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繼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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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安靜下來,老師揚了揚下巴,不少同學憋著笑,坐在粟正邊上的男生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他湊到粟正耳邊,突然大聲喊道:

“下課啦!”

魔音震耳,粟正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他眨了眨眼,面前是中年地中海老師蘊含深意的凝視,這時,下課鈴響起,老師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你,下課來我辦公室。”

五分鐘後,徹底清醒過來的粟正,在同學們憐憫的目送下走出了教室。

又是高中生,粟正嘆了口氣,書卷和油墨味已經無法減輕他對學校的陰影了——上一次他可是被校園暴力打死的。

辦公室裏開著十足的冷氣,門上掛著兩顆怏黃的梔子花,香氣依舊濃烈。

地中海正在喝茶,他吐掉嘴裏不小心吃進去的茶葉,站起來朝粟正招了招手:“過來。”

粟正走了過去。空調就在地中海的辦公桌後面,風向朝上,地中海坐著不受影響,粟正的腦袋卻被冷風吹的陣陣發麻。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來嗎?”

“因為……我上課睡覺?”

地中海的嘴巴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用一種溫和的方式開場:“這是一個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

粟正無聲地‘哦’了一下,乖巧地望著老師,裝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他以為自己態度很好,但地中海卻覺得他不思反省,連自己錯哪兒都不知道。老師一拍桌子,頭上稀疏的毛發也跟著跳了兩下。

“你看看你上次小測,”他從一打卷子裏準確地抽出一張滿是紅叉的答題卡,嚴厲地說:“這個月的小測你沒有一次上了一百二,並且考的一次比一次低,怎麽回事?快要高考了,別人都在加緊努力,你還懈怠了。”

粟正也小吃一驚,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考這麽差,想當年他失常發揮也不知這個水平啊。

“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最近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粟正當即展開頭腦風暴,迅速地搜索借口:“我最近壓力比較大,沒休息好,睡眠也比較差,所以就……”

壓力大這種借口是所有備考生的萬精油,粟正以為這次也能蒙混過關,但顯然地中海是個非常認真負責的老師。

“壓力大?誰的壓力不大?你要自己學會調節啊,”地中海的食指以高頻率點擊著答題卡上:“你看看你,這裏都能錯,我上課講了一千遍……”

粟正連連點頭,只想他快點消氣,放自己走。

“……算了,我光跟你說是沒用的,”地中海喝了口茶,潤潤嗓子,道:“我跟你家長聯系了,你先去上晚自習,下了課之後在到辦公室來,這麽關鍵的時候,家長和學生都不能掉鏈子……”

“我家長?”粟正長大了嘴巴。

“放心,不是要批評你,只是你現在的狀態必須盡快調整,我得告訴你家長怎麽配合你。”

不,粟正心想,不是這個問題。

家長……他哪有什麽家長啊?奶奶嗎?

之前他穿越的學生世界裏都是沒有家長的,這一次突然多出來的會是誰,粟正根本想不出來。

叮叮叮叮。

上課鈴適時響起,地中海讓他去上課:“這節課好好聽,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按照老師說的做,成績自然而然就會上來的。”

粟正只好回班上課,這節課是地理,老師抽查大家背中國鐵路圖,粟正心不在焉,他一直在來的人可能會是誰,要麽是奶奶,要麽是傅秉英,他覺得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下課後,天色已經全黑,同學們背上書包三三兩兩結伴往校外走,粟正突然就有點挪不動步子,但很快,他又嘲笑起自己的膽怯。

這有什麽,來的是誰根本不重要。

做好心理建設之後,他草草收拾了書包,往辦公室走。

粟正以為這個點辦公室裏應該沒什麽老師了,結果推門進去才發現,大多數老師都還在,有的在批改卷子,有的在出卷子。

地中海正在跟一個穿桃紅色衣服的女老師聊天,粟正莫名松了口氣,看來‘家長’還沒來。

但等他走過去,女老師突然摟住了他。

“正正,老師說你這段時間上課都心不在焉,這樣不行的呀。”

粟正驚悚地看向女人,難以置信。

女人看著四十出頭的年紀,長卷發,皮膚白,化了淡妝又穿著桃紅色衣服,顯得氣色很好,特別是一雙瞳孔,如秋水中映照的銀杏,散發著楚楚可憐的魅力。

粟正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自己誇張的表情。

自己的臉,女人的臉,是兩張相似度百分之七十的臉。這一刻,不用任何人提醒,他也意識到了,這是他‘媽媽’。

“正正,怎麽了這是?”

“……”

粟正搖了搖頭,感覺快喘不上氣了,他早就不記得自己媽媽長什麽樣了,她是什麽時候走的?小學?幼兒園?

總之,粟正在剛記事的時候,她就離開了,腦海裏關於她的影響,只有一些模糊得像**畫質的影子——那些記憶通常伴隨著暴力和陰影,粟正一直刻意將它們遺忘,還有的就是通過奶奶的描述建立起的幻想。在粟正的生命中,她的存在感太過稀薄,甚至不如小時候穿過的一件條紋T恤。

而現在,她就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沒有一絲真實感,更別提什麽親不親近。

粟母沖著地中海訕笑:“不好意思啊老師,正正可能真的是壓力大了……”

“本來這也不該我多嘴,”地中海嘆了口氣,道:“你們家這個事情吧,我無權置喙,但是孩子處在這麽關鍵的階段,你們大人要盡量體貼。”

“是、是。”粟母點頭:“這件事是我跟他爸做的不好,我們回去一定好好溝通。”

粟正猛地擡頭,他聽到了什麽?爸爸?

