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程家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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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柳母又扭扭捏捏地看了眼柳芝蘭,想說什麽又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柳父與她夫妻多年,哪裏不知道夫人心中所想呢,於是牽線說道:“既然誤會都解開了,三娘你要是不嫌棄我夫人性子火爆,刀子嘴巴豆腐心,就再喊她一聲‘阿娘’可好?”

柳芝蘭猶豫了片刻,看到柳母可憐巴巴地瞧著自己的眼神,似乎又有淚水要泛濫,心裏也不忍心,幹脆利落地喊了一聲:“阿娘!”

柳母頓時高興地“哎——”了一聲,興高采烈地拉過柳芝蘭的手,就說著:“娘的好女兒,生的那叫一個賽過貂蟬、氣死西施喲!晚點娘帶你去好好逛逛朱雀大街,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看誰還敢說我沒有女兒……”

柳母的嘴一下子又停不住了,雖然柳府剛遭難,但已經雨過天晴,她又是個外向的性子,嘰裏呱啦地就開始計劃起來該帶自己新任的寶貝女兒去做什麽。

柳玉楨經此一事早已把柳芝蘭當做親妹子一樣看待,他歉疚地坐在榻上說:“三娘,之前我對你的態度不太好,不過都是誤會一場,希望你不要放在心裏。我保證,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妹子!”

柳芝蘭笑著,也認真地喊了一聲:“大兄!”

這時柳玉楨到底高興成分居多,相處這麽久也實在好奇妹子面紗下的真容,剛才聽柳母說什麽賽過貂蟬、氣死西施之類的,只覺得太過誇張。

想到反正是一家人,看看又何妨。柳玉楨猶豫了下問她:“三娘,以後我就是你親大哥了,可連你的相貌都沒見過,這要是以後你摘了頭紗認不出來怎麽辦?”

柳芝蘭抿唇笑了,把自己的頭上戴著的紫色帷帽摘了下來。

柳玉楨頓時瞠目結舌,他流連青樓這麽多年,見過的絕色女子不少,可沒一個能和三娘相提並論的!要具體說她美在哪兒,可能是眼睛、可能是嘴巴、可能是臉蛋,總之合起來就讓人覺得驚艷。

柳玉楨剛看完,忍不住叫柳芝蘭帶上帷帽,嘴裏念叨著:“罪過罪過,還是遮住為好。”

偏偏柳芝蘭這麽回答他:“阿耶早就跟我說過,我這相貌必須嫁人之後才能示人,左右我也快要嫁出去了,要不然在府裏就不帶著吧?天氣熱帶著難受。”

柳玉楨聽她這話只覺得奇怪,便問她不是早就嫁給皇帝了嗎?

柳芝蘭卻歪歪腦袋,脆生生地說:“武安王已經去請求陛下,將我賜給他為妻,怎麽能說我嫁給皇帝了呢?”

柳父和柳母連忙打斷他們的對話,邊上柳父還說:“既然快要嫁人了,就再忍耐些許時間,到時候再摘吧。高僧說過,婚前不掩面,婚後不幸福的。”

柳母詫異地看著柳父,心想哪兒來的高僧說過這樣的話?卻不知柳父心裏因為把陛下比喻成和尚而大念失敬失敬。

至於柳玉楨,正看著三娘和父母間的聊天迷惑不解,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武安王元禮雖然在大興城裏,但已經一年多沒有露過頭了,三娘怎麽會說自己要嫁給他呢?

不過到底是官場上混的人,面上半點不留痕跡,一家人融洽地互相調笑著。

可惜相比起柳家的其樂融融,有的人卻愁眉苦臉,蹲在天牢裏惶惶不安。

幾日前還盛氣淩人地來過天牢欺負柳玉楨的程平忠,此刻與柳玉楨換了個位置。人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於他而言卻是幾天牢裏,幾天牢外。

程平忠心中憤憤不平,扯著嗓子就喊道:“老子父親是右相,姑婆是太後,你們哪個敢動老子?”

