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殿裏一片嘩然，眾人都知道柳惠妃已死，而如今又哪裏冒出來個柳惠妃和秦王殿下

眾人探頭看向殿外方向，在萬眾矚目下，一名身穿淺黃色收腰大袖曲裾宮裙，烏發如雲盤起發髻的女子，輕移蓮步而來，儀態萬方，搖曳生姿。

等女子再走近些，眾人只覺得詩經中所言的"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許講的正是眼前這個裊裊婷婷而來的美人吧!

淺黃色宮裝美人走到大殿中間，雙膝跪下行禮，聲如清脆南珠落玉盤。

"妾身柳氏，恭賀陛下千秋萬壽，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身後的奶娘抱著一個啃著拳頭的小娃娃也跪了下來，代替秦王殿下給皇帝賀壽。

"秦王殿下給父皇陛下賀壽啦!願父皇陛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邊說著，奶娘邊握著小娃娃的手腳，做了個類似下跪的姿勢。

小拳頭被拿出來的小娃娃看著殿裏一大群不認識的人也不哭，咧開嘴露出幾顆乳牙笑了。

等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的時候，小手朝那個方向伸過去，口裏含含糊糊地喊著:"耶、耶，抱。"

跪著的宮裝美人手指一抖，連忙將小娃娃抱過來哄著，有了親親阿娘的小娃娃也不要他的"耶耶"了，揪著美人宮裙上掛的玉石腰飾扯來扯去地玩個不亦樂乎。

禦座上的皇帝站了起來，走動的身影驚醒了殿裏傻傻看著宮裝美人的人們。

別的不說，光是禮部尚書柳家那一邊看著死而覆生的三娘芝蘭，都震驚極了，柳母眼裏還隱約閃過一絲淚光。柳玉楨和柳玉樹因為職位高低分開坐了，但是看到柳惠妃的時候，同樣十分吃驚，至於他們身邊的夫人卻有些艷羨地看著美麗的柳惠妃，對比之下真是相形見絀。

他們還算好的，像是魏王和楚王那兩人，呆呆地看著，嘴都忘了閉上，還是身邊王妃拉扯了好幾下袖子才把他們的魂給喚回來。

這下眾人不再質疑柳惠妃的身份了，畢竟她美成如斯境界，能夠椒房專寵，使得後宮粉黛無顏色，也是正常的吧

而如此風華絕代的絕色佳人，如何能輕易尋來第二個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柳惠妃沒死，但是眾人還是連忙向柳惠妃問好。

而跪在地上沒得到皇帝點頭的柳芝蘭，只能繼續跪在地上，眼睛裏略帶不解地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元祀。

元祀眼角眉梢帶上了笑意，微微笑著說道:"高成安，宣旨吧。"

高成安躬身應唯，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卷明黃的聖旨，聲音大的整個千秋殿都聽得見: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內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

咨爾柳氏乃禮部尚書之女也，世德鐘祥，崇勳啟秀。

柔嘉成性，宜昭女教於六宮。

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天下。

是以冊立柳氏為皇後。

其尚弘資孝養，克讚恭勤。茂本支奕葉之休，佐宗廟維馨之祀。

布告天下，鹹使聞之。

欽此。”

聽到突如其來的封後聖旨，柳芝蘭楞住了，她看著元祀的眼睛，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高成安宣完旨後見她沒有動靜，催促了兩聲：“皇後娘娘，快接旨吧！”

柳芝蘭心裏五味雜陳，唯獨沒有什麽喜悅之情。

她最後看了眼不遠處的元瑕，見他臉帶笑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樣子。

於是柳芝蘭垂下眸子不再看他，磕頭領了封後的聖旨：“妾身柳氏，領旨，謝恩。”

桌案下，元瑕的雙手握拳，指甲早已扣進手掌肉裏，刺目的鮮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染紅地磚一角。

而元祀攤開手掌放在柳芝蘭的面前，等她將手放進他手掌心。

柳芝蘭將手緩緩舉起來，元祀一把握住，將她從地上帶起來，緩緩朝著上首的位置走去。

等路過那個跪在地上，勸諫皇帝撤銷柳惠妃席位的那個官員時，元祀停了下來。

他看了眼磕頭不起的官員，淡淡地問道:"朕的皇後，可以坐在朕身邊嗎"

