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陽宮話

關燈
十二月底,正值隆冬,大興城裏北風呼嘯,白雪一片。

城外的上陽宮裏,頭發花白的婆子端著一盆燒的正旺的火盆進了屋裏,把寒冷的風雪都擋在門外。

床榻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傳來,婆子趕緊上前給老婦蓋實被子,心疼地勸道:“娘娘,您就把藥喝了吧,風寒可不是兒戲呀!”

老婦搖搖頭,滿頭白發上什麽首飾也沒帶,只在側邊簪了一朵白花。

“琴娘可曾撤回來了?”老婦咳嗽兩下,問著婆子。

那婆子是老婦的心腹,向來替她料理大小事務,這時也無奈地回答:“琴娘被陛下扣住了,只怕回不來。”

老婦睜開眼看向婆子,聲音疲憊:“承香殿的火不是銀杏放的嗎?怎麽把琴娘扣住了?”

婆子猶豫著把宮裏的消息說了:“陛下似乎認為,是琴娘放的火……”

老婦的眼中充滿了悲哀,看樣子皇帝馬上就會來找她這個不稱職的母後了。

想起宮中剛覆位麗妃的侄女程玉蘭,老婦又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樣,程家僅存的這個小輩,她總要保下的。

上陽宮裏,老婦和婆子也不再說話了,宮殿裏只剩下炭火燒的"霹靂嘩啦"的聲音,給這上陽宮增添了一絲人氣。

上陽宮外,一襲黑狐長裘的男人站在雪地裏,發梢和衣服上堆積的雪花表明他已在外面站了許久。

與他一起站在外面的,還有一個面白無須、慈眉善目的侍人,侍人手裏端著漆紅木雕盤子,盤子正中間擱置一個金制酒樽,偶爾的雪花飄進酒水裏激起點點漣漪。

他們身後還有兩個侍衛壓著一個滿身血跡的女子站在那裏。

直到夜幕下垂,穿著黑狐長裘的男人才進了上陽宮,侍衛們也跟著進去了,端著酒樽的侍人依舊靜靜地等在上陽宮外。

宮殿裏只有老婦和婆子兩人,婆子看見男人進來,連忙叫醒了床榻上睡著的老婦。

"娘娘,娘娘,快醒醒,陛下來了!"

老婦本來也是淺眠,聽到聲響就轉過頭來,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兒子。

還未等她開口說話,侍衛們就在男人的示意下,把一身血跡的女子扔在地上,老婦一看那個女子,正是之前她與婆子剛談到的琴娘。

對於兒子此來的目的,她早有猜測。

元祀也不想廢話,直接問道:"宜佳是母後您的人吧"

程太後咳嗽兩聲,想到琴娘被柳氏改名叫做宜佳了,這才反應過來點頭。

元祀揮手讓侍衛們和婆子退下了,然後走到椅子上坐下,繼續問道:"承香殿的火,是您指使宜佳放的嗎"

這時軟在地上的宜佳仿佛迸發出最後一點生機,哀嚎著說:"太後娘娘,奴婢真的沒有放火啊,奴婢只是負責監視柳德儀,根本沒有放過火啊!"

元祀聽到她說起那個烙在心尖上的人,立刻一腳將宜佳踢飛。宜佳本來就被刑訊逼供,身體極為脆弱,被一腳踢得直吐鮮血,昏迷了過去。

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元祀什麽性格程太後是知道的。她半點不曾猶豫地說:"你也聽到她說的話了,承香殿的火不是哀家指使的,你別到哀家這裏興師問罪。"

元祀聽到她否認,反而更確定此事與太後有關,真的徹底寒心地問道:"母後,兒臣是您的親兒子啊!您為什麽從來見不得兒臣好連兒臣此生唯一真愛的女人都要除去"

程太後強撐著恢覆以往的一點威風,瞪著鳳眸呵斥道:"你是皇帝,怎麽能被一介妖女蠱惑你自己說說,為了柳氏,你做了多少錯事,連江山社稷、君臣綱常都被你拋之腦後了!"

