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芳草萋萋。

北方邊疆，燕州下的碩城，田地裏三三兩兩的農夫正忙碌著，無不拄著鋤頭吃力地把拉著黃土，希望能將糧食多種些出來，爭取讓自己和家人不餓肚子。

可是瀕臨邊境，襄朝與坻戎戰事頻發，種好的糧食大部分要上交給朝廷和貴族，所以人們生活艱苦，除了種糧，總會另外找些活計幹。

眼下地裏正是莊稼成熟的時候，家中青壯勞力都趕著出來搶收作物，沈家郎君就是其中之一。

這天沈家郎君忙到黃昏才算告一段落，其他同村莊裏的漢子也停了下來，紮成一堆站在樹蔭下，拄著鋤頭聊天。

幾個農夫圍過來，紛紛眼紅地問沈家郎君：“沈老八，聽說你家婆娘接了個好差事，每個月都有整整一兩銀子啊？”

沈老八聽到這事，眼角眉梢的喜悅怎麽也掩飾不住。

說起來以碩城附近的普通百姓來說吧，有自己土地的農民少之又少，大多數是給小貴族們幹活。每年的收成要上交四五成給小貴族們，朝廷還要收一兩成，留下來的就只夠勉強填飽自家肚子了，更別想有餘錢進賬。

所以一般情況下，當地百姓都會趁著農閑時找些雜活幹，好歹一年能存個幾兩銀子。比如沈老八，除了種地，還學了一手做房子的好手藝，經常和別村的人一起，給家裏有點閑錢想做新房子的人做事。

不過眼下碩城時常有坻戎襲擾，許多有錢有勢的人家都搬離這裏，逃往中原地區去了，只有那些沒有條件的或者有別的緣由的富貴人家，還留在碩城。所以現在想要接個修築房屋的手藝活兒，也越來越不容易了。

好在自家婆娘前兩個月找到了個好差事，家裏的日子好了不少。

於是沈老八就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吹起了牛皮：“俺家那婆娘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勤勞肯幹、手腳麻利，今年剛給俺添了個閨女，奶.水足的很。她做事的那戶人家，夫人沒啥奶.水，就請了我家婆娘去，平時就是餵餵奶、帶帶孩子、做點雜物，也不是多勞累的事情，每個月主人家就給她開一兩銀子呢！”

其他幾個農夫都羨慕的很，心裏劃算一兩銀子要做多少事情才存的下來，然後紛紛問沈老八：“你婆娘做事的那家主人，還招人不？我家婆娘手腳也很麻利，什麽活兒都願意做的！”

沈老八心裏得意，腦子卻挺清醒，怕別人婆娘進去把自己婆娘擠走，連忙說主人家早就不招人了，他們家的也是運氣好才碰到這麽個好差事。

嘮起嗑來，不覺得時間過的快，沒多久天色暗下來，各家郎君拿著幹活的東西回了自己家。

沈老八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回到家裏，發現婆娘還沒回來，家裏一片漆黑，竈臺上沒有開火，但旁邊的桌子上擺了今晨婆娘就準備好的幹餅和鹹菜。

沈老八招呼一聲，房間裏一大一小兩個男娃子就推開門，光著腳“啪嗒啪嗒”地就跑到竈臺邊。

沈家三父子就著桌上的鹹菜和幹餅吃了，沈老八才問起自家兒子：“今天給菜花餵奶了嗎？”

大兒子連忙說都餵了，今天妹妹吵的厲害，他和弟弟就帶妹妹到村子裏轉了一圈，妹妹這才剛睡下。

三父子說話的時間裏，外面院子門“咯吱”一聲被人推開了，沈老八就知道肯定是婆娘回來了，就連兩個兒子也趕緊跑出去迎接。

隨著院門的合上，一個三十歲不到，穿著樸素的女人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小包。

倆兒子喊了聲“阿娘”，四只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女人，女人把手裏的小包遞給他們，嘴裏說著：“今天早晨夫人不想吃餅，就叫我買了五個饅頭，吃了兩個就吃不下了，這才叫我拿回家來。”

兩個兒子打開布包，看著裏面的三個白凈饅頭直流口水，但大人不發話，他們是絕對不敢隨便動手的。

沈家婆娘又商量著對自己丈夫說：“正好三個，你們爺三一人一個吧，我早前吃過了。”

看到沈老八點頭，倆兒子才一人拿了一個饅頭，放在鼻前猛吸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從外頭軟軟的面皮吃起。

這時的饅頭都時興用柔軟的面皮包裹著滿滿的肉餡，然後蒸熟了再吃，一般都要賣到五六文錢一個，對於沈家這樣的普通老百姓來說，一年裏能吃上兩三回肉就算不錯了，哪裏有這個閑錢去買肉饅頭吃。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每每帶著倆兒子進城見見世面時，兩個小孩即使再饞也不會開口要買饅頭吃。

兒子們都進屋裏去了，沈老八拿著剩下的那個饅頭，掰成兩半，分了一邊給自己婆娘:"我剛吃過幹餅撐的厲害，這一半你吃了吧!"

