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婆子是從程太後在家做娘子時就跟著她的，也算是一路看著程太後走來的人，對她所經歷的一切再清楚不過。

但眼下不是解釋這些的時機，高成安已經端著酒樽進去了，再不攔住就晚了！

老婆子跪在雪地裏，枯瘦的身軀因為後怕而瑟瑟發抖。

“陛下，承香殿那把火不是琴娘放的！是銀杏放的呀！”婆子此話一出，元祀的眼睛頓時瞪大了，他連忙沖進上陽宮，一把將程太後手中酒樽打倒在地。程太後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不知道他怎麽反悔了。

元祀看著地下的酒樽，淡淡地說:"母後，這一切都是程玉蘭做的，對嗎"

程太後眼神一暗，毅然決然地反駁道:"不，是我指使琴娘做的!柳氏那個妖女，紅顏禍國，迷惑你做下多少喪心病狂、顛覆朝綱的錯事？"

元祀很了解自己的母親，知道她是想保護程玉蘭，也不再和她爭執，聽到她對夫人的詆毀，眼神冷冷地最後看了一眼她，又想起這麽多年的過往，心再次冷硬起來。

"母後病體孱弱，就留在上陽宮裏養老吧。

兒子此生與您，不到黃泉，永不相見!"

說完，黑狐長裘一甩，推開上陽宮門，走入漫天飛雪中，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

身後，程太後倒在地上，渾濁的眼中有點點淚光閃動。

那婆子把程太後扶起來，反而惹了程太後的傷心。

"你呀，為什麽要把玉蘭供出來哀家已經是半截骨頭進了黃土的人，拼死能為兄長留下玉蘭這支獨苗也是值得的……"

婆子也知道程太後自從程家被滅之後，早已心懷死志，如今拖著病體不過是還有兒子和侄女這個牽掛罷了。

"娘娘您想想，要是您都去了，還有誰記得程家若是以後九娘子想回來看看，您讓她找誰去呀"

婆子口中的"九娘子"就是程太後的嫡親妹妹程霓裳，自從幾十年前走了之後就渺無音訊，惹得程太後與程岳蓬時常思念。

程太後又一次感慨道:"要是當年沒有代替霓裳進宮就好了，如今的一切就會截然不同了。"

人年紀大了，總是忍不住陷入回憶。

程太後還記得，一開始的時候，自己和兄長、妹妹三人生活在富庶的程家，從小無憂無慮，感情十分要好。

可是一切都在他們長大後改變了。

一開始是從兄長看上了李家娘子、她們的大嫂開始。

那時兄長偶遇大嫂後一見鐘情，還是她們兩個妹妹在背後出謀劃策才順利求得美人歸。

在這個過程中，九娘霓裳結識了大嫂的弟弟，才華橫溢又英俊瀟灑的李郎，兩人郎情妾意、情投意合，直到後來生死相許、矢志不渝。

可惜的是，那時還是王爺的先帝，無意間見到美貌絕世、名動京師的程九娘程霓裳，也一見傾心，發誓非她不娶。

不久後先帝繼位登基，連下三道聖旨要迎娶霓裳進宮為後，然而霓裳早已與李郎定下終身，如何肯進宮做皇後於是程太後就出了個餿主意，唆使小妹霓裳和李郎月夜私奔，自己頂替霓裳進宮嫁給先帝。

其實這一切，一來是為了祝霓裳和李郎終成眷屬，二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早在小妹之前，程太後就已經心屬先帝，可惜先帝眼中只有霓裳。

果不其然，當先帝以皇後之禮將自己迎娶入宮，當晚因為喝多了酒所以沒有發現，兩人順利圓房。可惜第二日酒醒後，發現物是人非，頓時勃然大怒。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李家慘遭屠戮，程家也傷經動骨，好容易才從風波中穩下來。

至於程太後自己，也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個以皇後之禮迎娶入宮，第二日卻慘遭被廢，打入冷宮的女人。

先帝接連派出十幾支軍隊都追查不到心上人的下落，順遂一生的人一旦受到情感上的巨挫，就開始封閉自我、奢靡放蕩了。

從那之後，但凡是與程霓裳有半點相似之處的女子，不論是否情願都被征召進宮。直到後來，先帝已經停不下手，二十多年下來，後宮佳麗三千人就不止是一句誇張的話了。

先帝一生後宮的妃子加起來足足有上千人，生下來記在皇譜裏的兒女有一百多個，更別說那些沒生下來的了。那二十多年裏，整個後宮的枯井河流，時常會有宮妃或者皇子的屍體出現，整個後宮的人都早已習以為常。

就連程太後自己，新婚第二天被打入冷宮，確診懷孕後，先帝只封了自己做最低等的八品采女。

直到把兒子生下來前，她前前後後就有遭到過幾十次算計，最驚險的一次還是大嫂李氏為自己擋了下來，喝下了那碗致人瘋癲的□□，才讓自己和兒子順利活下來。

然而大嫂李氏卻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溫柔賢淑，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瘋女人，甚至連她生下的孩子，都一個個帶了病根，極易情緒激動、神智癲狂。

可是兄長卻絲毫沒有嫌棄她，照顧了瘋癲的妻子七年後，大嫂終於毒性發作，臨死前她和兄長一起陪著大嫂聊天，大嫂打扮得一如新婚時般嬌艷，留下了對夫君和孩子的擔憂後才一命嗚呼。

就這樣，她扛過了數不盡的陰謀算計，也陷害殺死了無數女人孩子，才終於在後宮上千個妃子中殺出一條血路，從冷宮到八品采女，再到正一品賢妃，最後到如今的程太後，沒人知道她付出了什麽!