幾個牢役受不了他一直喊叫,拿著根棍子穿過牢門縫隙就打在程平忠身上。一下子捶得很了,程平忠“嗷嗷”叫著躲角落裏不敢再叫。沒過兩下,程平忠又跑到門口大喊大叫,牢役們又拿棍子打他,他挨了打又躲起來。

兩天下來,一直如此。幾個看守的牢役都快被他折磨瘋了,對這人又不能打太過,又不能直接殺了。偏偏程平忠又不像個正常人需要睡覺休息,整整兩天兩夜都沒合過一下眼。

吵鬧時,程平忠就大吼大叫地沒個停。

安靜的時候,程平忠就拿根稻草在地上寫字,牢役們也去看過,歪歪曲曲的字跡看不太清楚,好像是無數個“盈”字吧。

兩天時間轉瞬即過,這日正是七月初一,百官望朔朝參之際。

在這天的早朝上,刑部、大理寺、禦史臺共同羅列出程家眾人的罪名,交由皇帝禦批。

程岳蓬核實有通敵叛國、私吞賑銀、陷害忠良、結黨營私等四條罪名。

程平忠核實為私吞賑銀、貪汙受賄、結黨營私、玩忽職守、草菅人命等六條大罪。

其餘程家旁系身受株連之罪。

按照襄朝律法,程家舉族上下被判斬首示眾,三日後行刑。

程岳蓬聽了,滄桑的臉上沒有什麽意外的神色,而程平忠卻當場發狂,瘋瘋癲癲地就要上來找皇帝拼命,剛走出沒幾步卻被侍衛擋住了。

繁榮一時的四大世家之首,就這樣在皇帝的三兩句話中舉族被滅,消散在歷史的長河裏,徒留下史書上的一句:元朔十三年,程氏因罪滅族。

行刑前的一天晚上,一位黑衣長袍,帷帽遮臉打扮的婦人靜悄悄來到天牢關押程岳蓬的地方。

程岳蓬華發全白,正安靜地坐在角落裏沈思,蒼老的臉上既看不見恐懼也沒有煩惱,平靜地仿佛一尊佛像。

婦人的眼睛周圍布滿細密的皺紋,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惆悵地看著程岳蓬,恨恨地說:“兄長,你已官拜右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何還要與坻戎的阿古王私相往來,甚至把手伸到賑災的銀子上來呀?那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你留也留不住的啊!”

程岳蓬沒回答妹妹這個問題,而是露出許多年未見的輕快笑意,說:“霓蓮,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場景嗎?那時是多麽無憂無慮。”

程太後隨著兄長的話,想起了進宮前的時光。青蔥歲月,兄妹三人,兩小無猜。

“怎麽不記得呢,那時候兄長就是我們的避風港。”程太後露出一抹追憶的神情,遙想起年少時的快樂,“咱們三兄妹中,我和妹妹最調皮。每次犯了錯,總是把事情推到兄長頭上,每每害的兄長被阿耶阿娘責罰。”

程岳蓬最後一次伸出手來,像許多年前那樣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卻只摸到冰冷的珠翠和滿鬢的白發。

程岳蓬想到自己少年時就曾經立下的誓言,即使現在老了也還是想堅持下去。

“兄長保護妹妹一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程岳蓬說道。

程太後的眼眶立刻紅了,她想起來十年前餘家謀反的事情,其實這事的罪魁禍首是自己,但是自己的兄長卻為了保護自己而毅然挺身而出為自己擔下罪名。

還有先帝暴斃,留下十幾個王爺皇子,也是兄長一力扶持才能讓她成為太後。

更早前,她進宮後的那段時間,屢屢遇見險境,經常害的兄長被牽連,他卻毫無怨言,甚至更加努力地在朝廷派系中掙紮,只求早日站到高位,讓家人不再隨便被人欺辱。

她在皇宮中最絕望的時候,是兄長站在她身後挺她過了難關,如果不是為了救她,嫂子也不會死。

她欠兄長,欠程家的太多太多,若不能還程家一個健康的皇子,她死後有何面目去見低下的阿耶阿娘!