比起媽媽,爸爸對於粟正而言,就真是完全一片空白,連半截影子都不曾在腦海裏存留,奶奶也很少提起這個人。粟正曾經想過,自己的爸爸可能是電視裏那種大渣男,拋棄家人子女,始亂終棄,但奶奶嚴肅地糾正了他的錯誤幻想,但沒有說原因。長大後,粟正猜想,大概是因為太難以啟齒了。

如今,爸爸也出現了。

沒想到啊,他粟正有一天還能全家團聚。

這時,辦公室的房門被敲響,靠門最近的女老師應了一聲:“門沒鎖,請進。”

粟正回頭,看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從黑暗的走廊裏邁入明亮的辦公室,他睜大了眼。

“老公!”粟母歡快地喊道,隨即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得體,伸出白皙的手掩了掩嘴。

“呵……”粟正忍不住笑了一聲,傅秉英居然是他爸爸。

地中海搖了搖頭,道:“既然您丈夫也到了,那我幹脆再多說一遍,現在婚姻自由,重組家庭也沒什麽,但孩子正處於即將高考的關鍵階段,一定要照顧他的情緒,高考決定命運,不要讓粟正還沒出社會就輸在了起點上。”

沒人理會他。

粟母摟著傅秉英的手臂,傅秉英賀粟正緊緊對視。

“我給你發消息,你總不回,我就幹脆上來了。”傅秉英看著粟正,話卻是對著粟母說的。

粟正正仔細地端詳著他,傅秉英看起來很成熟,完全褪去了學生的模樣,是個正值壯年的男人。他看起來比粟母要年輕一些,但氣質很沈穩,眉宇間收斂著鋒利的氣勢,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劍。

“哦,我手機沒電了,”粟母露出了少女的神情:“正正受我們影響,狀態不好,我們回去要好好反省一下。”說完,又看向粟正,笑道:“正正,跟傅叔叔打招呼啊。”

粟正無法開口,傅秉英揉了揉他的頭。

這人原本就身長一米九,高出他十八公分,貼近了需要仰望,現在自己又是個少年人體格,肌肉是踢球踢出來的薄薄一層,身形單薄,更顯弱小,簡直太符合‘兒子’的形象。

“不用勉強正正。”傅秉英說:“老師,這是我們的問題,我回去肯定跟孩子好好溝通,請您放心。”

粟正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辦公室裏走出來的,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一棟公寓門口,他的母親興奮不已地告訴他:

“媽媽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我和你傅叔叔給你準備了一間自己的小房間,已經幫你把東西搬進來了,快去看看。”

粟正在她媽的推搡下換上拖鞋,走進了屋子。房子很寬敞,一看就是傅秉英喜歡的簡約風,墻是一片純白,沙發是純黑,茶幾是幾何圖形的銅鋼質地,上面放著一個蕾絲花邊的抽紙筒——絕對是粟母挑的。

“看,正正,喜歡嗎?”

燈一開,粟正看清了這間‘精心’準備的房間。

藍白色的書桌書櫃,藍白色的床頭櫃衣櫃,藍白色的床單地毯。

估計粟母以為全世界的男生都喜歡藍色。

“喜歡嗎?”她再次追問。

“……嗯。”粟正勉強答道,他覺得眼睛有點花,像是長時間盯著一顆薄荷味的阿爾卑斯棒棒糖。

粟母從身後摟著他的肩膀,高興地笑起來,小聲說:“媽媽之前怕你生氣,就沒跟你打招呼……這裏的家具都是你傅叔叔付的錢,一會兒出去記得跟叔叔道謝。”

上一個跟他這麽親近接觸的女性生物還是他奶奶,粟正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粟母的身體很軟很熱很香,他覺得像是一只巨大的軟體動物趴在身上,挺舒服,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有媽媽的感覺。

“……我知道了。”

“正正乖,”粟母在他頭頂上親了一口,表揚他:“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傅叔叔是個好人,他對媽媽是真心的,你不要再給他臉色看了。”

粟正點點頭,心裏古怪地難受起來,像是一灘渾水被攪動。

“來吃飯了。”傅秉英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粟母緊緊地抱了抱粟正,嘴裏應到:“來了!”

如果那個在廚房的男人不是傅秉英,粟正興許真的會感到有點高興,這間房子,還有這房子裏的氛圍,就像是個真正的家。

但可惜,那就是傅秉英,自己的前男友,跟自己的‘媽媽’結婚了。

粟正時刻謹記自己的任務:讓傅秉英死心塌地地愛上自己。他應該往常一樣,謀劃,使些手段,勾引傅秉英,但心中的反感實在無法忽視。

他記起上一個世界裏,身為人魚的自己在悲傷中死去,身體慢慢化作珍珠碎掉。當時他的腦海裏只有傅秉英失控地教唆:去死、去死。他感到缺氧般的痛苦,因為傅秉英那麽想殺了他,更因為自己受不了傅秉英抓狂的樣子,那時候的傅秉英看起來真可憐,粟正心疼,甚至願意以自殺的方式將對方從慘境中解救。

心臟破滅之前,他突然感到了惶恐,自己可能愛上了傅秉英。不,還差一點,差一丁點他就愛上傅秉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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