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江之靈與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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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劈裏啪啦”地響起了爆竹的聲音,花蔭打開門,不由得笑了,“怎麽著,現在回家還得請你,回來還得把你當客人放爆竹呢!”一邊請他進去一邊寒暄道,“都兩年沒回來了,要不是瓊鶴過來報信,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哪裏!”

花蔭幫他掃著身上的落雪,“這都過年了,再怎麽著也要回來看看吧,別人不看,我們的小穿夏你也能忘得了?”

跟在他後面的江之靈也笑道,“他這幾年一直在這靈界游歷,就是為了把當年的路重走一遍,還說要去人間走一遭。我也沒他的消息,這不是,年關,他才回來,我也跟著到雲浮城來看看大家,順便蹭點飯。”

我正在給爐子添木炭,外面下著大雪,剛剛開了門,屋子裏又灌了一屋子的寒風。小小的屋子裏竟然站著六個人,我覺得擠,趁著他們嘰嘰喳喳的時候,偷偷溜出了門。

葉殿湖湖面上頭一次結了冰,薄薄的一層,扔個石頭上去它就破了。我趴在湖心亭子裏的欄桿上看遠處,朦朦朧朧的一片,比五嶺江要冷得多,不過,也那麽好看。

越來越不喜歡熱鬧了,越看熱鬧,越覺得自己孤獨,總是形單影只。其實,這段時間聯系不上昔夜的時候,我也想過要忘了他。只是總是在不經意間,某個場景,某個人,都會讓我想起他,想起那個明媚的少年,想起那個躺在白束花下懶洋洋的他,想起那個執我手,同我覽世間萬千繁華的男子,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哪是想忘就忘得了的。

也許是時間不夠吧,時間夠了,他的音容自然會模糊。有時候我總是這樣騙著自己,可是,越這樣想,他的樣子我就越記得清楚。所以,我索性不刻意去管這些事,就安安靜靜地過我自己的生活。

雪下得更大,我有些冷,正要回去,轉過身,看見天河在那裏站著,笑得靦腆,又笑得陽光。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別來無恙。”

上次見他就是在天風閣的暗道裏,我出去後,他沒去追,直接去了城門口,接應了雲封崖他們。直至雲封崖救了我回雲浮,他都在,但是我還沒醒,他就送了江之靈去幽蓮,再後來我就沒他的消息了。

故人相見,哪裏像戲裏面那樣,執手相看淚眼的,我倒是沒那麽多的想法情思,只是覺得天河好像又好看了一些。他原本白得像娘們,現在這樣把靈界跑了個遍,皮膚好像黑了一點,身體好像也結實了一點,連說話都是底氣十足的,完全不是那時候那樣病怏怏的樣子。

他手裏拿了一件衣服,過來幫我披上,又往我整整領口和袖子,“這麽大人了,還活得不講究,你真把自己當孩子了,這衣服穿得……扣子都系錯了。”他輕笑。

我穿衣服的時候,雲封崖大哥進來了,所以穿得急了一點,也不至於像他說的那樣吧,活得不講究。我瞪他一眼,“你活得講究,你活得講究好吧!”我重新把小夾襖脫下,然後重新穿上,好好整著衣服,問道,“這兩年你一直沒消息,真把那些路都走了一遍,有你的,我想想那時候的日子,我頭皮都發麻,你還重新走了一遍。”

他笑了一聲,笑起來露出白凈的牙齒,還是很好看。

許久,他開了口,“穿夏,我只是想走一遍,我與你一起走過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扭過頭去看白茫茫的湖。湖水平靜,美得空靈。四圍的雪不住地往外面打,時不時地飄進來。我說,“我有點冷了,我想回去。”

天河笑了一聲,“剛剛為了躲我出來,現在是要回去?穿夏,你不用那麽刻意躲著我,何必呢?”