程岳蓬知道妹妹的想法,還安慰她說:“天道輪回,自有命數。我為官多年雖沒有玩忽職守,終究還是做了許多不得已的事情,遭此報應也是應該。”

程太後眼眶紅紅的,淚花泛濫了卻沒流下來。

程岳蓬又勸妹妹說:“霓蓮,日後你定要對陛下好一點,他這一生也不容易,幼時也不曾享受過母親的丁點疼愛。”

程太後想起宮中那段地獄般的生活,心仍會泛冷,下意識地轉移話題:“這麽多年了,不知道霓裳她是否還在人世,過的好不好,也沒封信寄回家……”

聽到小妹的名字,程岳蓬倒是很感嘆:“咱們兄妹三人中,小妹能脫離爭端,過上閑魚野鶴的日子,真的令人羨慕啊。”

他轉頭看了眼程太後,又想起了那個每每午夜夢回間都會讓他微笑的人,又安慰著妹妹,好像明日要處斬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霓蓮,別難過了,明日我就要帶著兒女到地下與你嫂子團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生我的氣了,這些日子從來不入我的夢裏……”

程岳蓬說著,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孩子氣似的委屈,整理了一下滿頭亂七八糟的白發,又把衣袖上的灰塵撣幹凈,轉身嘀嘀咕咕對著空氣說話,隱約像是在對過世多年的夫人抱怨,說她嫌棄自己老了就在地下找了老相好,自己要趕緊下去把夫人搶回來之類的。

程太後先前還以為兄長看開了生死,沒想到精神已經失常至此。徘徊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流了一兩滴下來。

她轉身搽幹淚水,離開了天牢,把最後一點安靜留給了兄長。徒留下一個白發老人神神叨叨地說著大家聽不懂的話。

等程太後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天牢裏,程岳蓬才恢覆正常的模樣,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他這輩子已經習慣了保護妹妹,只要她能開心,哪怕叫他認下所有的罪名都無所謂。反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已然容不下程家,不論是何罪名,程家覆滅是早晚的事。他又何苦在臨死前還要把事實說出來,惹得妹妹與兒子翻臉呢。至於名聲這東西,也許千百年後人們只記得一個貪婪無度、窮兇極惡的程岳蓬,至於真正的程岳蓬是個怎樣的人,誰又會在乎呢?

程岳蓬仰天長嘆,眼神模糊了,他看到一道美麗的倩影向他款款而來。

程岳蓬溫柔地笑了,說:“夫人,你終於來了,我好想你……”

七月初四,午時,程家所有人伏法。

行刑過後,人群散去後,有普通人打扮的侍人匆忙趕來殮屍,將兩具屍體的頭身拼接好,各自放在上好的棺槨裏,有序地擡到隱蔽的地點掩埋了。

山清水秀的風水寶地裏,在斜陽的照射下,被人填上了了一大一小兩個墳包。

大塊墳包的墓碑上分別刻著:舅父程公祖岳蓬、舅妗程李氏合墓。

小塊墳包的墓碑上又刻著:表弟程氏平忠之墓。

等程太後派的人來到刑場時,只看到一地血跡,屍首卻不見了。程太後聞得這個消息,連番打擊下,上了年紀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徹底病倒在上陽宮。

甘露殿裏的皇帝聽到太後臥病的消息,內心也有些覆雜。

但長夜漫漫,先前讓柳芝蘭回柳府歇息的決定砸了元祀自己的腳。

這段時日,他註定要獨守空房,和寂寞作伴了。看來他要盡快把心愛的小娘子娶回家來,否則他連政務都沒心思處理了。

皇帝元祀內心如此想到,數了下日子,三天後就該是一年一度的乞巧節,他記得那天也是她的生辰,有些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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