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臘月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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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臘月二十,天寒地凍,北風呼嘯。

天幕漆黑,星辰微亮,金烏未至。

玄府裏,徹夜難眠的杏娘枯坐在正房裏,旁邊的佩蘭也早早地起來陪在她身邊。八個月大的瑋兒還不知道自己娘親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迷迷糊糊地在娘親懷裏睡的正甜。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敲擊的聲音,杏娘立刻把視線轉向那邊,佩蘭就趕緊過去把窗戶打開。

"英雄,你怎麽來了"佩蘭低聲驚呼,請示過杏娘後把門打開,任由英雄進來,自己知趣地退了出去。

英雄此時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除了一張五官深邃的坻戎人臉露在外面,就屬那雙碧藍色的眼睛最令人印象深刻了。

英雄進來後,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杏娘冰冰涼涼的右手,暖暖的溫度從手上傳了進來。

"夫人,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坻戎。"英雄這樣說道,一邊朝她的手上呵暖氣,語氣十分堅定。

杏娘眼上還纏著薄紗,只能透過布朦朦朧朧地看見英雄臉上的神情,看到那雙狼一般犀利的眸子,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搖頭拒絕了。

"我是襄朝人,即使跟你去了坻戎,也不會被你的族人接受。"杏娘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離開襄朝去坻戎,在她心裏,這片美麗的沃土對她來說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英雄猜到了她會拒絕,碧藍的眼睛再一次黯淡下來,就連聲音也跟著低落下來:"昨天有幾個坻戎人找到了我,說我是他們那邊很重要的人,要我立刻跟他們回去,可是我都不記得了。"

杏娘早就料到英雄的身份可能很特殊,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找上門來要他回去了,可惜自己之前還想讓英雄做玄府部曲領袖呢。

杏娘想了想,只能開口祝福他:"你的家人朋友都在坻戎,能回去是一件開心的事情。你還是早點啟程出發吧,否則晚了被人發現就沒那麽容易離開了。"

英雄單膝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聲音沮喪:"反正我什麽都不記得了,還不如你去告發我的身份,到時候我就能留在襄朝了。"

杏娘被他難得孩子氣的話逗笑了,想不到平時威武雄壯的大男人英雄還會有這麽稚氣的一面。

不過要說起來,什麽襄朝、坻戎、戰爭都離她很遠,她沒有半點真實貼切的感受,只認識這個重情重義、豪爽大氣的英雄,更別說為了虛無縹緲的民族大義去告發英雄了。

杏娘難得伸出右手,拍拍他寬大粗糙的手背,安慰道:"好了好了,快走吧,天光亮了就不好走了。"

英雄低著頭想了許久,然後擡起頭看著杏娘說道:"等我去那邊安定下來,我一定再來找你!"

說完,英雄果斷地伸手將杏娘抱在懷裏,在她反應過來,"吧唧"一聲親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一點口水印子之後,臉色微紅地跑了。

杏娘呆呆地伸手摸了下腦門上的口水印,看著英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覺得十分好笑,但是看著臨走前被英雄合上的房門,心裏又暖暖的。

英雄,一路平安。

杏娘在心裏暗暗說道。

玄府外,冰天雪地,銀裝素裹。

英雄剛從玄府大門口走出來,就有幾個同樣黑衣人蒙面打扮的人圍了過來,嘰裏呱啦地跟英雄說了什麽,英雄點點頭正想跟著這幾個人離去,突然眼神一凝,看到了墻角處站著的一個人。

那人身穿白袍,一襲狐裘,在雪地裏一點都不引人註意。

英雄停下了離開的腳步,碧藍的眼神犀利地看著白衣青年,以往爽朗的聲音也變得不悅:"太子殿下在此,有何貴幹"

白衣的太子臉上笑容可掬,看上去十分親切,他笑著說:"巴.特爾殿下多慮了,孤只是怕你離開的時候,把不屬於你的東西帶走了而已。"

聽到太子一口就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化名英雄的巴.特爾冷冷一笑,對他說道:"杏娘有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屬於誰的東西!"