元祀這下肯定了,母後定是從程玉蘭那裏知道自己做過的事情,才會出手害死卿卿的,於是問道:"這就是你把她殺了的理由嗎"

程太後這時才像是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色厲內荏地否認自己殺了柳氏。

元祀雖然早已對這個母親不抱希望,還是說道:"您如果不告訴兒臣答案,兒臣只好把賬算在程玉蘭頭上了。"

程太後這才像是被人戳中了弱點,猶猶豫豫許久,眼神變幻莫測,最後才把事實說出來的樣子,這樣講道:"是哀家命宜佳做的,柳氏這個妖女不除,我襄朝必然為她所亂。"

元祀終於閉上眼睛,找到了答案,聲音漠然:"可她肚子裏還懷著兒臣的孩子!"

程太後把臉一轉,冷硬的聲音就像外面雪地裏的石頭:"此子一出,你必會鏟除所有障礙,扶他繼任儲君!"

元祀不說話了,到底是自己的娘,十分了解自己,何況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沒做過。

然而想起另外一件事,元祀又冷笑著想向太後要一個答案:"那母後又為何要聯合龍城那些國之蠹蟲,意圖廢掉兒臣的皇位僅僅是因為柳氏嗎"

程太後這才被人戳到了痛處,抄起床榻上的玉枕就往元祀身上砸去,元祀躲避不及也不想躲,任由那玉枕砸在自己頭上,砸破了一大塊,鮮血頓時從傷處流了下來。

程太後不是沒看到兒子的受傷,然而她心中的怒火根本停不下來,她怒斥道:"孽子,孽子!哀家為何生了你這個討債的孽子害得我程家一門老小全部被滅,你真是從我程家女肚皮裏生出來的惡鬼啊!"

說著,眼眶裏隱隱有些濕了,許是前半生哭的太多,後半生想流淚也做不到了,所以只能看到程太後的眼眶發紅,卻沒半點淚水流下來。

元祀聽到她的話就知道原因了,伸手把額頭上的鮮血擦去,冷漠地說:"母後消息靈通,兒臣幹脆就告訴您吧。"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母家幫助我良多是真,程家勢大威脅皇權是假;

舅舅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是真,通敵叛國、私吞賑銀是假;

表弟玩忽職守、貪汙受賄是真,私吞賑銀、草菅人命是假。

一切不過是君臣博弈,成王敗寇罷了。"

元祀剛說完,程太後就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程太後氣的嘴唇都顫抖了,聽別人說和聽兒子自己說是兩種感受,她沒想到兒子竟然這麽坦然地承認了陷害母家之事,氣的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你!你!你為何做的這麽絕啊程家就這麽招你恨嗎何況你要是看不慣程家,罷官外放就好了,為什麽還要蓄意陷害,斷了程家香火"

元祀被打的臉都偏了過去,一個鮮紅的巴掌印留在他的臉上,昭告著這一巴掌的力道之大。

元祀垂下眼睛,掏出懷裏的淡紫色繡花手絹放在鼻下輕嗅,淡淡地說:"母後不知道兒臣為什麽這麽厭惡程家嗎那兒臣說給您聽。"

"自兒臣有記憶開始,您就從來沒有給過兒臣一個笑臉。

每次兒臣挑燈夜讀時,您只會拿著棍子抽在兒臣身上,怪兒臣不夠聰穎。

寒冬臘月裏,您為了陷害父皇的妃子,就親手把兒臣推到快結冰的南海池裏。

父皇不來看您,您就經常趕到外面去睡一整夜,然後借兒臣風寒的借口去請父皇來。

為了博得父皇和他寵妃的信任,您就親手把加了□□的糕點餵給兒臣吃。

每次您在外面受了氣,為了維持賢德識大體的形象,每次只會狠狠地掐兒臣,還問兒臣怎麽不去死兒臣要是死了,您就可以不用為了兒臣忍下去了!

