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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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不願叫他看見的,他又如何忍見?

無論事實發生過什麽,柳提此刻只相信眼前所呈現的,他的少爺被欺負了,在他離開的時間裏。恨意裹挾著莫大的痛悔,頃刻吞沒這人的理智,眼淚湧上眥開的血目,猙獰爆吼:“狗官,我殺了你!”

柳提舞著雙拳揮打上來,無異於以卵擊石,先不得過裘未已這關。習武之人迎面撈住他胳膊一格一擡,勾腿別他膝彎,臂上輕巧一甩,柳提整個人似個紙糊的被掄起在半空旋了一周,隨後重重摜在地上,再難爬起。

裘未已趁勢一腳踏住柳提的腦袋,偏頭冷冷問遲謖:“留嗎?”

心知是問生殺,遲謖明顯猶豫,又瞥一眼身旁的沈嵁,終究竟是點了下頭。

一切的嬉笑怒罵虛實真假,都在點頭的一瞬分明了,年輕的縣令懂得殺戮,實在冷酷。

柳提伏在地上不斷哭泣。他不懼怕即將降臨在自己頭上的誅滅,扭著脖子努力去看見的只有少爺,心中掛記的也只是他。

“少爺啊,你們放了我家少爺!少爺是好人啊,你們別害他!別害他!”

裘未已依舊是一副天下莫在眼中的冷厲,足底蓄力遽然踩下。

然而他未得踩實,嗖聲乍起逼近耳畔,他下意識偏頭讓過,擡手抄住飛來之物。

細看下,意外那竟是遲謖掛在腰間的墜飾。裘未已猛回身,驚訝又果然,看見擲物的人並非遲謖。

嘭——

他看清了,人也到了。颯然殺近的,是片刻之前還奄奄一息的沈嵁。

急招相撞一碰即走,沈嵁不為取命,裘未已留有餘地,兩方都懷牽掛,別有目的。

旋身滑步,交手後易了位,裘未已閃在了遲謖跟前,而沈嵁則將柳提撈起擋在了身後。

驟起驟歇的沖突,彼此都在對峙中選擇了沈默,小屋內氣氛凝滯。

沈嵁還在喘,那一枚破爛不堪的肺盛不下一口續命的氣,唯有一雙眼固執地瞪住眼前的一切。他的喘疾絕非做戲,唯一掩飾起來的是穴位已用內勁沖開,他不動,只為了等裘未已離開。柳提回來,打亂了遲謖,也打亂了他。

“別傷他!”遲謖喝阻正欲發動攻擊的裘未已,搶步上來。他可以冷情濫殺了柳提,卻不忍再傷及沈嵁。

裘未已嘴角又勾勒熟悉的譏誚,居然真的沒有動。

而不等遲謖動作,扶案勉強站立的沈嵁胡亂在桌上摸著一件器皿奮力拍碎,沾了一手的血都不覺疼,在碎片中抓起一塊直將斷口抵在自己頸側。

“不要——”遲謖疾呼。

“走!”沈嵁用盡全部氣力命令。

“少爺——”柳提在他身後直直跪下。

三個人三樣情,都不得善終。

面對裘未已,沈嵁連分一眼餘光的空隙都不敢留,恨鐵不成鋼:“蠢貨,你誤我!”

柳提聲淚俱下:“阿提知道自己留下也是多餘,可少爺有個萬一,阿提更沒面目在世上活著。倒不如,讓阿提陪少爺一道,生死做個伴。少爺松松手,把東西放下來,放下呀!”

裘未已也緊緊盯住沈嵁的一舉一動,還將遲謖攔在身後,笑容很是玩味:“放著現成的人質不用,卻拿自己的命作要挾,姓沈的,你那腦筋還真是怪得不像正常人吶!”

遲謖搶白:“所以刺客的事兒明擺著,不是他。放越之走!”

裘未已睨他一眼:“未必!”

沈嵁喉嚨裏呼嚕呼嚕喘著已呈強弩之末,撕拉的嗓音裏很難說清一句完整的話,卻還要吃力地表達:“的確、未必!”

