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周郡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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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十五年底,臘月裏的天氣越發寒涼,飄揚的白雪覆蓋了奢靡的大興城。

寒冬臘月裏普通老百姓都縮在家裏不愛出門,與之相反的是大興城經過今上多次清洗後,數量銳減的貴族們,一個個喜氣洋洋的,看起來有什麽大好事發生了。

而周公府上更是人來人往,賓客雲集,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往往前一輛馬車剛走,後一腳就有人從外面的馬車裏出來,拿著禮物進周公府裏。

天空飄著大雪,銀裝素裹的周公府外,一輛奢華低調的馬車停在那兒等了許久,馬車裏的人挑開一絲簾子,看著眼前繁華的景象,心情覆雜。

等了半個時辰都沒見周公府裏的賓客走光,馬車裏的人也沒了耐心。要知道她出來可是有時間限制的,總不能在這裏等上一天吧。

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金色鳳簪交給婢女,讓她拿著這根金簪去敲開周公府的大門,說她有要事相商。

婢女拿著金簪下去了,走到大開的周公府門口,對那裏的仆役說道:“我家夫人有事要見周郡公,還請將此簪交給周郡公,他一看便知。”

門口那仆役聽到婢女這麽說,用很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婢女,語氣不太好地說道:“每天這樣來找我家周公大人的人多得是,你算哪根蔥啊?有沒有拜帖?沒有就趁早走!”

婢女聽到奴役這麽說,轉手就是兩個巴掌,將那氣焰囂張的仆役甩到地上,居高臨下地對地上躺倒的仆役,以及拿著棍子圍過來的仆役們說道:“我家夫人回自己娘家,還要你們這些狗東西同意不成?”

那些奴役們聽到婢女這麽說,驚疑不定地看著她,卻看到她將手裏的金鳳簪遞出來交給一個奴役,冷聲說道:“進去通稟柳大人,婢子叫宜素,我家夫人在外面馬車裏等著,請他速速來相見!”

奴役拿了金簪就跌跌撞撞地跑進周公府裏去,而府門口鬧出的動靜引起其他在周公府外等著的人的註意,馬車裏的人紛紛問外面發生了什麽事,聽到家丁的回答後,都從馬車裏走了下來,聚集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等他們走到門口時,卻看見一個奴役倒在地上,捂著的嘴裏溢出鮮血,一個穿著看似樸素,實則講究的婢女模樣的人冷冷地站在那裏。

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宜素回來稟告,馬車裏等著的女人有些疑惑,掀開馬車簾,從馬車上下來了。

不過馬車裏面比較暖和,外面卻冰天雪地的,女人剛出來的時候不由地將狐裘鬥篷上的帽子拉緊了一點。

她踩著周公府門前稀薄的白雪,緩緩地往府門方向走去。

看到寬敞恢弘的府門,她一時都沒認出來這是昔日的柳府改建而成的,相比起以前,當真是奢華了不止一點點。

她看見府門前圍著的一群人,下意識地皺了眉頭。沒想到竟然有這麽多人來周公府拜見,那些人身邊的家丁手裏還都拿著看樣子就價格不菲的禮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來做什麽的。

她也不想擠進去湊熱鬧,所以就靜靜地站在雪中等待著,恰好身邊有一株盛開的臘梅,一陣北風吹過,紛紛揚揚的紅色花瓣飄落下來,有的掉在她的肩膀上,襯托的那一身雪白狐裘十分純凈,鮮艷的紅色花瓣與她嬌嫩的紅唇交相輝映,顯得那帽子間露出雪白臉蛋上的紅唇,越發誘人采摘。

不遠處同樣沒去湊熱鬧的王家郎君,看著這邊佇立在梅樹下的絕色美人,眼神不由得癡迷了。

他想自己肯定是在做夢,才能在夢中遇見這樣美麗的仙人,許是梅花幻化的梅仙吧……

王家郎君身邊的家丁看到自家郎君在發呆,根本沒聽到自己說的話,所以又重覆了一遍。見郎君還是沒有反應,家丁伸手搖了搖他,才把他從貪戀中喚醒。

“你剛才說什麽?”王家郎君問身邊的家丁,眼神還是沒離開不遠處梅樹下的人。

家丁第三次重覆:“六郎君,剛才周公府來人說不見客了,請大家各自回去呢!”

