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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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可以是短暫到了極致，也可以是漫長到了極致。
待在臥房中等待竹離的戴安娜總是感覺到了時間的漫長，好像他剛剛離開的時候是早上，而等到他回來，仍然是在早上，只是天色有些濃釅，卻以為已經是午後夕陽染得天空金燦燦的沈湎了。
無聊透頂的戴安娜決定離開臥房，去找一找竹離。
偏遠的小院子沒有什麽人的影子，竹家本身人數就不是那麽多，更何況這裏常年有著梅語喝的湯藥的氣味，雖然不能說是惡心的難聞，但也絕非草藥單純的濃香。
繞了幾段路，走過了幾叢不知名的野花，竹離的身影遙遙地出現在了視線裏。
斜躺在樹下的少年手裏捧著玄青色的《藥王篇》正睡得正酣，滿樹的槐花開得正好，滿眼的黃色和白色燃燒著，散發著某種沁人心脾的香味。
忽然風起了。
安靜地躺在樹上的點點花瓣轉瞬就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落在少年青色的衣襟上，落在少年烏黑的長發上，滿身滿臉，香味融融。
戴安娜微微含笑，想要去叫醒那邊酣眠的少年，順便取笑一下這個美麗的場景應該是一個女孩子嬌俏動人，滿面含春，而不是一個男孩子四肢大張，抱著今天的功課昏昏欲睡的樣子。
卻被一支梅花攔了下來，盛夏本身沒有梅花，但是這一枝卻帶著寒冬的凜冽和徹骨的幽香，輕飄飄卻又固執如斯地擋在戴安娜身前。
戴安娜回頭看了一眼。
細挑的丹鳳眼正帶著幾分憐愛，幾分可惜的意味看著她。
她忽然有些局促。因為女人的嘴唇和神態同竹離完全一致。如果是當初清淡雅致的容貌，她也會大大遜色於眼前的女人，何況是如今被疫奪摧毀了的雕殘的容貌呢？
沒有等待少女開口，梅語帶著三分自矜，三分高貴的聲音就悠然響起，沒有過多的矯揉造作，反而帶著說些什麽都是恰如其是的合理的感覺。
“你就是阿離選擇的終身伴侶嗎？”
戴安娜心頭一驚，臉上忽然蔓延開來一片嫣紅，在黑色的紋路下顯得有些猙獰，在梅語的眼中卻是可愛至極。
紅塵連果然是《無名》運道卷的最好的藥物。
紅塵連，九毒，司姻緣，主婚姻。敗運勢，慎用。
“我，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戴安娜盯著自己的靴子尖，上面沾了一點點泥土，就踢著想要弄掉，結果搞得四處都是，於是紅了臉不再動。
毒啊藥果然比藥物效果好得多，心下更定，梅語牽著戴安娜的手，離開了布滿了迷香的槐林，留下了沈睡的竹離不能改變母親所想要做的事。她要下能徹底讓戴安娜離不開竹離的紅塵連的毒。
……
藥廬裏彌散著舊日的藥物的香氣，莫名的讓人有些眩暈的感覺。
坐在竹椅上，看著梅語從墻上的暗格中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戴安娜似乎明白了什麽，卻不敢輕易相信，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顫抖著喝著名貴卻一點滋味都品嘗不出來的茗茶，看著波紋散開又聚合，散開又回來。
“阿離啊，他小時候很可憐的。”梅語放下手中的包裹，從裏面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玩偶，玩偶上面縫縫補補了很多的補丁，但是仍然顯得十分整潔，毫無臟兮兮的感覺。“他沒有什麽朋友。”
拿著小小的娃娃，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的竹離拖著娃娃站在一群玩耍的孩子旁邊想要一同參與，卻被拒絕的樣子。那是他唯一表現出難過的樣子。
“那天我哭了，想著他為什麽這麽可憐。他知道之後，抱著娃娃告訴我，他有朋友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娃娃。但是後來，他學會了一直笑。”梅語揉了揉娃娃的‘頭發’，黑色的布條纏繞在一起，卷著灰塵，弄臟了她潔白柔軟的雙手。“笑啊笑，在我面前笑。”
“他在喝藥的時候笑，在走路的時候笑，在睡覺的時候笑。因為我喜歡他一直笑的樣子。”把娃娃遞給了正認真聽著的戴安娜，梅語拿起了旁邊放著的青銅的香爐，點上一支香，香的味道很淡，夾雜著一點點苦味，煙雲化成一條龍，纏繞著兩個女人，卷曲盤旋著，靜靜臥在那裏。“他再也沒有哭過。可是我想他是不快樂的，他所有的快樂都是為了我。”
