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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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僻荒蕪的後宮小院裏,枯黃的樹葉順著瑟瑟的秋風飄落在地,鋪滿半個院子的範圍。但清脆愉悅的孩童嬉笑聲卻給這個荒蕪小院增添了許多生機。

“哈哈哈,舅舅你快來追我呀,快把我舉起來!我想摘樹上的葉子!”紮著兩個小發包的六七歲孩童沖著不遠處那個健壯沈穩的男人說道。

男人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大步走過來,雙手插在孩童的腋下,一把將孩子架起來,放在自己脖子上。

“哈哈,騎馬,騎馬!快點、快點!”孩子高興的笑聲傳到很遠很遠,驚動了院子裏一身素服的女人。

那女人滿臉愁容,心情正不高興,看到這一幕立刻沖過去,把孩子從男人脖子上揪下來,訓斥道:“堂堂皇子,怎能如此貪玩好動?你這樣怎麽跟你那麽多兄弟比?”

聽到女人的訓斥,孩子眼中的光亮消失了,他瑟縮肩膀站在一旁,樣子十分可憐。

男人生氣的看著自己的妹妹,將那縮起來的孩子拉到自己懷裏,說道“你不疼祀兒,我疼。”

然後拉著名叫祀兒的男孩,離開了這個小院。

離去的路上,男孩高興的喊著:“舅舅、舅舅,程府是什麽樣子的?好不好玩?”

沈穩男人摸著他的頭說:“當然好玩,那裏還有三個小夥伴可以陪你一起玩。”

“好呀好呀!我們快去吧!”男孩說道。

下一刻,不知怎的,黑色的迷霧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慢慢從沈穩男人的腳往上爬,直到將他完全吞沒。

留下男孩一個人呆在空曠而又荒寂的宮墻邊,大聲哭喊。

“舅舅,舅舅,你去哪裏了?”

“啊――”一聲低沈的喘.息聲響在甘露殿裏。床榻上,臉如刀削般冷峻的男人突然坐了起來,抹了抹自己的額頭,發現一手的汗。

“聖人您怎麽了?做噩夢了嗎?”侍人們聽到聲響連忙趕過來,卻被男人揮手趕走,只有一個眉眼和善,面白無須的侍人還站在一旁。

“現在幾時了?”元祀平覆了下心緒問道。

“回聖人,已經醜時了。”高成安垂首答道,“那是塊風水寶地,程大人與夫人定能安眠。”

元祀點點頭,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問他:“新的武安王府做好了嗎?”

高成安回答說半月前就開始準備了,最多再有十日就能完全修整完畢。

元祀聽了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叫高成安下去,自己又躺在床榻上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的帷幔,怎麽也睡不著。

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刻,他更加想念自己心愛的小娘子了。

這日,正逢七月初七。

於大興城中的人們而且這個挺重要的節日,在這一天各家各戶都要遵守習俗。

朱雀大街上正舉辦著集會,路上來來往往的大多是年輕男女,趁著這個難得的節日,許多情人會在其牛郎織女的見證下,竊竊私語私定終身。

柳府中,見今日天公作美,一個大太陽掛在空中,柳父與柳玉楨就起了個大早,忙著指揮奴仆將兩人書房中珍藏的書籍拿出來曬曬。

後院裏,柳母也早早地起來了,跑到柳芝蘭的院裏把貪睡的她拖了起來,說什麽今日要早作準備,乞得日後夫妻恩愛,團圓美滿呢。還說什麽自己和柳父多年恩愛也全靠這個之類的。

柳芝蘭是不大相信這些的,只好打著哈欠站在旁邊看柳母忙前忙後地把箱子裏的衣裳都翻出來曬。

光柳母自己的衣裳就有三四箱,好在女人的衣裳賣不出什麽價錢,否則前段時間她早就把這些花紅柳綠的衣裳賣出去籌錢救人了。

至於柳芝蘭她的衣裳也不少,在驪山行宮裏她穿的都是分發下來的三品宮裝,自己的衣服幾乎都全留在柳府了。

柳芝蘭學著柳母的樣子,在旁邊有模有樣地曬起衣服來,免得柳母碎碎叨叨說個不停。

下午,柳芝蘭又睡了一個回籠覺,不過天太熱也沒睡好。這時她倒懷念起驪山行宮裏的愜意日子來。

這沒冰的日子可怎麽過呀?

