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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美人魚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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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日光照進這間地窖一般的矮屋,粟正正趴在水池邊瞇覺,聞聲睜開眼,看樣子十分倦懶。

“唧!”傅秉英!

副官將門合上,在外面等他。

傅秉英看著粟正暗淡的紅色耳鰭,突然就想起那天在混亂之中,鮮亮發光的他了。當時他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視線、腦子,皆是一片恍惚,卻在隱約之中看到了一抹比太陽還要炙熱濃烈的色彩。

不知為何,他篤定就是粟正。

後來聽到那些傳聞,說粟正為了保護他,一怒之下妖魔化,殺了牟副尉,他只當是傳言誇張,不可信。

此時此刻,見到粟正像一灘快要爛掉的紅菜葉子飄在水裏,他突然就信了。

那次發瘋對粟正造成的損害很大,他的鱗片、魚鰭失去了光澤,之間也變得脆弱,連胃口都不好了。

最令他傷心的是:傅秉英一直都沒來看過他。

他願以為傅秉英跟其他人一樣也怕他再次發瘋,可有一天,他聽到守衛的水兵聊閑話,說傅秉英在床上養傷,他這才安下心來,專心等待。

傅秉英終於又來看他了。

“唧。”粟正勉強叫了一聲,頭壓在手臂上,神情暗淡。

傅秉英提著魚桶靠近他,蹲下來,摸了摸他的濕潤的臉頰。

“那天,是你救了我。”

粟正點點頭,唧了一聲。

“謝謝你,”傅秉英輕聲說:“我給你帶了魚。”

說著,就將那一桶活魚到了進去,肥美的鮭魚之中藏著一條石魚。

他們現在尚在東南方的海域,如果繼續向北,這魚也活不了幾天了。石魚不好攻擊人,但它很膽小,如果有人不幸碰到它,那麽背上的那根背鰭刺就會釋放大量的毒液,引起劇痛,繼而癱瘓,腦死亡。

傅秉英捏了捏粟正的耳鰭,那裏的皮膚薄得像一層紗,觸感卻像是隱形眼鏡,他沒有貪戀這種美好的觸感,而是不顧粟正的嘰叫,轉身離去。

快些死吧,這地方我快受不了了。

傅秉英期待在傍晚送魚前得知人魚死去的消息,但什麽都沒發生,通知他送魚的人還是那一個,陪著他去開鎖的也還是副官。

“沒出事吧。”他問。

“哪裏出事了嗎?”副官比他還要茫然。

“沒事。”

傅秉英照例提著一桶魚走了進去,水池裏的粟正揚著尾巴拍水玩,那條石魚已經被扔在了地上,一動不動,看樣子是死了。

“唧!唧唧!”見他來了,粟正趕緊停下了動作,趴到了水池邊。

傅秉英心裏有點失望,還有點緊張,好在粟正並不認得石魚,他表現得一如既往的熱情,那條魚被他當塊石頭扔了出來。

“唧。”粟正伸手抓住他的小腿,叫著:“唧。”

他希望這次傅秉英能多待一會兒。

這裏陰暗、冰冷,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粟正快要瘋了,他甚至聽見了時間流逝的聲音。還有他的身體,日漸頹靡,仿佛空氣中漂浮著腐爛的味道。

他想過再次喚起那種狂躁的狀態,切斷鐵鎖,逃出去,再帶上傅秉英,把人伏到一個孤島上去,好好培養感情,但那種狀態再也沒出現過,連苗頭都沒有。

“松手。”傅秉英說。

“唧。”粟正搖頭,神情可憐巴巴。

傅秉英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蹲下來,摸摸他的頭:“這裏環境太糟了。”所以我得早點解放我們倆。

粟正講不出話就希望他多講一點,時間久了,他都快以為自己真是條人魚了。

可惜傅秉英話不多,但他的熱度、他的呼吸,透過觸覺和聽覺依舊陪伴著粟正,讓他感到一絲安慰。

這一次他倆呆在一起的時間格外久,副官不放心地敲門,傅秉英仿佛從夢中驚醒,扯掉粟正的手,走了出去。

之後的許多天,傅秉英嘗試著各種方法毒死粟正,他不敢來硬的,多少顧及著粟正發瘋,再掀波瀾。

可是這些小把戲沒有用,粟正依舊身強體壯,除了因為寂寞變得有點憂郁,一切健康。

傅秉英開始變得焦慮起來,他發現自己窮盡辦法都找不到殺了粟正的方法,這天,他帶上了匕首,打算破釜沈舟,但船長卻將所有人叫到了甲板上,宣布一件可怕的事。

“我們在這片海域已經打轉了整整四天,”船長猶豫地看向游大人,得到了後者一個鼓勵的點頭,他繼續說下去:“本來按照計算,我們後天應該能抵達泉州港補給,但如今……”