沈家婆娘看著自己丈夫，知道這是他的好意，於是兩夫妻一人一半饅頭分著吃了。

進了屋，看過床上睡著的女兒菜花，沈家婆娘說，又問了兩個兒子白天的情況，知道一切都好，就放心地出去打井水，準備讓一大兩小並自己洗個涼水澡。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了，一家五口人就都進了房間，沈家婆娘帶著剛三個月的女兒菜花睡小床，大床留給家裏三個男人住。

不過一般睡前兩夫妻總要聊聊天，眼看天色還早，沈家婆娘想起一件事，就想著跟丈夫說一聲:"今天聽夫人說，她隔壁那家人搬離碩城了，夫人準備把那個老房子買下來，重新弄一弄。我琢磨著回來跟你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這活兒給接下來。"

沈老八聽到這話，眼前頓時一亮。他正愁今年農活忙完後，接不到事做，如今天上就掉下活兒來了。於是他連忙說道:"那還猶豫什麽，明天你就去和夫人說一聲，這活兒我接了。"

倆夫妻好好商議了一番，看夜色深了，就各自睡了。直到半夜裏，三個月的女兒又餓醒了直哭，沈家婆娘只好起來餵了奶，把孩子哄好了再睡。

一共都沒睡到三個時辰，沈家婆娘就早早從床上爬起來，看著四個還在睡覺的大人孩子，先去竈臺邊把幹餅先烙好，又弄了點野菜湯放著，最後脫了上衣，往碗裏擠了一大碗奶出來放在一邊。這就是家裏一大三小共四個人，一天的夥食了。

自己草草吃了個餅，沈家婆娘又端起昨晚家裏人洗澡換下來的衣裳，來到村莊的小溪邊洗衣裳。

雖然沈家婆娘已經算起得早的了，但是小溪邊早已聚集了好幾個同村子裏的婆娘。看到沈家婆娘來了，其他人都紛紛停下議論，看向沈家婆娘。

"沈家的，這麽早就來洗衣裳啊"

"待會兒還要進城去做事吧"

"你找的那個主人家還缺人不，你看俺這樣的行不行"

溪邊的婆娘們七嘴八舌地問著沈家婆娘，她都一一應了，直到洗完衣裳才回家裏，把衣裳晾好了，家裏的三個男人都還沒起來。

沈家婆娘就收拾好自己，輕車熟路地進了碩城，穿過碩城最繁華的兩條街，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一個不算很大的院子。

這個院子有些年頭了，連外面的圍墻都布滿裂痕，看上去不太安全。走到院子裏，可以看到院子裏別的沒有，花倒是挺多。

要說起這花來，沈家婆娘是見過的，在他們這邊境地區的草原上多如牛毛，花開起來連成一片，鮮紅似血。花名好像叫什麽山丹花，只是當地人見的多了，誰也不把這些野花放在眼裏。但現在這樣單獨的被裝在盆子裏養起來，精心飼養的後，開花時六片血紅花瓣向後收攏的樣子，也怪好看的。

穿過盛開的鮮花，沈家婆娘就進了屋裏。現在是七月裏，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屋裏的窗戶都打開了，但仍熱得很，偏偏夜裏蚊蟲不少，床帳都必須放下來，否則隔日整張臉都要被蚊蟲叮的腫起來。

一看到床榻上的白帳還沒打起來，沈家婆娘就知道夫人肯定還沒醒。把盥洗的東西都拿進房裏，進出的聲音驚醒了床榻上休息的人。

只聽到一道女聲從床帳裏傳出來:"是沈娘嗎"

這聲音極好聽，沈家婆娘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只覺得就算是天宮中的仙女，只怕也沒有這麽好聽的聲音。

沈家婆娘連忙回道:"是我，夫人。"

床榻上的女人淡淡"嗯"了一聲，然後就聽到她溫柔地哄小孩子的聲音。

知道小郎君肯定醒了，沈娘趕緊把床帳勾起來，將床榻上睜著一雙圓溜溜大眼睛的嬰兒抱到懷裏，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開始餵奶。

邊餵著奶，沈娘邊忍不住打量懷裏三個月的小郎君，只見懷裏的小郎君一聞到奶味就自發地找到地方，含住那兒就吸起奶來，"吧唧吧唧"的聲音，顯然也是餓了。

等了好一會兒，小郎君吧唧著嘴巴打了個飽嗝，把奶.頭吐了出來。沈娘仔細瞧著這個小郎君，只見白嫩白嫩的臉上有一雙帶著稚氣的、被長長的睫毛裝飾的美麗的眼睛，那烏溜溜的眼珠子就像兩顆水晶葡萄，看上去真像觀音娘娘座下的小金童呢!

看到小郎君這樣靈動的眼睛，沈娘就忍不住想到夫人臉上蒙的那條絲帶，不由得嘆了口氣。

床榻上的夫人聽到聲音停了下來，就叫沈娘把孩子抱了回來，摟在懷裏抱著，邊抱邊唱著沈娘聽都沒聽過的好聽歌謠，那溫柔地模樣看的沈娘一聲音個女人都覺得心口暖暖的。

那夫人聽到沈娘嘆氣的聲音，猜到她心裏所想，於是柔聲問道:"沈娘你剛才為何嘆氣"

沈娘是個直腸子，也沒什麽心計，就說道:"小郎君這樣好看的眼睛，想來是遺傳自夫人吧看來人都說，生兒像母，這話果然沒錯。"

那夫人好像是笑了笑，不在意地說:"回家路途遙遠，毒蛇猛獸不少，我只是被蛇毒弄瞎了眼睛，能活回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沈娘聯想到邊境有許多危險地帶，山原森林更加常見，每年都有人因為被毒蟲猛獸襲擊而失去性命，也就不奇怪了。

把院子裏的雜事都做完之後，想到夫人前兩日吩咐她去請幾個奴仆來的事情，沈娘就一個人前往碩城專門售賣奴隸的地方，聯系了一個聲譽挺好的人伢子，把夫人的要求說了，那人伢子就帶著一串人來了這個院子。

不大不小的院子裏，一下子擠的水洩不通，這時，一個抱著繈褓的蒙眼婦人走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