王家六郎點點頭,腳卻牢牢地紮在原地,怎麽也不想走。

和他一樣的還有周公府門口其他的賓客,他們好不容易才排到今天能到周公府拜見,結果他們突然說不見就不見了,這不是故意浪費大家時間嗎?

所以那些賓客幾乎都沒走,圍在周公府外不願離去。

沒過多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周公府向來關閉的中門竟然大開,平時姿態甚高的周郡公、郡公夫人竟然帶著許多仆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其他人納悶,周郡公和郡公夫人竟然親自出來了,難不成有什麽大人物要來?他們怎麽沒聽說?

然而不管他們心裏怎麽想,他們還是看著周郡公問過府門口站著的婢女,然後將視線投向了眾人身後。

周郡公和郡公夫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梅花樹下的女子,臉上浮現驚喜的笑容,連忙往這邊走過來。

隨著周郡公一行人往前走,府門口圍著的各家青年才俊都紛紛往路的兩邊站,順著周郡公他們的路線,看到了那個梅花樹下靜靜站立著的女子。

頓時吸氣之聲不絕於耳,人們卻又下意識屏住呼吸,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周郡公和郡公夫人快速朝她這邊走過來,等到了她面前,下意識就要雙膝下跪行禮,卻被她提前一步制止,才沒讓他們跪在雪裏。

在他們眾星捧月的恭請下,柳芝蘭稍微壓低了點帽檐,往周郡公府裏走去。但她從帽檐中露出的半邊側臉,還是讓不少人看的癡了。

等到一行人都進了周郡公府,外面的人還沒散去。這些青年才俊聚在一起互相詢問。

“剛剛那位是誰呀?你們認識嗎?”

所有人都紛紛搖頭,但是很快有人提出來:“不管是誰,身份必定尊貴,否則怎麽值得周郡公一家都出門迎接呢?”

有人就猜測了:“看她年紀不大,難不成是大公主殿下?否則周郡公他們怎麽會朝那女子行禮問安?”

這時突然有一個平時很細心的青年說道:“剛才她路過的時候,我發現她白色的狐裘下面似乎是一身明黃色的宮裙,隱約露出一絲金鳳尾的刺繡圖樣……”

青年話一說完,馬上就有人驚呼道:“難道她是……”

說話那人只講了一半,就震驚地望著周郡公府的方向,其他人也心頭巨跳。

如此絕色,難怪被陛下愛重。若他們有幸得此女,也必會珍之愛之……

剛這麽想完,青年們馬上搖搖頭。

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娘娘,怎麽能容得他們胡想呢?

可道理雖是這樣,人卻往往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有的人自此生出情緣孽根,沈迷在夢中難以自拔。

左右不過一場偶遇,卻亂了大興一世芳華。

不過這些是進入周郡公府裏的柳芝蘭所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自己看著眼前大變樣的郡公府,心情卻不太愉悅。

不過她此次來柳家可不是為了好玩或者回娘家省親的,所以面對著眾人的恭維只是笑了笑,偶爾說兩句話。

不多時,她大兄膠東侯柳玉楨、二兄宣平侯柳玉樹及宣平侯夫人鄭碧秀都匆匆趕來,只為了與她前來行禮問安,並說兩句話。

因為這次柳芝蘭可以說是半公開地來了柳府,所以從禮法上來說,她的親戚們都要前來叩見,否則就是蔑視皇家威嚴,是大不敬之罪。

柳芝蘭與幾人聊了會子話,看了眼二嫂鄭碧秀,發現她雖穿著錦衣華服,但是氣色卻不太好,看起來似乎有些煩憂。

柳芝蘭在宮裏也曾聽過兩耳朵閑話,知道是她與二兄之間有些小矛盾,也沒開口問。畢竟是二兄後院裏的事情,即使她貴為皇後,擅自插手兄長後院之事總是不妥。

當然如果兄長們要是做的很過分,那就別怪她站在有理的那一邊了。

就像之前因為大兄柳玉楨流連北裏,導致前大嫂餘盈盈和離一事,她就是站在餘盈盈那邊的,事後還發了一道申斥給大兄柳玉楨。不過再多的事情她卻是不好做的,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兒。

所以柳芝蘭只是拉著鄭碧秀的手,親切地問她:“怎麽沒把兩個侄兒帶來?本宮還是在他們剛出生的時候才見過一面呢!”