太子卻搖搖頭,一臉看傻子的笑容對他說:"連她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還敢在這裏大放厥詞,真是笑話。"

說完,太子轉身背對他,不欲多說:"巴.特爾殿下快走吧,晚了就別怪孤派大軍來抓你邀功,畢竟你要是死了,坻戎恐怕立刻就要內亂了。"

巴.特爾也不和他爭口舌之長,現下回到坻戎,找回自己的過去才是最重要的,於是他扔下了最後一句話就帶著人消失在茫茫雪地裏。

"好好待杏娘,過段時間我會來把她接走的!"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太子殿下臉上的笑容扭曲了起來,陰冷的聲音就像冰冷的蛇吐著口裏的信子:"不會有那一天的,誰都不能再從孤手裏搶走她!"

看著寂靜無聲的玄府,太子知道裏面的女人是不會輕易嫁給自己的,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對著茫茫的雪地吩咐了一句,立刻有許多穿著白衣,偽裝在雪裏的士兵點點頭,更加警惕地戒備著。

太子轉身上了馬,最後看了眼玄府的方向,往陽城太子府那邊趕去。

等太子一走,馬上有一隊穿著紅衣,十分喜慶的婆子婢女敲開玄府的門,端著手裏的東西進了玄府。

杏娘本來就沒睡,自從英雄走後就一直坐在房裏,抱著瑋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佩蘭見英雄走了,進屋來問杏娘該怎麽辦,今日就是太子殿下給出的最後期限了。

杏娘心裏也沒想到什麽好辦法。雖然玄府看起來一切如常,但是外面早就被人團團圍住了,杏娘幾次偽裝成仆人想偷溜出去都被攔了回來。現在又正好將近年關,女子私塾已經放假休息了,玄府裏一切人等都與外界斷絕了聯系,只能在府裏熬日子。

沒多久,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還沒等杏娘她們做什麽,緊鎖的房門竟然被人從外面撬開了!

杏娘看著兩個婆子、四個婢女和八個丫頭手裏都端著東西,把房裏擠的滿滿當當的,嘴裏很客氣的請她梳洗更衣,但是那結實的身板看上去就不像普通女子。

佩蘭剛張嘴問她們幹什麽,叫她們出去,一個婢女單手一扭,就把佩蘭壓在了地上。

杏娘看到這個陣仗怎麽會不知道太子要來強的於是也把臉冷了下來,叫她們放開佩蘭。

好在這些人還知道聽她使喚,那個婢女就將佩蘭放開了,旁邊的婆子笑著勸她,實際上話裏不無威脅之意:"夫人莫要磨蹭了,誤了時辰,惹得太子殿下不開心,別說是奴婢們,就是這玄府裏大大小小的仆人,也受不住太子殿下的怒火呀!"

杏娘知道她們是在威脅自己,想到趙叔、佩蘭等人,又看了眼自己懷裏被吵醒了咬著手指咿咿呀呀的瑋兒,只能咬著牙讓她們隨意了。

婆子們這才笑著上來,有婢女想伸手抱過瑋兒,杏娘都警惕地不讓她們動。可是抱著孩子怎麽方便梳洗呢,最後只好將孩子交給佩蘭抱著,杏娘自己任由婆子婢女們給自己換上嫁衣,梳好頭發。

等到婆子們要把她眼上的薄紗取下來的時候,杏娘忍不住提出了異議,誰知道婆子們卻十分堅持,說太子特意吩咐要把她的眼紗取下來,杏娘只好冷笑著同意了,右手卻趁她們不註意,從婢女們放在桌上的首飾盤裏偷拿了一根金簪。

等到整個妝容全部畫好之後,就連佩蘭也忍不住看著面前這個紅衣似火的、容貌皎皎的夫人發呆:這樣的天人之姿,難怪太子殿下看了一眼就想娶回去了!