好在不久後,月上柳梢頭了,溫度才降了下來。

等到了柳芝蘭剛梳好妝,柳母就迫不及待地將她推出門外。

柳芝蘭往前走了兩步,見到一個高大偉岸的背影後露出甜美的笑容。

那個高大偉岸的背影轉過身來,雕塑一般硬朗冷峻的臉上帶著濃濃的寵溺。

元祀伸出右手,笑意淺淺:“卿卿,你來了。”

柳芝蘭也笑了,蹦蹦跳跳著走過去,將手放了上去,與他相視一笑,一切就像盡在不言中。

兩人手牽著手來到朱雀大街,只見這裏早已人山人海,全是一些如他們一般濃情蜜意的小情侶。

漫步在這個充滿粉紅色泡泡的街道上,連人都仿佛融化在這浪漫的氛圍裏。

這邊的小販大聲地喊著:“花燈,花燈,賣花燈咯――”

那邊的攤子上又有更大聲的:“猜謎,猜謎,來猜謎――”

還有的叫賣蠟樣、糖人、天燈的,琳瑯滿目,更為節日增添一份喜慶。

“這位郎君,和你家夫人一起放個天燈吧?”旁邊一位小販拿著一盞紗紙做的天燈推薦道。

元祀轉頭看了眼身側心愛的小娘子,被那句“夫人”取悅了,捏捏手裏的柔荑,接過兩個天燈,遞了一個給柳芝蘭。

柳芝蘭拿著筆不知道該寫些什麽,身邊的元祀倒是很快寫了幾句話。

柳芝蘭側頭瞄了一眼,上面寫著幾句詩: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咫尺似天涯,寸心難相表。

來世願同生,永作比翼鳥。

和鳴相伴飛,天涯覆海角。”

元祀發現她在偷看,一把提起天燈放到背後,不讓她去瞧。

可惜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柳芝蘭就已經把看清楚了。

她歪頭想了想,半天想不出什麽正經詩詞,就在天燈上提下了幾句話:

“施綾被,解羅裙,脫紅衫,去綠襪。花容滿面,香風裂鼻。

心去無人制,情來不自禁。插手紅裈,交腳翠被。兩唇對口,一臂支頭。”

柳芝蘭寫完沖著未幹的筆跡吹了吹口氣,看著紙上兩段勁骨錚錚的話,欣賞著自己的得意之作。

元祀一時好奇也湊過來瞧,看到她寫的東西,頓時臉色就變了:“你這寫的是什麽胡亂玩意?真是浪費了這手好字!”

柳芝蘭卻不服氣了,撅著嘴巴撒嬌:“哼,你懂什麽,這些才是一本書的精華所在,我好不容易背下來的!”

元祀像是明白了什麽,聯想到她日日看的話本上頭,難以置信地說:“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英雄救美的情節,沒想到你最喜歡看的竟是這個、這個……”

那驚訝的表情,形象地表達出了“我以為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卻沒想到你是這樣風流浪.蕩的小娘子”的感覺。

柳芝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把搶回自己的天燈,巧笑倩兮地跑了,邊跑還邊大聲朝著元祀喊:“連《禮記》裏都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寫兩句、看一看又怎麽了?”

此話一出,惹得街道兩旁的人紛紛矚目,心中暗道這是誰家的小娘子,也忒不害臊了點吧!

元祀的臉徹底黑成了煤炭,他怎麽也沒想到話本裏竟有這樣的淫.詞.艷.曲!

元祀暗自咬牙,巴不得馬上回去就燒了那些名為話本實則小黃.書的東西!免得教壞自家純潔可愛的小娘子!

可惜眼下當務之急是把跑遠了的小娘子追回來,回頭再去收拾那些下.流話本!