裘未已目光中流露激賞:“你很明白,挾持朝廷命官罪責非輕,縱然昨夜的刺客不是你,一旦出手那以後便也說不清了。反而原本疑罪,若平白無故死在大人的私宅裏,他確是難以交代。”

沈嵁頷首,劇烈地喘息,劍指戳尺澤覆天突,擡掌自按心門,催一股內勁穩著心搏,才能虛弱地說出:“遲大人,您辱沈某清名在先但我依然請一聲大人,拘押拷問皆無怨言,沈某隨您往縣衙囚牢便是,只請您手下這位護衛高擡貴手,莫造殺孽。放過家仆吧!”

遲謖焦急欲辯白,身前的裘未已則嘿嘿怪笑,先自道:“放過他?一張嘴兩張皮,叫他出去四處說,最好再跟你的耳目們通風報信,是不?”

沈嵁幾乎站不住,強提住一口真元撐著,擡瞼直直望著對方:“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沈某再說一次,我不是刺客,阿提,不會說。”

裘未已亮拳:“我也再說一次,不信。”

一言不和,攜招攻上,拳掌相交,都現殺意。

遲謖只敢罵人不敢攔,文弱書生難意氣;柳提則冷靜了,瞅準空檔撲身到門邊欲將門扉拉開。帶病苦撐,力有不逮,沈嵁保得住自己已是勉強,裘未已要舍他取柳提,他無法雙全。便不雙全吧!舍了自己,搶柳提。

裘未已的剛猛撞上了沈嵁的暴戾,勁氣橫溢,霸道地撕開了鬥室內一切不夠牢固的物體。木門碎了,巨大的餘威將柳提推得飛起,重重摔在院中。隨之,糾纏的兩人也一道打了出來。

數招走完,各自退立,勝負總難分。

裘未已眼神惡了,沈嵁眸光狠了。

一人踏雙極,聚氣澤,星雲懷中抱,氣吞萬裏。

一人畫心圓,招雷霆,斧鉞掌上行,力拔山兮。

無名玄勁,來迎懾魂.刑天斬,極招相撞,武威悍然。

都傾盡全力,必然亦受對方之力侵噬,雙雙被震退,口中落紅。

“未已!”

危急關頭,遲謖最念的還是身邊人。

“少爺——”

殊死以後,柳提更恨的猶是無能為力。

卻再也聽不到了,兩人倒臥地上,誰人悲呼誰人痛泣,全都聽不到。

慘淡光景下暗影蠢動,青天白日行詭秘,伺機躍出來。

“哼,乖孫兒!”

諷世的冷嗤驚詫了蒙面的不速之客,也令遲謖愕然。他瞪著裘未已仿佛是在瞪一個才從墳墓裏崛起的屍鬼,不敢確定他是人或怪。

直到他空手格住臨空劈下的追魂刀,震斷刀鋒就勢一把捏住刺客前襟將他狠狠摜在地上,一掌拍斃,遲謖始信眼前的是人,是他忠心耿耿的護衛。

而柳提則自始至終被按頭趴在地上,什麽都沒見證,也什麽都不明白。他唯清楚一點,少爺還能飛碎瓷當暗器,武功一等一的好,傷應當是無礙的。

風波過後,裘未已擡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痕,看著小院另一頭同樣被攙扶著站起的沈嵁,笑容裏是興起後的意猶未盡。

“大公子配合得真快!”

沈嵁勉強笑笑,氣喘籲籲:“是裘護衛臨機應變,想得快!”

“該謝謝你家忠心的奴才,真將人引來了。”

“僅僅關門的一瞬能察覺暗處有人,再以暗語示意給沈某知道,還是裘護衛的功勞。”

“不過耳目兩字,大公子卻聽懂了,豈非人才?”

“哼,”沈嵁笑一下咳一聲,“一直都用同謀、黨羽,說明在二位心裏,沈某只是某個計劃的參與者而非罪魁。突然說耳目,誰的耳目?怎樣的耳目?相較於之前對沈某的判斷,不是很矛盾麽?”

裘未已點點頭,再次不吝對沈嵁的相惜。

“刺客伏誅,沈某可算清白了?”