杏娘自己卻不在意這些的,她面色冷凝地將瑋兒抱在了懷裏,無視面前蹲著要背她的人,由佩蘭扶著出了房門。

趙叔和聽風、浴梅她們早就等在外面,看著夫人出嫁心裏百感交集。雖然他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但是夫人明顯的不情願還是能看出來的。

出門前婆子們就用紅蓋頭把杏娘的臉遮住了,杏娘只好謹慎小心地抱著瑋兒,任由佩蘭和簪菊過來將她扶進了花轎裏。

轎簾落下後,確認新娘子坐穩了,轎夫們才穩穩地把轎子擡起來,往城外走去。

喜轎一啟程,埋伏在玄府外的數百士兵立刻脫下白布外衣,露出裏面鮮紅的服飾來,然後拿著兵器跟在喜轎後面。

因為時間緊,杏娘自己也不願,所以根本沒有準備嫁妝,只想著反正自己也不要臉面了,在意這些做什麽。

可是這些紅衣士兵卻不知從哪裏取來了許多嫁妝,滿滿當當地湊齊了嫁妝,由一部分士兵擡著跟在後面,鮮紅的迎親隊伍在雪地裏顯得尤其紮眼,看上去還真像是富貴人家嫁女的模樣。

出碩城的路上,圍觀的百姓都稀奇地看著結親隊伍,指指點點的聲音即使坐在喜轎裏的杏娘都聽的一清二楚。

也難怪這些百姓們驚訝了,今天實在不是什麽好的黃道吉日,竟然還有人在今天結親,而且這隊伍看起來十分龐大氣派,在沒見過什麽世面的碩城百姓看來,就連首富嫁女也比不過如此了吧。

隊列辰時初就從玄府出發了,因著太子府在百裏之外的陽城中,所以結親隊伍要走上整整五個時辰才能走到。

期間中午的時候,隊伍停下來歇息了一會兒,很快就有婢女端著水和溫好的食物過來請杏娘用飯,杏娘伸手接了並吃了不少,可是瑋兒半天沒吃東西,即使在親娘的懷裏也總忍不住動來動去的,杏娘只好餵了一點水給他。可是冬天水也不熱,杏娘怕喝壞了瑋兒的肚子,也沒敢多餵。

這時又有一個穿著喜慶的婦人過來,婆子介紹說這是太子殿下特意備下的奶娘,杏娘這才放了一半的心,掀開蓋頭,親眼見著奶娘餵飽了瑋兒才送了口氣。

然而旁邊的佩蘭和簪菊因為是陪嫁,所以一直跟在杏娘身邊,看到她雙目有神的樣子,十分奇怪。

杏娘還沒說話呢,就有一個婆子機靈地說:"太子殿下說了,夫人您的眼睛只是不能見強光,已經請了最好的大夫在太子府裏等著了,相信您的眼睛馬上就能好了。"

杏娘見自己什麽都不用多說,婆子們就把天真的佩蘭和簪菊糊弄過去了,就點點頭認下了這件事,心想這太子莫不是早就看出自己眼睛有問題心情又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之後杏娘又借著內急的由頭,想要去偏僻的地方解決一下,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逃走。婆子婢女們倒是沒有多問,只是一連兩個婆子、四個婢女、八個丫頭全部跟在她身後,找到個合適的地方,不用杏娘開口就自發地轉過身去,十四個女人背對著杏娘圍成一圈。

看到這戒備森嚴的陣列,杏娘心裏苦笑。不知太子殿下把她當做了什麽,竟然用這麽大的陣仗防範她逃跑。

歇息時尋找機會不果,杏娘就再也沒機會逃跑了,因為結親隊伍再也沒停下來過,一路迅速行軍,再走了三個時辰就進了陽城,來到太子府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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