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三】

關燈
這是誰的夢境?或者僅僅為過往的推演?

歡笑和眼淚兼而有之,都只對同一個熟悉的人。從少年至青年,韶光一瞬,轉身數年,忽見那人滿身血色,踩著遍地盛開的地獄花盞緩緩遠去。笑容定格在臉上,暖暖的,似解脫了。

——不,那是錯的!真實的生活裏尚未有如此慘烈的生死別離,彼岸花開潔白如雪,不曾沾染腥烈的緋色。

重來呀!離開錯誤的假設回到原來的節點,雙手接過奄奄一息的生命,還趕得及挽救。

於是再次看見他笑,說著話。可又好像並不是在跟自己說。

“所謂的大家族其實就是一具臭烘烘腐爛掉的巨大屍體,子孫們跗骨之蛆般啃噬它的血肉,慢慢將它吃空,只留下一副蒼白的骨架。如今的沈家就是那樣的骨架,那些人卻還在索取,要敲骨吸髓嚼盡最後一點骨渣。而我或者晴陽其實都無力改變,因為是我們的祖父最先放棄了沈家,然後是父親。不僅僅是家族,他更放棄了自己,逆來順受地縱容他們去掠奪,期待這個家族的崩潰。”

“一直都很矛盾。既想順從爹的意志幫他整垮這個家,也想牢牢守住門庭,守著裏頭的生活,等晴陽回來。哪怕是骨架,百年傳承,這龐大的家族延續下數不清的枝枝蔓蔓,也定然是一具碩大無朋的骨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只要它不僵,看起來仍舊是不可撼動的樣子,讓它立在晴陽身後保護他,成為他的依靠。”

“弟妹開智早,同齡的孩子在思想謀略上確無法與你相提並論。為當年事你來與我致歉必然是真誠的,但說只因不懂事,難道不敷衍麽?那分明,是太過懂事了!”

“你當然會怕。怕晴陽回家後變成又一個我,更怕他無法改變。他當然不是我,二叔將他教得自由自我,在羅家的生活也許清貧,卻隨性灑脫,不爭也無求,他很快樂。那樣的生活突然失去了,再要他扭轉性格回去沈家當一個孝子賢孫,當真是毀了他。這一年年,我不逼他,也是因為沒有準備好讓他回來。以為這一次應該可以了,想不到那些人已等不及。也好!不用守了,更不必再顧念誰,不需要逼晴陽選擇。哼,真該感謝那些蠢貨們!”

“呵呵,弟妹舍棄的豈非更多?江南三家,杜、夏、沈,再加一個天穎樓。如今夏憶近乎隱退,天穎樓爭位內耗元氣大傷,若再少了沈家讚力,憑未名莊獨木擎天,恐怕很難阻止淩容寧入主江南了。即便如此,你也不願利用晴陽牽制淩家。小叔素來看重你多過槐實,你不走,將來未名莊女當家的位子定是你的。如此一來,晴陽還得在要不要入贅這件事上愁一愁。於是你當家不要做了,晴陽家也不用回,就在這小山村裏清清靜靜過日子。管它江南最後姓了誰,都與你們無幹。”

“所以弟妹大可放心,只要有晴陽在,我們的立場就是一致的。至少,不會是敵人。是不是啊,外頭豎著耳朵聽半天的傻小子?”

——一聲喚,半在夢中,半餘耳畔。醒一醒,認一認,發現當真在墻外。門開了,妻子一臉嗔怪笑望著,過來拖他入內。

便確實看見說話人的臉,蒼白之上覆了頑皮,苦與樂詭異地融在一起。

“下次再敢聽墻根,我把你耳朵擰下來。”

笑聲中光影輪轉,忽然手心裏不再有愛妻的溫度,忽然誰都不再笑。

馬蹄奔馳聲裏交織了種種爭執,又是誰在是非曲直裏周旋抗爭?

一忽兒像是自己在怒狂,一忽兒又是那人舌如簧,許多人的話語疊加,聽不得一句真切。驀地肩頭一沈,被撞得趔趄,回頭只見針鋒相對的殺意,玉石俱焚。

“哥——”

夢境中的撕心裂肺,意識裏明晰地確認那是兄長。可為什麽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哪怕僅僅是關切和安慰。卻唯有他靠在自己肩頭,唇齒攜腥地苦笑,說:“一念之仁,一念之仁,卻幾乎害死你。是我太蠢了!”

又說:“不回來是對的。這樣,他們就不能像欺負爹一樣,欺負你了。”

再說:“只要是你提的,每回我都答應,這一次也好想應你。可是晴陽啊,哥覺得好累!十年了,應了你,等著你,十年過去,哥真的守不動了。我從來沒有騙過你,怕這趟應了你反而食言,你會不會怪我?”

苦撐苦熬,親情貪多:“原只大你三天,卻端著兄長的架子壓你一頭,這聲哥,叫得悔嗎?”

