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遠遠近近疲憊的路燈，在黑夜裏崩潰，一剎那粉碎。二十四樓的陽臺，風比平時來得更急促、更凜冽一些。一個黑影，躲藏在黑暗裏，背靠著陽臺的欄桿，蜷縮成一團，雙手伸進發根，倏爾揉搓、倏爾拉扯，然後十指緊緊抓住腦袋，仰起頭，張開嘴，強忍著著淚水，仿佛想要嚎哭卻怕被人所見。只是，此時，是沒人瞧見的。

的確是沒人的，哭或者笑，沈睡或者醒來，是沒人知曉的。房間裏悄無聲息，被摔成三塊的手機仿佛還在啜泣，書桌更是離譜，仿佛剛和地板打了一架，憤怒之間將書本狠狠地砸向地板，然後，一片狼藉。

過了很久很久，男人仿佛想起了什麽，很急，摁著早已發麻的腿，躬著身子一瘸一拐，摸索著開燈。房間裏一下子通亮了起來，刺著他紅腫的眼發疼，他捂著眼又關了燈。然後前傾著身子，趴在書桌腳尋找著什麽。他跪坐在地上，略微發抖的雙手，把手機重新撿起來裝好，開機，等待，摒住呼吸。然後，急切地打開相冊，還好，一切都還在，緊懸心頭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蹲坐著小路邊玩著石子，滿地的白色小野花燦爛叫做張曉天，或者江曉天……張曉天，江曉天，張曉天，江曉天，嗯，曉天，男人瞅著手機裏的照片發著呆，整個的思想游離游離，沈重的腦袋和仿佛燃燒般的哭過的紅腫的眼皮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陽光流出雲層，透過高高低低的樹和竹林，直到溫柔地撫摸著濕漉漉、軟軟的草地，小溪邊的青草肥美，蜻蜓一只只落在水面欣賞倒影，一個小男孩跌跌歪歪追著蝴蝶，不時怯怯地望著溪邊呆坐的男子。男人蜷縮成一團，雙腿撐著下巴，腦袋深深地埋進胳膊。忽然之間，男人站起身來，提起腳邊的行李箱就走。小男孩不知所措哇哇大哭，男人並不回頭，他低著頭就如掙脫禁錮般對一切不管不顧快步逃離。猛地，撞住對面的中年男女。“你必須帶走這個孩子！這是你的孩子！這是你的孩子！”這是你的孩子！這話震耳欲聾般在男人的耳邊響起，如激流般沖蕩著男人的心、肺、肝臟、整個整個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喧囂、如千軍萬馬奔騰、如巨浪洶湧撞擊著，撞擊著心臟。“這是你的孩子！”男人使勁兒抓住雙手撕咬、痛苦。忽然身旁的手機響起……

“餵，餵，餵”電話那端響起熟悉的聲音，男人輕輕擡起麻木的毫無知覺的雙腿，試圖站起來“世清，在嗎？”男人想應答一聲，只是嘴卻怎麽也張不開。“世清？張世清？”電話那邊的聲音還在繼續著。男人扔掉手機，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把一地的書胡亂地撿起放回書桌，沖了一個冷水澡，換上白襯衫，男人拿上鑰匙，什麽也沒帶就出了門。熟悉的路上，人來人往，十年了，只是這裏的人仿佛一個也不認識。剛來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懷疑走在這高樓林立的世界裏不會迷路，甚至有時候會想所有的陽光都被高樓吸了個精光，地上是否還能感受到陽光。只是現在，陽光正真真切切地灑在身上，來往車輛卷起的疾風觸不及防，他能感受得到空氣的重量。他走進一棟高樓，“張總好！”有人給他點頭，他輕飄飄的、丟了魂似的也不應答。進了電梯，18樓，出了電梯，轉角處是一家電子商務公司。這是一家電子商務公司，八年前他和另外兩個人合夥創立，其中一人後已退出，現在只他和另一合夥人，也就是現在的股東，葉姍。葉姍是杭州一個高校畢業的電子商務專業學生，八年前他們在一個培訓機構認識，直到現在仍然是最有默契的工作搭檔和知己。從當初的一無所有，求知求學，摸爬滾打，四處碰壁，到如今的小有成就，帶領著40多人的公司在上個雙十一中創收七百多萬，這一切他都沒忘，只是現在，他仿佛要離開這裏，更準確的說，是暫時離開這裏。

徑直走回辦公室，18樓的視野加上難得的好天氣，窗邊可以清楚地看到遠遠的寬闊的錢塘江。他佇立窗前，腦子一片空白。“世清！”有人推了推肩膀，他晃過神來。

“呃，葉姍，是你，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我敲門，你也沒個反應，發生了什麽？”

“哦，這樣子，對了，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我想回趟老家，大概一個月的樣子，公司的事情你多多照看一下”

“回家？”葉姍頓了頓，想問什麽又收回了疑問。“那需要我給你訂機票嗎？我看你不在狀態。”

“不用了，我乘火車回去。”

“火車？你瘋了吧？不是四十多個小時？”

“是的，火車，得有點時間想一些事情”

葉姍也不再說什麽，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的脾氣，也大概知道是什麽事情。“那你放心回去吧，公司有我呢，有什麽事情隨時找我，我二十四小時待機。”說著拉著世清坐了下來，“我剛剛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猜你沒有吃早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