海域無垠,四周最遠端皆是天海相接的光線,所有人都在理所應當地確信著船在前進。

“這就是說……”副官緩慢地瞪大雙眼。

游大人啞著嗓子,堅定地說:“這就是說,我們遇上鬼打墻了,如果在接下來七天內走不出去,船上的淡水和糧食就不夠吃了。”

船員之間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所有人都憂心忡忡。

“安靜。”游大人費力地咳了一聲:“本官自有辦法,各就各位,如有偷糧者,殺頭。”

他的病態並不能安撫焦慮的水兵們,大家迫於威嚴閉上了嘴,私下眼神交接,惶恐不安。

由於這件事的發生,粟正的糧食供給被取消了,傅秉英也沒有理由繼續再去看他。

第二天,人們開始蠢蠢欲動,他們想起了海上口口相傳的故事——吃了人魚肉,可以長生不老。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不不渴望長生不老這樣至高無上的特權,他們只想活下來,在饑餓、病痛、危險中活下來。

一開始只有一個禿頭男人冒死闖了進去,他很快被護衛兵打死,扔到海裏去。

游大人以為這一次的懲治會像往常一樣起到警示作用,但他失策了,禿頭的死激起了更多的不滿與恐慌,一時間,人面面對的敵人不再是無法走出的海域、快要窮盡的淡水,而是高高在上、不用缺衣短食的大人們。

游大人讓副官增加了巡邏隊的人數和巡邏的次數,但底層的水兵們依舊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交頭接耳。

最近的一次暴動,死傷近五十人。

被游大人好心赦免的牟副尉的屬下,帶領著原系水兵起頭造反,但由於武力不支早早潰敗,這場潰敗沒有令水兵們失望,反而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當那五十具屍體被扔進海裏時,他們的心中舒了一口氣,緊接著產生了灼傷靈魂的愧疚——他們不由得高興,為少了這些人爭奪糧食。

死的人越多,他們就能活得越久。

完全對立的情緒折磨著所有人,半夜裏,水兵們將小臂放入口中抵擋饑餓。

他們再也受不了了。

人魚,只要吃了人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種情況下,傅秉英被迫承擔起了保護粟正的責任,他不能讓別人殺了他,不然一切都功虧一簣。

木門錢的血跡已經侵入地板,再也擦不掉了,這一處,日裏夜裏都會有人妄想強行突破,游大人將最後的兵力集中於此,嚴加看守。

他們組織了大量的捕魚活動,但缺水依舊是大問題,果樹的匱乏令壞血病像幽靈般傳播,船上人心惶惶。

“快醒醒。”傅秉英粗魯地叫醒粟正:“把這個吃了。”

粟正被他捏著腮幫子,灌下一瓶味道腥苦的藥水。

“唧!唧!”他甩頭掙紮,但傅秉英的舉止比他的表情還要瘋狂,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全,看著比之前更瘦了些。

外面有人大聲叫嚷:“糧食不許餵給人魚!”

這些天,粟正多多少少也聽到了外面的風聲,他知道情況不容樂觀,心裏的恐懼也隨著門外接二連三的暴力事件不斷膨脹。

他想趕快逃出去,但那一次的狀態無論如何也回不來。

焦慮和惶恐折磨著他,他相信自己可以發揮強大的力量,但實際上,他的表現只稱得上貧弱。

“唧!唧!”

粟正抓著傅秉英的褲腿,不想讓他走,他努力地叫喚著,希望傅秉英能替他打開鎖鏈。

“放開!”

“唧!唧!”

傅秉英幹脆蹲了下來,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

昨夜,抗議者們趁他不在,破壞了他的房間,等他回來,又將海水澆到他身上,大海的夜晚寒氣逼人,傅秉英全身濕透,盲目地看著海面騰起的白霧,他凍的瑟瑟發抖,對未來的發展毫無底氣。

粟正會死嗎?我會死在他前面嗎?

