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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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風裏有叮鈴的響聲次第鋪展,宛如海潮逐浪,自遠處滾滾而來,卻不知它所起,不明其所終。

整座小鎮都在應和。這並非是錯覺。風鈴鎮,恰如其名,家家戶戶檐角懸掛銅鈴,形狀各異大小不一,風起時總有悅耳的叮淙此起彼伏。後來的居民已經不能知道這習俗的來歷,只是模仿著追隨著,為了融入這裏而全盤接受一切的墨守成規。這夜,風鈴聲終於給出答案。不再零散無序,它甚至不是因風而起,不同的音階撞出整齊劃一的響聲,聚眾成勢,譬如鐘磬,壯闊豪邁。

有沈默的人影自小巷中魚貫而出。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哪處門扉後閃出來的,他們突然地出現了,聚合,一同走上街道,又隨著縱橫的阡陌莫衷一是地前往同一個方向。整個過程中聽不見一句人聲,腳步聲都是收斂的,自上俯瞰,唯見一條蠕動的黑影蜿蜒漫過街道,顯得詭譎離奇。

更有甚者,那些人臉上俱都覆著面具。黑色的勁裝漆白的臉,人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固定其上,栩栩如生,又像是死的。

有不知事的小兒好奇推窗探頭,被長輩低斥著拖回屋中,吹燈滅燭。垂垂老者呵笑連連,聽著鈴聲語焉不詳:“多少年沒出這動靜了,上一回還是五爺出殯呢!”

人蛇井然地游過主街,爬過石橋,最終停下來。路的盡頭燈火通明,號令者高坐馬上,眉目間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沈穩的壓迫感散發出來。他是冉雲,淩家總管,今夜,他是千人面總領。他也有面具,他的面具是半遮的,戴在左側臉上,獠牙齜唇,色澤血紅。

“海夜叉!”

前頭宅門大開,門內行出的人強撐起倨傲,冷冷哼出江湖的諢號。

冉雲笑笑,摘下面具聳聳肩:“走過場!”

熱烈的火把將洛耘臉上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他勾起的嘴角隱隱抽搐。

“大晚上的,這是何意?”

冉雲仍客客氣氣:“最近風大,出來巡個警。”

“風很大麽?”

“不僅大,還妖,能吹無中生有。”

“哼,無什麽?有什麽?”

“無稽之談,有心人傳。”

“確實不太好!”

“可不是,亂哄哄的,糟心!”

洛耘左右再掃一眼冉雲身後聚攏的人眾,心中暗自覺得人數似乎更多了起來。幾乎下意識地,他往後挪了半步,還行試探:“那冉三爺此刻巡完了麽?”

冉雲雖總溫言笑語,到底只坐馬上,居高臨下低看人一眼。說不好是無心之舉,或者故意失禮。驀聞一聲冉三爺,他便驅馬近前兩步,哼一聲,將譏誚掛起在眉梢。

“江湖人喚我爺是敬,洛老二,你是因為什麽今夜要自降身份?”

洛耘打了個噎,尷尬笑道:“順嘴打趣兒罷了。”

“打趣兒時服我是爺,認真了該如何?叫爺爺?”

洛耘嘴角狠狠一抽,笑得愈加勉強:“今兒是怎麽了?說不得笑麽?冉海默往日確非這般正經頂真的樣子,想是乏累,不如入我府中小酌幾杯如何?”

冉雲抽抽鼻子,嗅過風裏的氣息,隨後撇撇嘴冷冷淡淡道:“這都快下雨了,無景無情,喝酒無趣。”

“檐前聽雨,也怡情雅致。”

“可我還是喜歡聽這風鈴聲。嗳,洛老二,你們家來鎮上幾年了?”

總被人洛老二、洛老二地稱呼,洛耘自是不大樂意。可礙著對方是冉雲,他竟不敢發作,還老老實實回道:“到月底,正好六年了。”

“噢,難怪沒規矩!”