從小到大,兒臣從來沒聽到過您一句讚美的話,就連長大了,您還要插手兒臣的後院,逼迫兒臣把程家兩個表妹全部納進王府。

做了皇帝後,您還要垂簾聽政、插手朝政,不管是否有才能,只要和程家有一點關系,您都要把他們安插到各省各部。

那時兒臣就在想,世上的女人怎麽這麽可怕連自己的孩子都能這樣對待做任何事情都不擇手段,權欲熏心、面目猙獰,這樣的女人睡在她們旁邊,兒臣都覺得害怕!

果不其然,程清漪和程玉蘭和您如出一轍,動不動就利用自己孩子鬧事,腦子裏永遠有使不完的陰謀詭計,心裏的貪念永遠沒有止境。也許這就是程家女人的通病!

兒臣以前經常會想,別人家的孩子是不是都像兒臣這樣長大的,有的時候看到其他娘娘那麽溫柔地對自己孩子,兒臣都覺得好羨慕。

直到當了皇帝,數不盡的國家大事等著兒臣處理,兒臣才看開了這些。

您覺得有您這樣的母親,兒臣怎麽可能喜歡的了程家怎麽能忍受程家的人把控前朝後宮"

程太後與兒子的關系還是近些年才好了些,她雖然知道母子間積怨已深,然而等她想挽回的時候,卻發現兒子已經成為高高在上的皇帝,喜怒不形於色,已經不需要她這個母親的溫柔關懷了。

她頹然坐回床榻上,低落地問著這個早已與自己離心的兒子:"你既然已經忍了哀家和程家十多年,為什麽不能繼續忍下去哪怕只忍到哀家兩腿一蹬也好……"

元祀還是第一次這樣和母後坦然心聲,這些都是積壓在他心裏幾十年的話,如今一口氣說出來,仿佛把堵住河流的石頭搬走了一樣,把自己的想法都說了出來:"只要母後您還在,程家還在,你們就永遠有使不完的陰謀詭計針對卿卿和她的孩子,兒臣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而且兒臣這個皇位,只能讓卿卿的孩子繼承!"

元祀說著又開始咳嗽了,心口破的大洞冷的他生疼生疼的,他緩了緩繼續說道:"可是如今,兒臣等了那麽多年,盼了那麽多年,籌劃了那麽多年的一切,全部都被您親手毀了……"

說完這段話,元祀了結了心裏最後一點牽掛,踉踉蹌蹌地走出了上陽宮,在外面等了許久的高成安接著他的步子進了上陽宮,把盤子裏的酒樽放到程太後面前,低低的聲音說著:"陛下昨夜得先帝托夢,說先帝在地下甚是思念,想請您去與先帝再續良緣。"

聽到高成安的話,程太後哪裏不知道自己兒子的意思,只是這借口找的也太不像了。畢竟先帝恨自己還來不及,哪裏還會願意見到自己,與自己在地下再續良緣呢

上陽宮外,元祀一步一個腳印緩緩地走在雪地上,不一會兒就留下了長長一串腳印。

後面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子不停地追喊著,元祀看到是跟著母後幾十年的老婆子,就停了下來。

老婆子沖到元祀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厚厚的雪地裏,大聲哀求:"陛下留步,陛下留步啊!弒母乃大罪,陛下您要為自己著想啊!"

元祀淡漠地看著她,想起以前這個老婆子也曾關照過自己,於是點點頭,說道:"朕心已了無牽掛,世俗名聲只是過眼雲煙,有甚要緊的。"

老婆子見他連史書工筆都不在意了,於是轉而說道:"這麽多年,娘娘不是不關愛您,只是她心裏有自己的苦楚說不出啊!"

元祀擡起眼看著她,不再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四更!

剛才無意中發現,晉江把我文中所有的問號都吞掉了!!!!

修改了好幾次也沒用,新的內容仍然沒有問號,這是什麽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