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呆在這裏，不再說話，不再哭嚷，像以前昔夜說的，除了睡覺，少有見我安安靜靜不出聲的。

昔夜，我現在這般沈默，你看見了麽？

三天後，天鳥趕過來，連帶著山底下的影無雙也過來。他們推開門，便見了死屍一樣的我，還有旁邊的那具直挺挺的死屍。

影無雙這麽多天都在山下忙著禦敵，而我一直沒把昔夜出事的消息透露給他，所以乍一見這樣的場景，他是直接嚇得往後踉蹌了許多步。

他們站在那裏看了我很長時間，我如同一個死人，面色慘白，氣息漸弱，仿佛也要不久於人世。

時間仿佛凝固，周圍壓抑的氣氛讓人喘不過來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影棠看著我有些哽咽，“姑娘，人死不能覆生，你也不要這樣害著自己……”

“主子，他……還是早些讓他入土為安……”影無雙看著我蒼白得不成人的面孔，也沒說什麽其他的，竟有些哽咽，“姑娘，主子也已經不在了，你，你顧著自己點。若是主子還活著，最不願見到的，就是你這樣，你何苦折磨自己？你……”

“誰說的？誰說昔夜死了？”我突然笑起來，慘白的臉幾乎沒有血色，我自己都能猜到。失血過多，撐到現在，都害怕等不到他們了。

“姑娘，你何苦？”

我整個人再受不住，癱坐在地上，無力地抓著昔夜的衣角，揚著頭問影無雙他們，“誰跟你們說昔夜死了？”

“姑娘……”

“我說他沒死，他就沒死……咳咳……”

我虛弱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伸手去拉影無雙，“真的，昔夜不會死，他會活得好好的，你信不信？”

影無雙皺著眉不說話，面色慘痛，“姑娘，你需要休息，主子若在世，哪裏忍心你這樣折磨自己？”

“他就是活著啊，什麽在不在世？”我氣息奄奄，只能抓住他的衣服，他見我無力，便想要扶我起來。手碰在我背上的那一刻，我寒毛直起，“啊”地叫了一聲，疼得眼淚不住地往下滑。

影無雙像突然明白什麽似的，臉色雪白看我，一副信不得的樣子，“雲穿夏，你莫不是瘋了！”

我半閉著眼睛，沒力氣回答他。

何苦何苦？但為他故，怕著紅塵萬丈，相思別離之苦。

六年前，他用雲浮天神的遺骨救了我一條命。神骨之力，除了能轉常人為神族，還可以在危難時救人命。我的神骨還沒到天神的那種效用無窮的地步，但是昔夜本身的修為那麽高，我這點東西，就可以護他無虞了。

我從袖子裏掏出那顆還顏珠，遞給影無雙，“你們帶著我的神骨和昔夜趕緊走，切記要小心。雲楓楊可能還在這周圍，你們千萬不要與他有正面沖突。他現在的身手，你們沒誰能打得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乘著天鳥，早些走。”

“姑娘，那你……”

“雲楓楊知道我在這裏，我還不能一走了之，你們先走，我在這裏作掩護。他若是知道我在這裏，肯定不會想到昔夜被你們帶去水月，你們逃離的機會要大得多。”

影無雙垂著眼睛，面無血色，語氣低沈，“姑娘，我們這一走，恐怕就趕不回來了，你現在這樣，恐怕……”

我沒再說話。

風拂過天狼峰周圍，別樣地冷。

原本恢覆生機的這裏，一夜涼寒來襲，又重新冰凍四季，再無半分暖意。

影無雙偷偷將昔夜送至天鳥背上，影棠跟在後面，許久，她跑回來，看著我，很認真地，“穿夏姑娘，我影棠這輩子從來沒佩服過什麽人。以前覺得是昔夜王瞎了眼睛，才會看不見寂心主子對他的好，現在，我才明白，為何昔夜王要如此待你。”

“寂心與你，是不能比的。”

她看著我，那些眼睛裏的疏離與厭惡一掃而光，還帶著一絲敬仰。

我冷笑，扭過頭不去看她，周圍的氣氛又冷至冰點，只聽得見雪渣子撞擊冰門的聲音。

“你們快點走吧，這裏的雪又要下起來，你們再耽擱，再走恐怕很難。”

我坐在地上，背半靠著墻，當作沒聽到她的話。

這個女子，跟慣了寂心，寂心的歹毒與狠辣她可沒少見。現在，對於寂心的一切，我恨之入骨。如果，如果不是那女子的自私與陰晦，不是她那般狠下心對昔夜下毒，我現在也不至於落得個這樣的下場，神形俱毀，不得翻身。

遠遠地看著天鳥走了，它似乎也有不舍，在這雪天裏轉著天狼峰一圈又一圈，就像我當年繞著雲峰一圈又一圈那樣，滿是眷念。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

所有所有的一切，就這般結束。

就讓它結束。

我看著天鳥的身影漸漸遠了，遠了，遠了……最後，在這迷迷蒙蒙的天空裏消失，再看不在。只留下越來越大的雪靜靜地狂舞，叫囂著這是它們的天地。

緩緩地推開門，那些雪湧進來，在冰涼的地板上鋪上了滿滿的一層。我回頭看看整潔的小雪洞，裏面亮亮的，有著藍色的夢幻，漂亮得無法用語言去描繪。

那麽，再見了。

迎著雪，我一步步地往天狼峰的頂上走。雪也是這樣調皮，拍在我的臉上，竟有少許的溫柔。我伸手捉了一片，它躺在我手心，慢慢地化了，亮晶晶的，像一滴淚珠。

站在天狼峰頂上，周圍的一切盡收眼底。

天狼峰竟是這麽漂亮，沒有四季，僅僅是雪。遠處一望無際的雪原，有一種動人的清冷。

這樣安靜，恐怕以後在這裏長眠，也沒有人會來打擾吧，那多好，睡上個幾萬年，是多麽愜意。

青鳥在頭頂地底盤旋，哀嚎聲不絕於耳。它的淚珠往下滾，一顆顆晶瑩的寶珠子一樣的東西，落在我周圍，埋在這雪裏，不知道最終會不會消散。

成色這麽好，多值錢啊。

我慘白著臉笑了笑，雙腿發軟，順著那懸崖，直直掉了下去。

過往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開心的，不開心的，快樂的，不快樂的，顛沛流離的，安安穩穩的，撕心裂肺的，痛不欲生的，欣喜若狂的日子，大概可以概括我的這麽多年。不包括有昔夜的日子，還有很多很多開心的事。

比如年幼時的玩鬧，比如在流浪時與花蔭和天河相依為命的照顧……

但是，如果有選擇，下一世我還要遇見你。我眉目如新，快樂依舊，但是我不會再說不爭不搶，更不會軟弱無能。那些欠我的，差我的人，我不放過，那些害我的人，我會叫他們知道，什麽叫更狠毒。

就是那些懦弱與不計較，才讓我今世落得個這麽慘淡的下場。

下一世？只是，再沒下一世了。

那個人，那個吞了青鳥淚的人，他也會慢慢忘掉我，忘掉曾經對我的那般，刻骨的眷念。

周圍風雪聲不止，晴了一場，天狼峰又下起了雪，這場雪，從來沒有過的大，像極了晴天過後的綿綿雨季，靜謐的，心如死灰的。

沈默無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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