那官員立刻擡起頭，露出有點諂媚的笑容，快要把話吹到天上去了:"當然可以!皇後娘娘風姿綽約、高貴雍容，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元祀側頭看了眼柳芝蘭，似乎在詢問她的看法。

柳芝蘭看到這人低三下四的樣子，半點沒有觸動，收回視線只看著前方。

元祀見了就牽著她的手一路走到最上首的兩個座位上坐下了。

整個千秋殿裏，眾人不約而同地起身行禮。

"臣等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柳芝蘭平靜地點頭，免了眾人的禮。

柳芝蘭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成為襄朝皇後的一天。在她的心中，尋一個寧靜的角落，靠自己的努力過上普通的日子才是她的追求。

特別是在燕州待了一年多以後，柳芝蘭發現自己已經有點不適應大興城裏的優雅虛偽，就連吹在臉上的風，都是帶著奢靡的軟綿綿，半點比不上燕州淩冽寒風來的豪邁大氣。

柳芝蘭抱著改姓的秦王元瑋逗弄著，實際上心神卻在早已飛到萬裏之外，那個黃沙漫天卻真實爽朗的邊境去了。

丟下兩顆重頭□□後，宮宴恢覆了一開始的熱鬧祥和，人人面上猶如戴著名為笑容的面具，眼睛裏卻閃爍著或貪婪或冷漠的光芒。

不一會兒，就有王公貴族向新任皇後敬酒，好在柳芝蘭酒量不錯，溫和不刺激的果酒半點醉不倒她，一連喝了許多杯酒，連臉頰都沒怎麽紅。

元祀見她來者不拒，出言替她拒絕了之後的敬酒，轉頭對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太子元瑕說道:"太子，你是否該敬皇後一杯畢竟以後，你就要稱呼她為‘母後’了。"

元瑕手裏的酒樽微微動了一下，水面蕩出圈圈漣漪。

元瑕擡起頭，直視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聲音溫和:"父皇，兒臣只有一個宮女娘親，並沒有貴為皇後的母後，這聲‘母後’，請恕兒臣叫不出口。"

說完，他將手裏的酒樽放下，跪在地上請罪。

元祀的眼神裏越發幽暗，有危險的火光在那裏燃起，他壓低了聲音問道:"太子是不能，還是不想"

元瑕身為太子當然不能頂撞皇帝，只能伏下身體，額頭磕地，不說話。

眼見元祀似乎要發火了，旁邊的魏王和楚王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他們巴不得元瑕早點遭了皇帝厭惡，好撤了他的太子之位。

看到元祀為難元瑕，柳芝蘭回過神來。她拿起一只酒樽，主動朝著跪在地上的元瑕說道:"太子殿下，本宮敬你一杯，祝你歲歲平安，年年如意。"

柳芝蘭出聲說話了，元祀就停止了繼續追究元瑕，看著元瑕默不作聲地從地上爬起來，舉起自己桌案上的酒樽，回敬皇後道:"皇後娘娘，孤也祝你歲歲平安，年年如意。"

說完，兩人先後仰頭喝盡了酒樽中的酒水，各自回位，心裏卻想起去年除夕守歲，他們那時候祝願對方"歲歲平安，年年如意"的場景。

柳芝蘭喝完酒後，微微側頭，柔柔地對皇帝元祀說:"陛下，妾身記得自己只生了瑋兒這一個兒子，可受不了這些和妾身差不多年紀的皇子們喊‘母後’，只怕要折了妾身的壽呢!"

