思緒。 蒼老,腿腳不便,從那腳步聲裏和急促的呼吸聲裏傳來,清清楚楚。“世清,吃晚飯了。”“媽,你在樓下叫我一聲就行的。”“我擔心你聽不到嘛,走走走,吃飯去,是不是餓壞了?”“沒有,沒有。”說著攙扶著母親走下樓。

幹凈的廚房,潔凈的竈臺,整齊堆放的柴禾,滿桌的菜著實令張世清吃了一驚,“媽,我們兩個人怎麽吃得完這麽多菜?”回鍋肉、酸菜魚、麻婆豆腐、虎皮青椒、臘 肉、香腸、青椒肉絲……真的是滿滿的一桌,連手都放不下!“世清吶,你都多少年沒能吃到我做的菜了?你這次回來什麽時候走?走了以後又要什麽時候回來?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折騰幾年更不知道還能給你做幾次飯。”說著不停地往碗裏夾菜。張世清看了看一臉專註的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也就只顧著吃起來。

屋裏屋外寂靜得可怖,小狗在桌下啃骨頭的聲音很響很響。“媽,弟弟妹妹多久回來一次?”張世清覺得還是應該找點什麽東西打破沈默。

“都還好呢,你弟節假日的時候都回來,每次回來都買好多東西,我一個人吃也吃完、用也用不掉,小妹在哪裏念書來著?嗯—”

“西安。”

“哦對,西安,我老是記不住這地方,暑假和寒假倒也都回來,明年就畢業了。西安太遠了不是?我總是讓她回來工作她也不肯,你們吶都和你爸一個樣的犟脾氣。你爸,你爸他……”說著說著老母親便止不住抽泣了起來。

“媽,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吃飯。”

“誰知道他怎麽著就這麽早先我去了呢?我真的是沒有料想也那麽一天的,那天雨那麽大,我叫他不要出去的,我叫他不要出去的,怪我沒有攔住他,如果攔住就不會有這事了。”老母親越說越悲傷,趴在桌子上,泣不成聲。張世清坐過去挨著母親,輕輕寬慰……

父親的離去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那是他離家的頭一年,那年夏天的傍晚,雨下的特別特別大,洪水從屋後的滾滾而來。老父親扛著鋤頭梳理水道,沒想到屋旁的一塊高地滑了下來,一棵半米多粗的老樹連同高地滑了下來,父親沒能來得及跑脫……這些都是半年以後楊子告訴他的。剛去杭州的那一年,沒錢,他一天打好多份工,賺的錢大都做了報名費、培訓費。直到第二年,他終於買得起手機,撥通了楊子的電話,只是沒到傳來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媽,爸的,墳在哪?”

“明早我帶你去。”

那一夜,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夜,漫長,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但連續兩夜的火車上嚴重的睡眠不足已使得他的身體開始抗議,終於,不知在什麽時候睡了過去。那一晚,他做了一個好遠、好長的夢。

張世清是83年出生的,弟弟小他將近兩歲,那時候為了照顧弟弟就降級和弟弟讀了一個班。2003年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個夜晚,那個極度悶熱的夏夜,滿屋的蚊子嗡嗡直叫,亂撞的蛾子包圍著昏紅的燈光,沒有風,汗水浸透了沾滿泥土的衣裳。父母親,弟弟妹妹,一家人圍坐著黑而老的小方桌。歲月的長久,加之並未刷漆的緣故,木桌裂開一道道積滿了灰塵的逢。張世清用指甲不斷劃著桌上的縫,蚊子的叮咬早已沒了知覺,沈默著,沈默著,所有人都沈默著。終於,父親還是開了口。

“還是怪我沒有本事,生得出仨優秀的娃卻養不起。”

“爸,這不怪你。”張世清拿回桌上放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又把另一份遞給弟弟,他坐直了身子,頓了頓,儼然要宣布什麽重大的事情。“爸,媽,高考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我和弟弟都考上了我是不會去大學的,我知道家裏的難處,妹妹才初三,一個女孩子不能不讀書不然以後會受人欺負。弟弟一直以來也很愛學習,我知道的,大學是他這麽多年來的夢想。而我,我不一樣的,我是哥哥,我可以去幹活,去賺錢。”聽到這裏,母親緊含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十二年前的那個夏夜,在那個黑乎乎、低小的屋子裏張世清就是那麽說的。選擇放棄的以後,是無邊無際的痛苦的開始。八年以後的這個夢裏,父親依舊如當年一般自責的說道。“還是怪我沒有本事,生得出仨優秀的娃卻養不起。”只是這一次,張世清倏地站了起來,緊緊握著母親的手,“爸媽,我可以貸款讀書,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不要生活費,我可以照顧好弟弟妹妹,我可以的!爸!媽!”就在這時,忽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個熟悉的面孔,那人走到張世清面前,“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扇了過來。

張世清在劇烈的疼痛中醒來,反覆回想那一巴掌的事情。終於,記憶還是清醒了。那眼神像極了十年前那個淩晨陽臺上的眼神,惱怒,羞愧,氣急敗壞,無奈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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