“什麽?”洛耘不再捏個假惺惺的笑面孔,面色一沈,當生慍怒。

冉雲全不理他,扯動韁繩引著馬兒百無聊賴地在洛府門前轉圈走,講起話來透著股懶散氣。

“淩家到二哥這裏傳了四代,那宅子是初代建的。他來的時候這裏還不是鎮子,就是個小村,叫十戶村,十戶人家都姓葉。無為館葉家才是風鈴鎮第一家,知道吧?”

洛耘不解其意,又怕說得不好事態更不好收拾,便只順著他的話頷首“嗯”了聲。

“老葉家的祖宅是這鎮上唯一沒有變過的東西。除了無為館,這裏每一條路每一棟房子,就連鎮中那條河川都是淩家造的。這鎮子名風鈴,你以為只是因為風多鈴多嗎?”

洛耘心下一凜,莫名有了猜想,卻還搖頭,不予戳破。

冉雲馭馬回到人眾前,忽雙臂大展高聲又問:“這許多人,他們是誰?平日在哪兒?如何生活?”

洛耘抿唇,緊緊盯視。

“風鈴鎮,風是怎樣封?鈴是哪個淩?”

洛耘已經怕了,進退不得。

“洛解元,考試能得頭名,該是個聰明人。還請幫冉某一個忙,也幫自家一個忙,好好做你的官,江湖人江湖事,少攪和。能應否?”

料不到對方如此爽快便直奔主題,糾結了這樣浩大的聲勢竟只是來震他們,嚇他們的。冉雲說這叫江湖,洛耘則感覺這完全就是土豪賣弄,石崇炫富。並且人家炫得實在威風八面雷厲風行,活活把他這樣的官宦子弟懾得氣節淪喪,恨不能當下就往回跑。可怕過後總覺得不服。江湖又如何?武夫又怎樣?朝廷法紀在上,未必他強他霸他還能淩駕國法之上?

於是洛耘壯了壯最後剩餘的膽量,回了冉雲一句裝傻充楞:“應不應的,只說攪和,確不知何事攪和了?”

冉雲倏地揚鞭當空抽響。那一聲仿佛能撕裂夜幕,那一聲,抽得洛耘心驚膽寒,猛然一顫。

“自作聰明的鱉孫兒,爺爺最後提醒你,江湖裏別惹姓淩的,朝廷裏多聽前輩的。不會做人就回去好好問問你家老爺子,江南的官場怎麽換的血,晉中的響馬怎樣失的勢,還有京城裏那些官最恨誰又最怕誰。別管遲謖私德怎樣,能做十年芝麻綠豆小官,不說有功,點滴過錯都無,內閣都撬不動他,你說是因為什麽?借他來掃我淩家的臉,掃越之的臉,你覺得自己這條命玩兒得起?”

說完一撥馬頭,人群自動分開了通路,恭送他過去。他篤悠悠走出幾步,涼颼颼丟過一句:“別等我二哥出面,他可不愛同人講話。”

洛耘腳底一滑,徑直坐在了門檻上。

“幹嘛不讓我去?”

淩煦曈坐在傅燕生屋裏,跟兄弟還有自己媳婦兒生悶氣。

傅燕生懶得搭理他,兀自點了鍋煙優哉游哉嘬了一口。卻叫他劈手奪下,瞪起眼教訓:“沒好利索,不許抽!”

傅燕生嘴一歪,也瞪眼:“造反吶?”

“告訴爺爺信不信?”

“敢告密,你敢告密!”傅燕生伸手打他,沒打著,氣得拿手指他,警告:“還不還?”

淩煦曈跳開老遠,跑到巾架旁把冒著火星的煙絲全叩洗臉盆裏。煙也沒了,水也臟了。他還挑釁:“嗳,你打我呀!”

傅燕生恨不能一口老血吐出來,痛心疾首地問他:“你幾歲啦?”