最後一言:“是啊,哪有後悔過?給我們晴陽當哥哥,得意,這輩子,不虧的!”

話盡了,人睡去,畫裏畫外都落下淚。想不通,喚不回,聲嘶力竭!

啊啊啊——

身體驟然擺脫了束縛,沈晴陽汗涔涔仰躺著,看清頂上懸著的面容,劫後餘生般哭了起來。

“哥!”他攥住兄長的手,孩子似的訴說委屈,“我看見你死了。我以為,以為——”

沈嵁微涼的掌心按住他額頭,似有安定的力量。

“噩夢,醒了便好!”

別室中,小堂代替沈氏兄弟成為眾人的中心焦點。並沒有人提出責怪,大家只是震驚之餘更後怕:“他自己都不曾察覺麽?”

放棄陪伴,只將獨處的時間放與兄弟二人,槐真此刻坐在小堂側手,反而比任何人都平靜。

“那也要他真的以為自己病著才好啊!”槐真輕輕嘆了聲,對小堂報以歉意的微笑,“小堂與我說時,我本不信,以為是誤診。他看起來好好的,什麽都想起來了,性情還和從前一樣,也想通了願意離開羅家回風鈴鎮,我無論如何不能信他顱內血塊未消。又想,便是未消也不必著慌,橫豎爺爺在身邊,總能好的。直到出了那樣大的事,晴陽哥哥去接大伯回來,總懊惱不已,自責不該勸大伯回家去。我才突然明白他忘記了什麽。”

那是關於宗祠內亂的一切前因後果,包括沈嵁趕往浙南途中遇伏的詳情,包括立在屋外盜聽的點滴,以至於後來沈嵁拋出記錄各家汙點黑賬的簿冊、要挾族老、力逼宗親,這許多事晴陽都忘了。頭部意外受傷後失憶的日子裏,他始終不遺餘力想要找回丟失的過往,即便重新體會慘痛與訣別,依然不肯放棄。

然而每段回憶的觸發其實都存在誘因,也許一句話、一個人、一件器物,或者僅僅是相似的場景。少年時的經歷過於激烈,愛與恨、生和死都驟來驟去,叫人措手不及。所以當重拾了十五歲以前的人生,晴陽慶幸地以為那便是自己丟失的全部。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遺漏了最近的一次徹骨之痛,宗祠之內替自己擋下側後偷襲的兄長幾乎殞命。他忘了沈嵁的叮嚀,忘了自己含恨怒極後下的通殺令,忘了裘未已嘲笑他之前無所為事後太暴虐。他將此生最深重的遺憾與愧疚全都藏入意識深處封印,而令他愧與憾的兄長沈嵁則什麽都不提醒,由得他忘記。

“大伯說自己的人生微不足道,生死也不足道,自己都想忘掉。有人替他忘一忘未嘗不好,晴陽哥哥還能活得輕松些。”

造化弄人,沈嵁的自盡竟意外觸動晴陽心底塵封起的痛意。這些日子他時常心神恍惚,夢魘反覆,卻又總模模糊糊的,不得具象。一生從醫,他錯斷自己關心太過憂極生怖,才致神思紊亂。然而謠言乍起,沈嵁終將當年事說清道明,那些血那些話洶湧撞進晴陽腦海,將他打醒,也將他再次狠狠打疼。

傷了五年,遺忘了五年,是失去的恐懼迫他難憶,又是失去的駭然令他想起。

他不斷哭泣:“都是我害的,每次都是因為我。那時是我害得哥差點兒死了,可我竟然忘記了,還把你推回那個家裏。娘早就瘋了呀!說好中秋前回家的,我全忘記了。我跑了,跑回這裏,把你留給一個想兒子想得分不清善惡的瘋子。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哥!”

沈嵁不與他拭淚,也不說勸慰的話,只握住他手,一如初見那天在刀光劍影中相攜著往前闖。他不會放手!

“家沒了,還要哥嗎?”沈嵁淡淡地問。

“家沒了,哥還要我嗎?”晴陽忐忑反問。

“我的家還在。”

晴陽楞了下,明白:“哥!”

“唔!”沈嵁頷首,“不想哭了,就起來吃飯。”

“哥!”

“西西在哭。”

“……”

“我應該屬於你的過去,你已有妻子兒女,他們則是你的未來。也許我的時間走得很慢,終究還是在往前走。我願意這樣慢吞吞地拖在後面看你們在前頭跑,我不難過的,也沒覺得孤單。畢竟我在家裏,很大很大的一個家。”

晴陽一下子坐起來,眼神中一點點升起光彩。

“哥!”

沈嵁微微歪著頭,眉眼依舊很淡:“別用家鄉話喊我。”

“為什麽?”

“我會以為誰家母雞沒關好。”

晴陽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兄長把他給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