遲謖又像個小孩一樣站在裘未已身邊猛點頭,還扯扯裘未已衣袖,要他看自己點頭。

裘未已哼了他一鼻子,擡腳踢踢近側地上倒斃的屍體,狡黠道:“人全死了,我怎麽知道他們不是大公子叫來又演一出苦肉計呢?畢竟,你做戲也是挺拿手的了!”

柳提怒斥:“人分明全是你打死的,少爺出手只打胳膊腿,是預備留活口的。你如此急於滅口,我還懷疑這些人是你養的呢!”

裘未已居然點頭附和:“確實有這種可能性。那,怎麽辦呢?又陷入僵局了噢!”

沈嵁直視他雙眸,喘一聲,心頭便冷一分。

“這才是你的目的!”沈嵁一手撫著心口,另手在袖中暗暗蓄力,“留難於我,實則是為了扳倒沈家。沒有借口就做一個借口,你們要先封沈家,再洗江南。”

裘未已不再言,倏然又攻上。

沈嵁推開柳提的同時命令:“跑!別回家!”回頭欲抗,不料裘未已只是虛晃,真正的目標恰是柳提。

身形起時自是慢了,想不到沈嵁後發先至居然將裘未已攔住。情急之下的出手,拳意倏地一綿,判若兩人。裘未已應變奇快,未肯如之前一般硬接,陡然屈膝仰身避過掌風,改拳為指,自下而上點沈嵁脅下。

沈嵁還立掌,沈肘下擊,壓他手腕。裘未已嘿嘿一笑,翻腕繞上,纏了一手。沈嵁橫肘也纏,反握對方下臂。裘未已蛇滑急退,足點地,倒掠了出去。

“少林的拳法,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立定邪笑,一語道破,再看裘未已眼中已蓄滿熱切,直如猛獸嗅蹤,圈定了獵物,蠢蠢欲動,“來吧,把你的本事都施展出來!贏了是你的造化,輸了就該認命!”

被逼出手,沈嵁喘得愈加急,一頭一臉的汗,立都立不住。裘未已要與他比武,顯然未將他此時病狀當真。眼尾掃一下身後的柳提,眼前的視界時清時霧,衡量了處境,沈嵁咬牙心一橫,便豁將出去,勉力提氣起式做功。勁風順著手臂匯到他掌上,雙掌抱合聚攏起磅礴的氣團,即將推出。

就連遲謖都遲疑了,觀他眉目間聚斂了殺意,真似要玉石俱焚。

“越之勿沖動,我勸——”

話未盡,沈嵁的氣更不及釋放,竟陡然潰散,丹田空虛壓不住心頭竄起的熱血,張口噴吐。

踉蹌跌退,直向後倒,撞進柳提懷裏。

“啊啊啊——”柳提慘哭,將他死死抱住。

遲謖奔過來想搶救,卻被柳提恨恨打開,不許他再沾染少爺一根指頭。

“阿、提——”沈嵁哈嘶哈嘶地喘,滿嘴血沫,說得無比艱難,“衣衫、理、一下……最後、走、得、有點、點、尊嚴……”

柳提哭著與他拉起前襟,又慌裏慌張的在懷裏尋摸,好容易哆哆嗦嗦拿出來枚小凈瓶,緩了許多次才能說出話來。

“少爺不怕,這裏有藥,吃下去就好了。”

沈嵁神情渙散,全沒聽見他說的,就是吃力地喘著,呼吸隨時能斷絕。

柳提將他抱穩些,不斷強調:“真的少爺,這是二公子給的,救急的,您信我!”

沈嵁失焦的眼瞳微微轉了下,口中擠出兩字:“晴、陽——”

“是,是二公子!他囑咐阿提伺候好您,還把這救急的藥交代給我。”

沈嵁卻搖頭。不是不信,而是不吃。困局難解,心身俱疲,他欲求死。

遲謖也跟著哭,急跺腳:“越之你張張嘴,把藥吃了!沒事兒,什麽事兒都沒有。我不算計你,也不算計沈家,你別犟著!”

