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芝蘭側過臉去的時候，元祀默契地低頭挑弄燃燒的火堆。

等她平覆心情後，元祀才笑著說道：“巴掌大的一條魚，沒吃飽吧？走，我帶你去打野兔。”

元祀右手拿弓，後背放箭，牽著柳芝蘭來到草裏仔細尋找。

“野兔愛走老路，天天來回出窩進食都走同一條路。日久天長，就在草叢間踩出一條依稀可辨的小路來。”元祀這麽解釋著，柳芝蘭也點點頭表示懂了，兩人把四周找了個遍，終於找到了一條可能是野兔出沒的小徑。

循著小徑一直往前，盡頭果然是一個雜草掩映著的小洞，兩人偷偷潛伏在洞口處等著野兔回來。

過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就聽見細微的悉悉嗦嗦聲從草叢裏傳過來，還沒等柳芝蘭看清楚那裏到底藏著什麽，元祀就眼明手快地彎弓搭箭，只聽見“嗖”的一聲，一根箭矢準確的射中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柳芝蘭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只灰色皮毛的野兔！

柳芝蘭立刻沖過去，抓住野兔的耳朵把它提起來，興沖沖地跑回來說：“四郎，你的箭法真是太好了！”

看著她笑意盈盈的臉蛋，元祀輕輕揉著她可愛的小腦袋，帶著她回到小溪邊，用鍋裏燒好的熱水開始處理射到的野兔。

“嗯？四郎你什麽時候用鍋燒了水？”柳芝蘭皺起了眉頭，滿臉不解地說道：“我明明記得這個鍋之前還在包袱裏放著的呀。”

元祀尷尬地笑笑，三兩句打岔就把話題扯遠了。柳芝蘭跟著抓了只野兔，心情異常興奮，沒有再追問這些小細節。

躲在林子裏的五六名黑衣人，這才松了口氣。天知道又要跑回驪山行宮去取調料，又要趕緊尋找弓箭，還要偷偷不動聲色地把水燒好，他們這些暗衛心裏也很苦，肚子也很餓的好吧！

不過只要陛下開心就好了。其中一名黑衣人這樣想著，就從懷裏掏出個硬的跟石頭有一拼的饅頭，咯吱咯吱地啃了起來，收獲其他幾名黑衣人一致的鄙視眼神。

小溪邊，元祀花費了許多功夫才將野兔毛和內臟清理幹凈，仍舊用匕首把野兔身上最肥美的大腿肉和胸脯肉切下來，片成薄如蟬翼的厚度放在碗裏，並倒入少許鹽巴、胡椒和茱萸酒以沒過兔肉，擱在一旁腌制片刻。

接著拿來冷卻了的石板放在火堆上繼續烘烤直至冒煙，這次沒有選擇放油膩的豬油，而是將取下的兔皮均勻的擺放在石板上，不一會兒就見兔皮開始蜷縮並發出茲拉茲拉的聲音，略帶焦香的油肉味在空中飄揚。反覆翻面直到兔油從皮裏流出來，才將兔皮從石板上拿下。

趁著熱度還未冷卻口感最佳的時候，元祀將炸成油渣似的兔皮放到了柳芝蘭的嘴前，催促著她嘗一嘗。

柳芝蘭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塊，焦香酥脆的口感瞬間在唇齒間充盈，她滿意的瞇起圓溜溜的眼睛，連著吃了好幾塊。

見柳芝蘭忙著偷吃，元祀就回頭繼續將薄薄的兔肉放入燒的滾燙的兔油裏，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吸引了偷吃著兔皮的柳芝蘭。

她吞吞口水，連兔皮也不吃了，專心盯著石板上的兔肉，眼神垂涎的可愛模樣，惹得元祀又想伸出手揉揉她的腦袋，然後狠狠地欺負她！

不急，不急，她早晚都是他的！不能把她嚇跑了……元祀心裏想著，笑容滿面，可眼神越發幽深。

為了掩飾自己貪婪渴望的神色，元祀低下頭繼續料理兔肉。

等兔肉微微鼓起一個小氣泡後，元祀依次往裏添加鹽巴、花椒、胡椒、梅汁、蔗糖、谷酒等調味料。

片刻後，厚重香濃的醬汁將兔肉綿密寡淡的滋味馴化，蔗糖的清甜加上谷酒的軟糯滋潤，加梅汁輕輕一攪，變成金黃色一樣細膩柔嫩的肉片，最後撒上少許青蔥，結合了石板本身自帶的天然青草木香，造就了兔肉辛辣鮮美的非凡味道。