“反正哥哥墊底,總比你小。”

傅燕生白眼一翻,背了口氣。

男人們鬧,烏於秋則跟拾歡還有常惜喜笑顏歡,妯娌間的感情實在比兩兄弟融洽多了。還同氣連枝一道調侃男人們。

烏於秋說:“瞧瞧瞧瞧,就一沒羞沒臊的大小孩兒,誰敢放他出去丟人?”

拾歡笑:“到底能管住當家的,不然你看他身體幾時好。”

常惜勸:“哥哥們就是鬧著玩兒,可不及雲哥壞心眼。盡瞧熱鬧不嫌事大,今番又出去浪,回來不定怎樣顯擺呢!”

烏於秋便捉著她胳膊招呼拾歡齊上:“你聽聽她說的啥?可是不得了了,當年跟我說雲哥哥最好的,這才幾年,嫌人浪了。哎喲,我的好妹妹,你快別逗姐姐笑,肚皮破了!”

“這話定要說給小叔叔聽的!只看他如何反應,想想都是有趣。”

彼此相處久了,常惜一點兒不怵這些打諢的話,還自己給自己起哄:“快去說快去說,我且等著看雲哥如何作怪,呵呵呵——”

聽她們說趣逗笑,淩煦曈情不自禁看一眼傅燕生。

傅燕生則心疼家裏又出個懼內的,再次翻了個白眼,背了口氣。

最後那夜冉雲辦事回來,女人們見他就是笑,哥哥們見他就是嘆,弄得他莫名其妙了一晚上,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上沾了屎。

翌日,無事亦無病的晴陽賴在了靜思園,大半天都跟沈嵁擺張苦瓜臉,時不時還嘆一聲。縱然沈嵁不愛多話,被他這麽有存在感地苦了一臉,也不得不從經文上分點心思出來,搭理他一下。

“藥吃多了?”

晴陽不明所以:“我吃什麽藥?”

“我看你苦得不行。”

晴陽尷尬地摸了把臉,擠眉弄眼:“哥,西西突然不黏我了!”

“……”

“真的!就昨晚上,我去接倆寶貝,心說小丫頭哭得傷心當爹的得哄啊!結果看到我西西就不哭了,還跟我保證,說以後都不叫我多操心,她會自立。好麽,大早上床都不賴了,起得比東東還早,自個兒洗漱完上學堂去了。嗳,你說,女生外向,西西是不是不崇拜我了?我的地位是不是岌岌可危了?”

沈嵁提筆的手頓了頓,閑閑挑他一眼,說得十分平靜:“你還有弟妹。”

此言一出,晴陽頓時呆若木雞。而同是閑來打發時間的冉雲,則將剛含進嘴裏的半口茶悉數噴了出來,另一位閑人淩煦曈立即跳起來去捂住了正練筆的女兒的耳朵。

淩鳶仰著頭望住親爹,顯得淡定極了,胳膊緩緩擡起來一指門口。男人們齊刷刷看過去,只見槐真拎著食盒滿臉通紅站在門邊,進也不是走也不好。

“噗——”冉雲把嘴裏剩的一點兒茶沫子也吐幹凈,幹咳兩聲,隨即捂臉悶笑。他一笑,淩煦曈也沒繃住,扭頭捧腹。兩人一起越笑越厲害,終於轉成了爆笑,恨不能倒在地上打幾個滾。

晴陽真是臊得沒臉見人,直沖到門邊接了槐真手裏的食盒拿回來擱到桌上,轉身又奔回去攬著槐真逃也似的跑走了。

趁著大人們調笑的空檔,淩鳶走去沈嵁身邊坐下,擡起臉笑得明媚。

“多好呀!”

沈嵁難得沒有沈默以對,輕輕地,唔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好了,超綱部分都寫完了。

預計還有三章【確定?】

抓緊完結,要去填別的坑!!!【下卷呢?】

另,關於沈晴陽失憶的事,詳情參見此系列雲卷《醒時初陽》【不要臉的廣告】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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