回頭又打裘未已:“你就不能改改武瘋子的德性?非要打,非要打,你——”

裘未已站著任打任罵,眼裏面上仍舊滿不在乎,嘴上更是輕描淡寫:“哪個曉得他武功那麽好身子竟真這樣差!方才他又裝一下子,我怎分得清?”

遲謖氣極:“他裝什麽了?喘疾是不是真的?血是不是真的?你狡辯狡辯狡辯,”他打裘未已打得自己手掌生疼,掌心都紅了,“你就是想找人比武!打從第一次見到越之你就憋著要跟他過招,你就是成心的。”

裘未已當真不痛不癢,抱臂等遲謖打完了,氣餒地嘆了聲,不顧柳提威脅謾罵過來硬是扶住沈嵁,還指壓他天突穴。

“嗳,藥,趕緊給他吃啊!”

柳提忙撥開瓶塞子,倒出兩粒麥色的藥丸餵在沈嵁嘴邊。

本來喘得合不上嘴,這時候沈嵁卻用盡全力抿著唇,抵死不肯吃。

遲謖一再地求,他不應。

裘未已捏他頜骨撬開嘴,餵進去又吐出來。

柳提只是哭:“求您了少爺,把藥吃了!誰的心都不念,您好歹念著二公子吧!”

沈嵁竟不由自主抖了下。

柳提緊接著便說:“對呀,二公子還沒回家呢!您想他回來看不見您嗎?當初二公子給阿提這藥的時候就說過,他任性在外不思歸鄉,但只想到兄長還在,這個家便還有值得回來的意義。只要少爺在,他就有牽掛,就願意回家來。哪怕一年僅一次!少爺,您不能有那不好的念頭啊!吃藥吧少爺,活著呀,活下去才能看見二公子回家來!”

沈嵁唇色已青,微微翕動,夢囈般念著:“那、為什麽、總不、回來?為什麽?晴陽……”

念過後,終肯將藥含下。

“這個得嚼,少爺千萬別吞。哦哦,還有一個瓶子!二公子關照喘得好些了就將這藥含一粒,護心的。”

柳提絮絮叨叨說著,又掏出一只瓶子,只等沈嵁將先前那劑藥咽下,再餵這一丸。

觀其效,確像是特制的,對癥下藥十分管用。沈嵁很快就喘得不那麽辛苦了,咳嗽也漸消,肺裏頭不再跟拉風箱似的呼嚕呼嚕漏氣。

裘未已很務實,忙收了指力,半點不願多費。只將沈嵁多扶了會兒,等柳提好生將他衣衫理一理,他便把少爺還給柳提,起身讓在一邊。

“多謝!”沈嵁這一聲是為方才裘未已的援手,客套,卻言不由衷。而對遲謖,他多一眼都不願再看,叫柳提半抱半攙起,準備離開。

半日周旋,遲謖自感愧意難當,已是無顏面對,便悶不做聲由得他去。

“為什麽不叫柳提回家去?”裘未已冷情的話音幽幽傳來。沈嵁足下頓住,未回身,漫不經心道:“回去了,再叫你們一網打盡?”

“他未必跑得掉。”

“也好過束手待斃。你的身手我已領教,去了我,整個沈家再無一人堪為敵手。憑你一人,甚至無需調動兵卒,便足以制住一府中人,阿提回去只能是死。還不如跑跑看,若逃出去了既能避禍,還尚存一絲反擊的餘地。”

“你說未名莊?”

“不,我說淩容寧!”

沈嵁看不到,背後的裘未已嘴角的譏笑早已煙消雲散,唇是冷的,眉眼皆寒。

“自己跑,其實勝算更大。”

“我不會走的。親恩在上,宗族在肩,這滅門的禍事我既擋不住,以身殉它,便當是報答了!”

“這就是你給自己定好的結局?”

“唯有這一種結局。不好麽?”

“沒有不好,只是可惜!”

“哼,死不足惜!”

“還是可惜!可惜了!”

兩天之後,沈嵁才明白裘未已說可惜是因為什麽。

彼時,謠言乍起,家門禍事正在醞釀。沈嵁不曾想到,誰又能未蔔先知?

作者有話要說:

五天沒有更文,於是說好的過萬字,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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