一切都說不準。

他們本該為了情愛糾結,現在卻要為了保命而掙紮。

這一刻讓他想起很久之前,粟正和他被困在毒|販的窩點,生死不能的狀態,他想回憶起那時候粟正是怎麽做的,想找到一點靈感,找到方向。

但他的記憶像受損的U盤一樣,喪失了很多細節,他只記得自己最後殺了粟正,自己解放了他。

“唧!”

傅秉英捏住了粟正的臉頰,他激動地嘴唇通紅,眼睛裏閃著光:“你知道我剛才餵你喝了什麽嗎?”

粟正猛烈地搖頭,他原先希望傅秉英陪著他,但此時此刻,他覺得傅秉英更可怕。

“我給你灌了毒藥。”傅秉英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保持聲音輕緩,仿佛在講一個睡眠故事:“我一直都在給你灌毒藥,十天了,你一點事兒都沒有,我快要瘋了。”

“……”

“這是我最後的伎倆,如果還是沒用,我就會一刀捅了你,快點死吧,求求你了,快去死吧,這裏的所有人都想吃了你,我已經保護不了你了。”

粟正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別這麽看我,我都是為了你好,我不該為你好的,但是現在就是這樣,我殺了你,比別人少了你要好,快點,快點,你為什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剛剛的藥對你還是沒效麽?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快要進來了?”

心臟跳得飛快,粟正驚覺自己流淚了,就像傳說中的那樣,人魚的眼淚變成眼珠子大笑的珍珠,散發著粉色的光芒,一顆顆墜入水中。

傅秉英喘著氣,從靴子裏掏出匕首。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粟正看到他的手抖得像篩子,眼眶通紅,但沒有流淚。

他猜傅秉英下不了手,但他不知道為什麽。這有什麽可掙紮的,粟正想告訴他,殺了我吧,只要將刀尖兒刺入我的心臟,就可以結束你的痛苦。

粟正不知道,傅秉英一直以來都在困惑的問題,終於擺到了面前。

殺了粟正本該是他心甘情願的任務,但現在他最終明白了,他已經無法親自動手了。

粟正向他靠近了些,匕首抵上了他的胸口,刺破了皮膚。

他感到有點疼,不是破皮的疼,而是心臟內部傳來一陣陣的悶疼。傅秉英蓬頭垢面,看樣子遭了大罪,他低著頭,不敢直視粟正,喘氣的聲音很大,嘴裏喃喃自語。

哐啷。

木門被撞響,傅秉英警覺回頭。

哐啷。哐啷。

日光射入,游大人瘦高的身影挪動進來,外面的動亂被平息了,他來解救受困的傅秉英。

噗通,匕首落入水中,傅秉英松了口氣,他甚至感到自己笑了笑,壓在心上的巨石陡然消失。

粟正沒死,這麽繼續,他卻松了口氣。

游大人帶走了傅秉英——這人是他回京重要的一環,不允許出錯。

傅秉英在一夜無眠和緊張激動之後落入困倦,他被安放在吊床上,很快睡著了。半夢半醒之中,他聽到了吵鬧聲,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來到了他面前。

“快醒醒,人魚沒了。”

沒了……?

傅秉英風一般地跑了起來,他撞開木門,沖了進去,粟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池滿滿當當、光潤碩大的粉色珍珠。

同一天,他們走出了鬼打墻的海域,並且在傍晚抵達了泉州港。

游大人將一部分珍珠粉給尚且存活的水兵,此舉安撫了所有人的情緒,他們把這件事編成故事講給碼頭的人聽,繪聲繪色,並且越來越誇張。

傅秉英坐在石灘上看夕陽沈落。

他還沒有緩過來,粟正死了?就這樣死了?怎麽死的?

身旁不遠處的水兵和當地捕魚的老人吹牛,再一次、不切實際地講述了那個人魚消失的故事。

“……你們不知道嗎,”老人的聲音伴隨著和煦的南風,吹進傅秉英的耳朵裏:“人魚百毒不侵,體魄強健,它們唯一的弱點就是愛上一個人,當它們愛上一個人的時候,魂魄就會飛散,身體也會化為財寶死去……”

“你說的是真的嗎?”傅秉英一把抓住老人的肩膀。

水兵和老人都被他的來勢洶洶下了一大跳。

“……呃,這、這只是傳說……”老人磕磕絆絆地說。

傅秉英一下子松了手,心裏酸脹不已,最後他忍不住蹲了下去,這時,夕陽完全沈沒,天光落下,夜幕化為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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