元祀知道柳芝蘭早已望眼欲穿，連忙夾起兔肉吹涼後才遞給她。

柳芝蘭嗷的一聲咬住銀箸，連牙齒被磕疼了都不松口。她吧唧兩下嘴之後，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說：“剛才那塊沒吃出味道，我還要吃。”

元祀無奈的搖頭，繼續給心愛的小娘子投餵兔肉。

連吃了七八塊，柳芝蘭才感到肚子有些飽了，想起自己一個人吃了這麽多，而作為出了大力氣的人，元祀一塊都沒吃。為了彌補自己的疏忽，她趕緊用手拈起一塊兔肉餵到元祀唇邊。

元祀看著她那雙沾著泥巴的手和指尖的一片兔肉，內心掙紮了片刻，然後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吃了進去，笑容有點微妙。

柳芝蘭看了以為他喜歡吃，更加高興地用手又撚起一塊兔肉，餵給元祀吃。

就這樣，你一箸，我一手的，大半只野兔就被兩人分著吃光了，撐的柳芝蘭連打飽嗝，稱讚元祀烹飪手藝十分高超。

至於元祀，兔肉好不好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嘴裏一股股油膩的烤肉味和隱隱約約的泥巴味讓他哭笑不得。

知道柳芝蘭這一番鬧騰下來肯定已經累了，元祀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地上，讓她坐在那兒休息。自己就把剩下的野兔和還燃燒著的火堆都整理幹凈。

等他將一切打掃妥當後，回頭卻看見柳芝蘭坐在地上，睡眼朦朧的看著自己。

元祀走過去揉揉她的腦袋，見柳芝蘭還是睡眼惺忪的樣子，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雙手捧著她的腦袋，將唇印在了眼睛上。

柳芝蘭清醒了些，顫動的睫毛仿佛一把密密的羽毛刷子，通過嘴唇掃過他的心頭。

見她實在困的厲害，幹脆在草地上躺下來，將柳芝蘭按在自己的懷裏，然後把外套披在她身上，默默地擡頭看著天空升到正中央的月牙兒。

柳芝蘭趴在他的懷裏，側耳傾聽他沈穩的心跳，撲通撲通的聲音，仿佛在哼著一支動人的催眠曲，使她的睡意愈發彌漫。

元祀看著空中的星月，聯想到她猶如群星薈萃般的雙眼，不由自主地問：“卿卿，你是不是真的很討厭皇宮裏的皇帝？”

柳芝蘭將睡未睡時，說出了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嗯，我想遠離皇宮，過普通人的日子……”

“……好，那我陪你。”

元祀輕輕將柳芝蘭環在懷裏，恍若稀世珍寶。

隨後一聲極淡的嘆息聲在寂靜的山林裏飄散，仿佛預示著主人難言的心情。

像是想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元祀臉上愉悅的神態漸漸退了下來，換上一副凝重的表情。

他這一生只想要過兩樣東西：一樣是皇位，他拿到了；還有一樣就是她，他也會得到的，誰也無法阻止。

一想到心愛的小娘子，元祀的臉色情不自禁地柔軟下來。他看著懷裏陷入沈睡的小娘子，想起那年初遇：杏花微雨，美人起舞。她回眸一笑，驚艷了整片杏林，也點亮了他眼中的色彩。

此時已是後半夜，明月高懸，更深露重。擔心寒冷的夜風會侵襲她的身體，元祀最終還是選擇將沈睡的她抱在懷裏，一路乘著馬悄無聲息地行走在草地上，不一會兒就回到了驪山行宮。