皇帝萬壽節上，本是喜慶之時，萬萬說不得"折壽"之類的晦氣話，可柳芝蘭不但說了，而且還理直氣壯的樣子，半點不怕皇帝怪罪她。說到底，柳芝蘭心裏是有氣也有怨的，只是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氣什麽，又在怨著誰。

當然元祀不會因為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和她生氣，他只是將她垂落的一縷發絲挑到腦後，聲音溫柔:"既然卿卿不願，那就算了吧。"

柳芝蘭謝過了元祀，然後又低著頭和懷裏的元瑋玩去了，半點看不出是喜是怒，看起來倒是和元祀一貫的高深莫測有點像。

過了一會兒，元祀忽然伸手握拳抵住嘴唇低咳兩聲，柳芝蘭擡起頭看著他說道:"莫不是最近天氣驟變著了涼，待會兒可要找禦醫看看才好。"

元祀點頭，然後握著她的手，看向下面大殿裏面的舞樂表演，原來在他們這對天家夫妻聊天的時候，下面已經開始表演節目了。都是一貫的唱歌舞蹈，彈琴作詩，實在引不起那些朝廷大臣和家眷們的關註。

相比起這些泛濫可陳的表演，他們更喜歡偷看陛下和新後之間的相處。就目前看來，陛下確實十分疼愛這位新任的柳皇後，想來柳家也馬上要水漲船高了。

可惜柳家僅有的兩個兒子都娶了妻，雖然一個是娼.妓，一個是寡婦。

前段時間可勁嘲笑柳家選兒媳婦標準的人都郁悶了，早知道柳家能飛出一只金鳳凰，哪怕她柳家兩個兒子是傻子，自己也要把女兒嫁過去呀!

這是不少中下等官員們此刻內心的想法，但是並不包括坻戎使者們的。

相比起不熟悉的柳家，他們倒是對禦座之側風華絕代的皇後更感興趣些。

坻戎領頭的主使出席，站到殿中間躬身彎腰，然後嘰裏呱啦說了幾句話。在做的都是大興城裏的貴族，沒有幾個懂得坻戎話的。

好在番國往來屬於禮部管轄範疇，柳父和柳玉楨多少聽得懂一些坻戎話，於是柳父就將坻戎主使的話翻譯給皇帝聽:"啟奏陛下，這位使者說皇後娘娘有傾國之色，他們的副使願意為皇後娘娘獻上一個表演。"

柳父說完，坻戎副使就起身向皇帝皇後彎了個腰，那雙眼睛就像草原上藍的通透的天空一樣。

元祀側頭問柳芝蘭的意見，可是柳芝蘭剛才一見到這個藍眼睛的坻戎副使就嚇了一跳 ，這個高鼻深目、五官深邃的坻戎副使，不就是以前在燕州時留在玄府做仆人的英雄嗎

柳芝蘭右手無名指一抖，微微低頭避開英雄的直視，然後輕聲對元祀說:"妾身自然不敢拂了坻戎特使的好意。"

元祀點點頭，柳父就將他們的意思用不太流利的坻戎話告訴了使者，坻戎主使謝過之後退回了原位，只留下英雄一個人站在大殿中央。

要求鐘鼓瑟樂人們隨意演奏敲擊，英雄半蹲身體，張開老鷹一般有力的雙臂，開始跳起坻戎特色的舞蹈來。

等看清副使跳的舞蹈，坻戎主使的眼神裏卻滿是驚訝，只因這支舞蹈是坻戎當地為追求鐘愛的卓瑪而跳的，如今他當著襄朝皇帝的面跳給皇後看，這……

不過好在除了坻戎三個使者之外，沒有知道他跳舞等含義，只覺得他的動作雖然粗獷隨意，卻有種說不出的率性自然，看上去十分新奇。

隨著舞蹈的進行，英雄甚至開口用沙啞的嗓音唱起了歌，仔細聽來全是用坻戎話唱的，即使是柳家父子也聽不太懂這變調的坻戎話是什麽意思。

可是柳芝蘭一聽到這歌聲就覺得耳熟，可不就是以前英雄天天在玄府外唱的歌嗎就連歌詞，她都能聽懂，更別說其中蘊含的意義了。

只聽得英雄這樣唱道:

"在迷人的草原深處，有美麗的山丹花。它的芳香隨日月流淌，醉了白雲醉了晚霞。

在神奇的雪山下，有熱情的卓瑪。她的歌聲伴隨駿馬飛翔，醉了牧場醉了兒郎。

啊……草原上的山丹花，我心中的卓瑪，我夢裏的情人，陪你唱著火辣情歌，從早晨唱到夕陽西下……"

一曲完結，英雄停下歌聲舞步，又行了一禮，用坻戎話緩緩地說:"謹以一首《草原上的山丹花》，獻給國色天香的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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