戴安娜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人陷入了回憶的漩渦，露出精致的梨渦，眼角的細紋慢慢綻開，化成花紋，她沒有衰老的頹敗感，只有成熟的韻味。
“他很好，很好的。”梅語拿出藥杵，研磨著什麽，又放了下來。
“是啊，他那麽好。”戴安娜喃喃，“我……我真的配得上他嗎？”
走上前，撫摸著戴安娜的臉頰，梅語笑著說：“我能把你的容貌換回來。但是我求你，哪怕你不喜歡竹離，也要照顧他，安慰他，到他有了愛人。可以嗎？”
戴安娜搖了搖頭，梅語有些驚訝，但是仍然緘默著，等待著少女的回答。
“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忍受有人愛他，嫁給他，照顧他，安慰他，我怎麽能……怎麽能……”跪倒在地，戴安娜捂著臉哭泣，恰如梨花帶雨的溫柔，又如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美不勝收，卻沒有人欣賞。
自得於紅塵連的奇效，梅語扶起了戴安娜，“你願意嫁給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嗎？”
戴安娜似乎是陷入了夢魘，只能無助地擺著手，搖著頭，“不，絕不，我……我……竹離的妻子只能是我，只能是我……其他人……怎麽可能是其他人。”
梅語滿意地看著幾乎瘋魔的戴安娜，把手中的人偶遞給了戴安娜，戴安娜拼命抱住了手中的人偶，不斷喊著竹離的名字。
“紅塵連，連紅塵。”梅語看著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的戴安娜，“小聖女，你是愛著阿離的。他也會只愛你，所以你沒有吃虧。”
走出門去，梅語看見竹離站在戴安娜的房門外，星光灑下整個穹頂，一點一滴落在了竹離的身上，如同多年前的竹無墮。
竹離背對著母親，也就沒有看到母親哭泣的眼睛，他只是看著戴安娜的房門，癡癡地看著，好像在看著自己的世界。
然而星光落了滿地，槐花開了滿樹。
可愛情沒到開花結果的時候，就不會開花結果。
誰也不能揠苗助長，誰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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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臥房中等待竹離的戴安娜總是感覺到了時間的漫長，好像他剛剛離開的時候是早上，而等到他回來，仍然是在早上，只是天色有些濃釅，卻以為已經是午後夕陽染得天空金燦燦的沈湎了。
無聊透頂的戴安娜決定離開臥房，去找一找竹離。
偏遠的小院子沒有什麽人的影子，竹家本身人數就不是那麽多，更何況這裏常年有著梅語喝的湯藥的氣味，雖然不能說是惡心的難聞，但也絕非草藥單純的濃香。
繞了幾段路，走過了幾叢不知名的野花，竹離的身影遙遙地出現在了視線裏。
斜躺在樹下的少年手裏捧著玄青色的《藥王篇》正睡得正酣，滿樹的槐花開得正好，滿眼的黃色和白色燃燒著，散發著某種沁人心脾的香味。
忽然風起了。
安靜地躺在樹上的點點花瓣轉瞬就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落在少年青色的衣襟上，落在少年烏黑的長發上，滿身滿臉，香味融融。
戴安娜微微含笑，想要去叫醒那邊酣眠的少年，順便取笑一下這個美麗的場景應該是一個女孩子嬌俏動人，滿面含春，而不是一個男孩子四肢大張，抱著今天的功課昏昏欲睡的樣子。
卻被一支梅花攔了下來，盛夏本身沒有梅花，但是這一枝卻帶著寒冬的凜冽和徹骨的幽香，輕飄飄卻又固執如斯地擋在戴安娜身前。
戴安娜回頭看了一眼。
細挑的丹鳳眼正帶著幾分憐愛，幾分可惜的意味看著她。
她忽然有些局促。因為女人的嘴唇和神態同竹離完全一致。如果是當初清淡雅致的容貌，她也會大大遜色於眼前的女人，何況是如今被疫奪摧毀了的雕殘的容貌呢？
沒有等待少女開口，梅語帶著三分自矜，三分高貴的聲音就悠然響起，沒有過多的矯揉造作，反而帶著說些什麽都是恰如其是的合理的感覺。
“你就是阿離選擇的終身伴侶嗎？”
戴安娜心頭一驚，臉上忽然蔓延開來一片嫣紅，在黑色的紋路下顯得有些猙獰，在梅語的眼中卻是可愛至極。
紅塵連果然是《無名》運道卷的最好的藥物。
紅塵連，九毒，司姻緣，主婚姻。敗運勢，慎用。
