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叛軍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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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卷到臉上,像是蹭去了一層皮,刮得生疼。

耳邊傳來風的呼嘯,還有小女孩兒細細的抽泣聲,粟正茫然地睜開眼,天地間昏黃一片,沙土猶如惡鬼,迎面撲來,要鉆進他的眼睛裏。

駝鈴聲似有若無地纏繞在耳畔,那聲音仿佛是一條線,拴住了囚車裏每一位頹喪的重犯。

“快要天黑了吧。”粟正閉著嘴,含糊不清地說。

身邊的女人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如同一塊枯薄的黃紙,幾近破碎,她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兒,臉上掛著兩滴幹涸的淚水,呼吸微弱。

那是他的女兒。

粟正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有個女兒,就算有,那也該是打扮的美美的,像個小公主一樣的姑娘。而女人懷裏的孩子,因為常年饑餓和營養不良,面黃如銅,這些天又在風沙中吹刮,臉上的皮膚像龜裂的泥土,翹起幹皮,簡直成了個小老人。

沈重的枷鎖隨著囚車的顛簸而晃動,瘦弱的手、腿,被扯著晃來晃去,整個人猶如一個殘破的塑料袋。

不光是他,這裏有十八架囚車,共一百八十名重犯,都是這樣。

他們三天吃一次幹糧,兩天喝一口水。

大漠猶如地獄,白天烤得人皮焦骨化,夜裏凍得人面頰結霜,一路走來,一百八十人也只剩下八十人了。

他們吃了人肉,那些死去的囚犯的屍體。

因為押送的獄官不願意浪費幹糧,粟正的女兒也吃了屍體,她很高興,以一種野狼的姿態舔舐著人骨,因為實在太久沒吃肉了。粟正想把自己手裏的人肉給她,但又覺得不能給她,他心裏戚戚,原本的是非觀想荒漠的沙子,一吹就散了。

這裏的一切都太殘忍了。

風漸漸冰涼。

晚上要到了。

粟正把女人和女兒摟進懷裏,三具幹瘦的身體相互緊貼,骨頭隔著皮硌骨頭,僅有的溫度相互傳遞。囚車裏的其他人也開始挪動,像一群被關在罐子裏的蟲子。無論陌生與否,無論面前的人是否是個殺人犯,他們都必須抱在一起取暖,因為在夜晚的荒漠裏,沒有人能單獨活下來。

“……爹,”懷裏傳來一聲悶語,聲音小得如同蚊吟:“還沒到嗎?”

“快了,”粟正虛弱地說:“明天就到了。”

這句話他說了無數遍,從進荒漠開始到此時此刻,他說了三十二遍了。他的女兒沒有哭鬧著質問他問什麽又騙人,而是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懷著希望一般,當真了。

夜裏風逐漸消停。

銀色的月亮像是貼在天上,巨大,明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它,它散發的寒氣令人畏懼,粟正呆呆地仰著頭,內心已經喪失了怨恨的力氣。

駝鈴聲變得清晰,黃沙消失之後,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清晰起來。

他仿佛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聲音,人的聲音,火在空氣中跳動的聲音,水滴的聲音,他的脖子已經僵硬,只好轉動眼珠,令人失望的是,無論看得多遠,看得多用力,遠處依舊是綿延不絕的、銀子一般的沙丘。

粟正重新閉上眼,期盼能早點死去。

第二天,他的期盼靈驗了,有人死了,但不是他,是他的妻子,他女兒的母親。這個瘦削如紙的女人,斜斜地靠在他肩上,身體僵硬地像一塊石膏,她的臉色如常,沒有更多一分的痛苦。

獄官們打開囚車,將她拖下去,拽著她的手腕,在沙地裏拖出兩道長長的線。

粟正看到她手腕處青青紫紫,無數的牙印印在上面,他一下就明白了,一陣心酸湧上心頭,雙眼卻幹得像枯井。

身邊的囚犯們騷動起來。

他們知道一會兒有肉吃了——一丁點兒人皮,也算肉,什麽肉都算肉。

女兒被粟正壓在胸口,她的聲音還是像昨天一樣微弱,甚至比昨天更微弱,問道:“爹,他們要帶娘去哪兒……”

粟正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多久,在沙漠裏他已經淡忘了時間的概念,最後他像往常一樣,別無選擇地欺騙他的女兒:“他們放了娘,因為他們才發現她是個好人。”

“……嗯。”

女兒在懷裏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她抖得厲害,過了一會兒,幾滴眼淚曾在了粟正薄如紙的囚衣上。

一會兒,她就會看到她娘的屍體被熬成腥臭的湯水,分給所有的囚犯。

她餓的要命,按理是不該吃的……

太陽越來越熱,沙地上燙出扭曲的畫面,就在所有人都在等著人肉湯吊命之時,囚車突然停了下來,最前方大老爺們的駝車頂上搖起了旗子,洪亮的聲音順著風沙刮進耳朵裏,他說:

流沙窟到了——!