她早已把自己所有能夠出賣利用的東西都用光了，把一輩子能哭的眼淚都流光了。

直到老了，想回報兄長，再扶一個程家女所出的皇子登臨帝位，卻發現一直忽視的兒子早已長成猛虎，一把將她所有的依仗全部除去!

也許一切都是她的報應吧……

上陽宮裏，冬日斜陽下，一個白發老嫗寂寥地坐在凳子上，看著遠方雪中的腳印發呆……

而元祀回到甘露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暗影找來，詢問銀杏的下落。

暗影放在地上的手指頭顫動了一下，冰冷地聲音沒有絲毫猶豫:"前朝宮變時，叛軍殺了一批宮女，銀杏就是其中之一。"

元祀危險地瞇起眼睛，詢問屍體何在。

暗影答道，應當在宮外的亂葬崗。

當夜，就有一支黑衣勁旅前往亂葬崗，將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屍拉了出來，挫骨揚灰。

與此同時，許多大臣和宗室紛紛離奇死去，他們所在的家族都收到牽連，或是撤職查辦，或者降職外放，有的慘遭抄家，有的流放邊疆，嚴重者滿門抄斬。

大興城中，過半世家大族受此打擊，一蹶不振。高官宅邸，十室九空。世家氣焰，跌落谷底，人人自危，無人再敢輕言政事。整個大興城為之雕敝。

寒冷的十二月，即使暖陽高照也無法給人帶來一絲溫暖。背地裏的血色蔓延到整個皇家宗室，元氏皇親，幾乎屠戮一空。

整個十二月裏，午門外的血跡就從來沒有幹涸過，無數的新鮮血液澆灌在午門外的天青石上，將草綠色石塊染成了奪目的鮮紅色。

元朔十三年，就在這樣的無盡恐慌和瘋狂屠戮中宣告了結束。

後宮裏僅存的孫淑儀和王順儀也瑟縮了起來，唯恐這場血腥的爭鬥引到自己身上來。

王順儀早前替大公主看好的駙馬人選，在此次宮變中被查出參與叛亂，滿門抄斬了。母女倆越發躲在宮裏不敢出聲。

孫淑儀也像鵪鶉似的躲在殿裏不作為，但私下裏與遠在魏地的兒子元瑯之間的聯系卻從沒有斷過。

寂靜的夜，後宮之中悄然無聲。

迎來女主人而重新繁華起來的淑景殿裏也沒有聲響。

一個披著黑色長袍的宮裝女子躲過外面宮女侍人的看守，輕而易舉地進了淑景殿深處。

只見偌大的淑景殿寢殿裏，什麽裝飾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個半人高的酒缸杵在那兒，顯得突兀極了。

黑色長袍的宮裝女子緩緩來到酒缸前，看著裏面的東西發笑。

"程玉蘭啊程玉蘭，謝謝你為我除掉了柳氏那個心頭大患。你放心，若我成為太後，必定會給你最珍貴的藥材，務必要讓你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才行……"

宮裝女子想起皇帝對柳氏的寵愛以及對她的重重保護，恨的牙癢癢，沒想到程家也容不下柳氏，她就順勢借程家的手除掉柳氏，才使得最終柳氏被燒死。

宮裝女子內心十分得意，充滿笑意的聲音在淑景殿裏回蕩:"可笑你們程家，辛辛苦苦幾十年，卻是為我們作嫁衣裳。接下來，該是我們登上場的時候了。"

宮裝女子說完就轉身離去，黑色的背影裏充滿著說不出的陰狠可怕。

淑景殿內不引人註意的陰影裏，一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元朔十四年正月初一，大朝會。

太極殿裏展宮懸鼓吹，陳車輅輿輦。

三聲靜鞭響起，皇帝身穿袞冕金飾十二章服，頭戴垂珠十二旒，禦輿以出，曲直華蓋，警蹕侍衛緊隨其後，接著接受群臣客使朝參禮賀。

本來之後應當還有皇太子獻壽、次上公獻壽、次中書令奏諸州表、黃門侍郎奏祥瑞、戶部尚書奏諸州貢獻、禮部尚書奏諸番貢獻等流程。

然而皇帝有旨，特命三位太子王爺等鎮守封地，無需來朝。

所以略過皇太子及皇子獻壽流程後，其他環節依次進行。

大朝會將末，一般是皇帝勉勵群臣，或表彰大臣之時，此後還會設下宴席，君臣同樂。

然而今年尤為不同，剛經歷了一場浩浩蕩蕩的大洗牌，無數官員被牽扯其中，丟官丟命，無人再敢露出一絲喜色或悲色，皆垂首帖耳，不敢私言政事。

這時，高成安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走到百官面前，鎮定自若地打開聖旨，將內容公之於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二帝三王以來，未有家齊而天下不治者也。

朕率是道，以臨萬邦，厥有褒升，必先內德。申錫讚書之美，載揚彤管之華。庸進錫於徽稱，乃克彰於異數。

德儀柳氏，名喚芝蘭。

柔明而專靜，端懿而惠和，

率禮稱詩，實稟貞於茂族；進規退矩，遂冠德於後宮。

動則聞環佩之音，居則視箴圖之戒。

寵愈加而愈慎，譽益顯而益恭。

副予關睢樂得之心，克謹雞鳴儆戒之道，

相成既久，輔助良多，

是用度越彜章，進超位序。

茲特以金冊金寶，加封正一品夫人，名號惠妃。

位亞坤儀，實則列妃之首；明章婦順，用刑四方之風。

上以奉慈闈之歡，下以增椒寢之慶。

榮膺顯命，永荷嘉祥。

欽此！"

聖旨既出，即使所有大臣都知道柳氏已在承香殿那場大火中被燒成白骨，仍然雙膝跪地，大聲喊道:

"臣等恭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恭祝柳惠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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