盡管已是後半夜，但整個驪山行宮仍是一片燈火通明。

元祀將柳芝蘭抱在懷裏，無視門口站著的一堆無關人等，騎著馬長驅直入，直到柳芝蘭住的宮殿前才停了下來。

他小心地將她抱下馬，大跨步走進飛霜殿。殿裏兩個憂心忡忡的宮女正焦急地等待著，因不識得元祀身份，紛紛威脅他將柳美人放下。

元祀壓根沒把她們放在眼裏，徑自將沈睡的小嬌娘輕輕放在床榻上，細心囑咐宮女好生照顧，明日莫要催她早起，然後無視兩人滿臉的疑問，離開了飛霜殿。

飛霜殿外，五六個黑衣暗衛隱藏在黑夜中，侍人高成安領著驪山行宮的徐主事和另外一個李副主事站在外面候著。

“聖人今夜可要留寢？”高成安上前一步，向元祀行禮問安。

元祀回頭看看飛霜殿，像是看到了寢殿裏睡的正香的人兒，搖了搖頭說道：“還不是時候。”

說完走到白馬邊，動作利落地騎上馬。高成安與暗衛們明白他要連夜趕回皇宮，皆緊隨其後上馬。

路過徐主事和李副主事時，元祀打馬停下，看向兩人：“你們就是驪山行宮的主事？”

二人趕緊應唯。

“那你們可知，我是何人？”元祀語氣淡淡地問二人，眼神波瀾不驚卻格外有威嚴。

徐主事嚇了一跳，以為陛下在責怪他們沒行禮問安，連忙跪倒在地：“臣驪山行宮徐主事，誠惶誠恐叩見吾皇，恭祝吾皇萬壽無疆。”

元祀聽了請安，也沒叫起不起，只平平淡淡地看了暗衛一眼，暗衛首領立刻下馬出列，拖著徐主事離開了眾人視線。

餘下一名李副主事雙股戰戰地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呢？”元祀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喜怒，偏偏叫眾人嚇得都低下頭不敢出聲。

李副主事知道陛下問的是自己，可徐主事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他哪裏敢隨意答話，想到之前高成安大人的吩咐，聲音顫顫地回了句：“卑臣……參見，參見……武安王……”

元祀聽了，這才牽起韁繩，帶著身邊的侍人暗衛打馬走遠了，只留下癱軟在地的李副主事和先前暗衛首領的那匹棗紅色大馬。

沒多久，一身黑衣，勁瘦強健的暗衛首領回到這裏，李副主事想到為人和善的徐主事，連忙伸手想抓那暗衛首領的衣裳問問，卻被他冷若冰霜的眼神凍得渾身發抖，到了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

下一刻，暗衛首領無視李副主事，騎上那匹棗紅色大馬追著前面的聖駕走了。

向來膽小懦弱的李副主事卻打起精神，沿著暗衛首領來時的這條路尋過去，來到一片樹林子裏，花費許多功夫才終於找到了徐主事――一具渾身鮮血、雙目瞪大的屍體。

靜寂的夜，無人的樹林，沾滿鮮血的死屍，這一切都嚇得李副主事差點尖叫出聲，連□□裏都有了濕意。

盡管如此，念著徐主事平日裏對手下人的多番照顧，李副主事強忍著驚懼，叫來幾個口風緊的老侍人，幾人一起合力挖坑把徐主事埋了，再找了塊木頭立碑，一起給他磕幾個頭，念兩句往生經。

幾人回憶起以前和徐主事相處的場景來，紛紛流下眼淚。在這驪山行宮裏的宮人，大多是老實本分不知道討好別人向上爬的，又或者是得罪了有勢力的宮女侍人被趕出來的，徐主事知道他們誰都不容易，平常對他們也算照顧，沒想到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不過傷心歸傷心，沒人敢對此發表任何看法，收拾收拾妥當後就回了行宮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做平日裏的工作。

此刻天邊已泛白，李副主事一夜沒睡也不敢回去休息，用冷水拍了把面，強行提提神，就來到大殿裏督促宮人打掃衛生。

不料這時來了兩個皇宮裏的侍人，傳了掖庭局的任命，將李副主事提拔為主事，掌管驪山行宮一應大小事務。邊上有不知情的宮人問徐主事哪兒去了，那兩人也只說告老還鄉去了，引得大家一陣唏噓。唯有升任為主事的李副主事心中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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