元祀立刻朝著她的背影拔腿追去,三兩步就跑到她身邊,雙手抱起她就騎上了街頭綁著的那匹黑色大馬,然後風馳電掣地往城外趕去。

柳芝蘭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迎著風一路尖叫。

“四郎我錯了!我只是說說而已的,你別來真的啊――”柳芝蘭繼續尖叫,那聲音裏夾雜的不知道是害怕還是興奮。

她心想,難道四郎也被那幾句話勾.引到了,想手底下見真章?哎呀,這怎麽可以嘛……

想到以前那本《折花記》裏面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情節,柳芝蘭那雙閃亮的眸子裏飛快劃過一抹小小的期待……

果然沒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襄水河畔,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片鮮紅的山丹花已經開至尾聲,落敗的花蕊給寂靜的草地上增添了一抹靡靡之色。

然而眺望遠方,最引人註目的還是襄水河畔一盞盞造型精美的花型宮燈,鮮紅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河岸,就連潺潺流淌著的河面都仿佛被紅色的輕紗籠罩一般。遠看這些花燈,仿佛一條長長的火龍,近看卻更像是朵朵怒放的山丹花,精巧極了。

恰好此時,天空中傳來一陣陣聲音。擡頭望去,只見漆黑的天幕上盛開了一朵朵,五顏六色的煙火。

這煙火照亮了大半個天空,也印出來身旁男人眼中刻骨的溫柔。

她呆呆的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睛,仿佛沈淪進去無法自拔。

只聽見低沈磁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卿卿,那曲《鳳求凰》你編好了嗎?”

元祀知道自己這麽問意味著什麽,他這一生,若能得她一舞,無憾矣。

許是煙花漸欲迷人眼,或是花燈綽綽擾人心,她漸漸地被元祀用長時間精心編織的情網纏住了,再不能脫身。

“願為君一舞,此生長相依。”迷蒙的夜色下,柳芝蘭聽到自己羞澀的聲音。

元祀再也忍不住,在漫天星光和煙火的照耀下,輕輕吻在了心愛小娘子的眼睛上。

過了沒多久,元祀聽到她怯怯的聲音:“你親夠了嗎?”

他下意識地搖頭。

柳芝蘭卻“啵”的一下,親在的臉頰上,然後說:“那你一個人留在這餵蚊子吧!”

說完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徒留下元祀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沒多久,他就追上來一把抱起她,騎著馬趕回柳府。

月兒高懸,夜涼風生。

元祀帶著她翻過柳府圍墻,將她送到了閨房門口,才戀戀不舍地轉身。

柳芝蘭今天盡興的很,但身上沾著香汗終究不適,趕緊去隔壁沐浴更衣。

等她回到房間,卻看見那個本該離去的男人站在桌旁,桌子上還擺著一碗面條。

她聽到他說:“卿卿,生辰快樂。”

她露出一抹笑容,端起面條就想吃,卻發現裏面的雞蛋散了,蔬菜也黃了吧唧地蔫著,開玩笑似的,問道:“這是哪裏的大廚,連煮面都不會?”

元祀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著祝福:“願我的卿卿,長命百歲,福壽綿長。”

柳芝蘭又想笑,卻看見他垂下的手上有幾個鮮紅的水泡。

不知怎麽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嘴裏嚼的面條又苦又甜……

她吸吸鼻子,卻看到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遞給她。打開一看,竟是一支極為精美的翠翹金雀玉步搖!

那通體潔白的簪身和顫顫欲動的翠翹金雀真是美的深得她心。

柳芝蘭喜愛的不得了,恨不得馬上帶上它。元祀見了,覺得自己花費許多心血畫出來的圖紙總算沒白費。

兩人又是一段纏纏綿綿地告別後才各自分開。

甘露殿裏,高成安拿來浸泡了艾草的雄黃酒,提醒聖人擦臉。

元祀這才從不甚清晰的銅鏡裏看到臉上有幾個蚊子叮起來的包,趕緊用手抓抓,果然癢意不減反增,他心裏恨急了襄水河邊的毒蚊子。

剩下高成安看著殿裏放著的兩盞天燈還有上面的字句,久違地又覺得酸的牙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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