“我，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戴安娜盯著自己的靴子尖，上面沾了一點點泥土，就踢著想要弄掉，結果搞得四處都是，於是紅了臉不再動。
毒啊藥果然比藥物效果好得多，心下更定，梅語牽著戴安娜的手，離開了布滿了迷香的槐林，留下了沈睡的竹離不能改變母親所想要做的事。她要下能徹底讓戴安娜離不開竹離的紅塵連的毒。
……
藥廬裏彌散著舊日的藥物的香氣，莫名的讓人有些眩暈的感覺。
坐在竹椅上，看著梅語從墻上的暗格中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戴安娜似乎明白了什麽，卻不敢輕易相信，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顫抖著喝著名貴卻一點滋味都品嘗不出來的茗茶，看著波紋散開又聚合，散開又回來。
“阿離啊，他小時候很可憐的。”梅語放下手中的包裹，從裏面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玩偶，玩偶上面縫縫補補了很多的補丁，但是仍然顯得十分整潔，毫無臟兮兮的感覺。“他沒有什麽朋友。”
拿著小小的娃娃，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的竹離拖著娃娃站在一群玩耍的孩子旁邊想要一同參與，卻被拒絕的樣子。那是他唯一表現出難過的樣子。
“那天我哭了，想著他為什麽這麽可憐。他知道之後，抱著娃娃告訴我，他有朋友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娃娃。但是後來，他學會了一直笑。”梅語揉了揉娃娃的‘頭發’，黑色的布條纏繞在一起，卷著灰塵，弄臟了她潔白柔軟的雙手。“笑啊笑，在我面前笑。”
“他在喝藥的時候笑，在走路的時候笑，在睡覺的時候笑。因為我喜歡他一直笑的樣子。”把娃娃遞給了正認真聽著的戴安娜，梅語拿起了旁邊放著的青銅的香爐，點上一支香，香的味道很淡，夾雜著一點點苦味，煙雲化成一條龍，纏繞著兩個女人，卷曲盤旋著，靜靜臥在那裏。“他再也沒有哭過。可是我想他是不快樂的，他所有的快樂都是為了我。”
戴安娜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人陷入了回憶的漩渦，露出精致的梨渦，眼角的細紋慢慢綻開，化成花紋，她沒有衰老的頹敗感，只有成熟的韻味。
“他很好，很好的。”梅語拿出藥杵，研磨著什麽，又放了下來。
“是啊，他那麽好。”戴安娜喃喃，“我……我真的配得上他嗎？”
走上前，撫摸著戴安娜的臉頰，梅語笑著說：“我能把你的容貌換回來。但是我求你，哪怕你不喜歡竹離，也要照顧他，安慰他，到他有了愛人。可以嗎？”
戴安娜搖了搖頭，梅語有些驚訝，但是仍然緘默著，等待著少女的回答。
“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忍受有人愛他，嫁給他，照顧他，安慰他，我怎麽能……怎麽能……”跪倒在地，戴安娜捂著臉哭泣，恰如梨花帶雨的溫柔，又如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美不勝收，卻沒有人欣賞。
自得於紅塵連的奇效，梅語扶起了戴安娜，“你願意嫁給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嗎？”
戴安娜似乎是陷入了夢魘，只能無助地擺著手，搖著頭，“不，絕不，我……我……竹離的妻子只能是我，只能是我……其他人……怎麽可能是其他人。”
梅語滿意地看著幾乎瘋魔的戴安娜，把手中的人偶遞給了戴安娜，戴安娜拼命抱住了手中的人偶，不斷喊著竹離的名字。
“紅塵連，連紅塵。”梅語看著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的戴安娜，“小聖女，你是愛著阿離的。他也會只愛你，所以你沒有吃虧。”
走出門去，梅語看見竹離站在戴安娜的房門外，星光灑下整個穹頂，一點一滴落在了竹離的身上，如同多年前的竹無墮。
竹離背對著母親，也就沒有看到母親哭泣的眼睛，他只是看著戴安娜的房門，癡癡地看著，好像在看著自己的世界。
然而星光落了滿地，槐花開了滿樹。
可愛情沒到開花結果的時候，就不會開花結果。
誰也不能揠苗助長，誰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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