囚犯們如同沸水燒開後往鍋爐外竄擠的泡泡,紛紛探頭,妄圖把頭伸出囚車的木柵欄。

到了,真的到了。

不用死了。

太好了!

車隊繼續向前,約一刻鐘,流沙窟巍峨的木墻就佇立在眼前。

這裏是大汐國最富饒的礦場,每年產出的炅石可供王朝生產五十萬臺流星炮,如若不是當朝驕奢淫逸,享樂過度,就憑這一處礦產也能稱霸整片天蚩大地。

犯人們被拴著鐵鏈,像一串雞心樣,一點點往門內挪動,女兒走在粟正身前,剛剛過腰的個頭,形銷骨立,走路顫顫巍巍,粟正剛想扶她一把,鞭子像長了眼睛,一下子抽到了女兒背上。

小姑娘一下子摔倒在地。

惡狠狠地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滿臉橫肉的督查兵吼道:“都給老子走快點!”

粟正趕緊把小姑娘抱了起來,差點又被身後的犯人踩到,小姑娘背上滲出血跡,張著嘴,像一條瀕死的魚,哈、哈地小口喘氣,眼睛瞪的很大,像是受了巨大的驚嚇。

“沒事了,沒事了,爹在這。”

粟正抱著她,很費勁兒,他自己也沒有多少力氣了,但如果他放手,這個小女孩兒可能馬上就會被督查兵抽打致死。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落到這一步?

他絕望地走進了堪比天高的大門,裏面的情景更令他說不出話來。

整個流沙窟,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幾乎被掏空了,一大片地凹陷下去,到處是窟窿,像馬蜂窩,重犯、奴隸們像工蜂一樣鉆進鉆出,沙面像流水,細細地下灌,遲早能把人悶死在地下。

鞭子聲、火把跳動聲、慘叫聲,統統混雜在一起,突然,空氣中傳來一股焦糊的味道。

粟正順著味道望去,一個幹瘦的奴隸被綁在木架上用火焚燒,身邊的督查兵揚起聲音,得意地警告這些新人:

“看到沒有,這就是逃跑的下場。既然來這兒了,就別想著能出去,玉皇大帝來了也救不了你們!……幹得好了,賞你們一口飯吃,幹得不好,就給我死。”

粟正抱著孩子,一刻不敢多停。他們集體被押進一個草棚,裏面像難民營,到處躺著因為病痛呻吟的人,他們這群人被趕著排成隊,等著被各個區的鑒兵挑走。

女兒近乎瀕死,沒有鑒官會挑走這樣的苦力,粟正心驚肉跳地想,這些官兵會把她扔在這裏嗎?會讓她餓死或是傷口感染身亡?

一步、兩步……

粟正期望前面的人能走得慢些,但大家仿佛都迫不及待了,隊伍前行的速度越來越快,懷裏的女兒緊張地抓著他的衣襟,小聲問:

“爹,音兒會跟爹爹分開嗎?”

“……”

粟正不想再騙她,可是實話如何說的出口?粟正摟緊了她,腦海中浮現了最壞的情形——與其在這裏暗無天日地做著奴隸,大不了死了,一了百了。

快到了。

前面只剩三個人,一位督查兵註意到了他還有他懷裏抱著的孩子,督查兵的手按上了皮鞭,腳掌也躁動地踱著地面。

還剩兩個人。

督查兵停止了踱腳,超他走了過來,粟正有些緊張,但心裏並不害怕,他已經死了很多次了,對死這件事本身甚至產生了不以為意的態度。但他懷裏的小女兒從沒經歷過這些,她從出生就受苦,山河美景、珍饈美饌一樣沒享受過,過著螞蟻一樣的生活,現在又要如同螞蟻一樣死去。

粟正緊張的是看到她死去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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