鄭碧秀立即有些惶恐地想跪下行禮,卻被手上柔和的力道阻止了。

於是鄭碧秀掂量了下措辭後,恭敬有禮地回答:“天氣寒冷,文濤和文沐偶感風寒,妾擔心危及娘娘千金之軀。”

柳芝蘭點點頭,從宜素手裏接過兩個小銀鎖,然後遞給鄭碧秀,說道:“銀鎖向來有辟邪除病,永保平安之意。本宮旁的貴重東西沒有,只能送上一份長命鎖,祝兩位侄兒早日康覆了。”

鄭碧秀接過銀鎖千恩萬謝,然後又陪著她聊了一會兒。

別看柳芝蘭出手不大方,只是兩個小銀鎖,可是親自賜下這樣的貼身之物反而比大筆的金銀珠寶更有榮光,也隱含著鄭碧秀這位侯夫人與兩位小郎君都挺得她看重之意。

不說別的,就說鄭碧秀只要帶著兩個兒子和小銀鎖到貴族夫人圈裏走一趟,都不用鄭碧秀自己說什麽,別人就會知道皇後娘娘對她們娘三另眼相看了,算是變相擡高鄭碧秀的身份,也能緩解下鄭碧秀在貴族圈子裏的尷尬地位。

一頓比宮裏都差不了多少的奢侈午宴後,柳芝蘭說有事相商,就叫著柳父和兩位兄長一起進了書房。

三人寒暄了會兒後,柳芝蘭起身在書房裏走動起來,偶爾伸手翻翻書架上的書籍。

柳父等人知道她有話要說,於是等著她開口,可沒想到她還在很有耐心地翻著書,直到似乎找到一本滿意的書籍後,才開口說話。

“如果女兒記得不錯,三日後的世家官員大舉似乎是由阿耶您負責的吧?”

柳父摸著胡子的手一頓,瞬間就明白了女兒大駕光臨的原因。不過她是皇後,更是自己養女,與柳府休戚相關,所以柳父有事也不會瞞著她。

柳父點點頭,回答道:“是啊,門外那些青年才俊全是為了三天後的官員選拔而來的,你知道的,世家大舉一事向來在禮部的負責範圍內。”

柳芝蘭翻閱書籍的手並沒有停下,視線也沒往他們三人這邊看,但是說出的話卻讓他們嚇了一跳:“那——考題擬出來了嗎?”

柳父大吃一驚,看著她的側影,遲疑地說道:“擬是擬出來了,不過你問這個幹嘛?”

她這才從書籍裏擡起頭,莞爾一笑,容色傾國。

“弄一份考題給女兒吧,不要多問,不會牽連阿耶您的。”

柳父不做聲,他掂量著事情的輕重,可他知道,不管怎麽樣,他和皇後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除了全力支持她之外,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得到了柳父肯定的答覆,柳芝蘭又輕輕地笑了,將手裏的書籍攤開放在柳父面前的書桌上後,娉娉裊裊地出了書房,也沒在周郡公府裏多留,就帶著宜素出去,準備回皇宮。

上馬車的時候,柳芝蘭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她轉過頭一看,發現是一位不認識的年輕郎君站在不遠處望著自己,看到自己看過去,那位年輕郎君還很靦腆地朝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柳芝蘭不知道他是什麽人,看他沒有過來找她的意思,於是點頭微笑作為回敬,接著進了馬車裏,聽著外面刮過的風聲,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柳芝蘭走後,柳父看著書桌上打開的書籍,上面明晃晃的《外戚世家篇》幾個字讓他摸胡子的手完全停住了。

她的意思是……

周郡公府外,王家郎君傻傻地在雪裏站了一個時辰,漫天的大雪落在他身上,就像一個冰雕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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