“我沒有躲著你,真的。”我往回路上走,“我只是避著你。”

話說完,整個人被天河從後面抱住,我甚至聽得見他的心跳聲,“你還是忘不掉他,就算你信著舍不得他,這兩年也夠了吧,他這兩年都沒有管過你的死活,他明明就知道你在雲浮,他沒有過來看你一眼,他已經忘了你,這還不夠嗎?”

“搞得好像你這兩年來管過我死活似的!”我生氣地把他往外面推,“王八蛋,這些要你管嗎?我什麽時候說我記掛著他了,你哪只耳朵聽見,哪只眼睛看見了!”

“不是這樣,那你嫁給我?”

這話終於說出來了是吧,媽的,你說嫁我就嫁嗎?開玩笑。我推了一把他,有些發怒,“為什麽不是這樣我就要嫁給你,你算老幾!”

他只是在後面抱著我,既不說話,也沒有放手的意思。他的臉埋在我頸窩裏,我能感受到他冰涼的眼淚和輕微的呼吸聲。

有時候真是這樣,很多東西你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其實你也想放手的,可是你放不下。我懂得天河的難受,我看得出江之靈對他的喜歡,我也看得出他內心裏的糾結和絕望。

“天河,很難的。”

他笑了一聲,眼淚砸在我脖子上,是那麽冰冷,又是那麽灼熱。他咬著牙齒,“如果,在你沒有重遇見鴻蒙昔夜時,我勇敢一點,是不是,現在在你心裏的,是我,不是他?”

我玩著裙子腰帶上的穗子,這穗子和昔夜劍上的是一對,我繞了好久才繞成的,精致得很。我垂著眼睛不說話,其實,也算是默認。

如果,沒有重遇昔夜,或者說,沒遇見楓源的那件事,說不定我都沒那麽固執。可是,誰說得準呢?就像天河,誰知道他那麽悶騷,對我覬覦那麽多年卻什麽都不說。

有些事,說不準。也說不準我現在決定要離昔夜遠一點,下一秒就又想回到他身邊。

天河的哽咽聲,混著風聲,混著雪聲,一點點地紮在我心裏。我覺得他固執,其實何嘗不是我自己固執呢?如果,我往後退一步,沒那麽死心眼,是不是,天河跟我,都少受一些罪。

雪來來往往地飛,飛出它最美的方式,以它最決絕的愛對著大地,即使粉身碎骨,即使化為灰燼,卻依然不理會風的眷戀,不也是一個樣子嗎?

遠處有幾棵臘梅,在這寒雪裏開得尤其燦爛。大雪附在上面,給紅梅添了幾分雅致。我看得見那花樹深處裏水藍色的影子,更看得見那女子慘淡的面容。

“天河,江之靈,她……”

“你可以不要再提她嗎?若是早知你那麽忌諱她,我又何苦在她手裏存活,在你面前卑微到這種地步!”他冷笑一聲,“欠她的命,欠她的情,我都還了。我跟她之間,沒有一點可能,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為什麽你總是拿這個作為借口呢?我這一輩子,這一生一世,我只喜歡你,我只愛你,我只要你,其他人我都不在乎,為什麽你總是把我往別人懷裏推呢!”

我臉色煞白,使勁地掐著他的胳膊,讓他不要再說下去。我原本只是想跟他說,江之靈在那邊,我並沒有其他意思。現在,他說了這些狠話,江之靈心思細膩,又多愁善感……臥槽,天河,你這是害了那姑娘啊!

江之靈捂著臉走出了梅園,留下一串孤單的腳印。我踹了天河一腳,“你就不能留條後路麽,江之靈那麽溫婉的姑娘,就被你這樣給糟蹋了!”

“糟蹋你個鬼!”

“是是是,我是用錯了詞,但是,這次,這次真的是你的錯啊!”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搖搖頭,“你就是故意的,你明明就知道靈姑娘在那裏,你還這樣說。”

天河伸手摸摸我的頭,嘆了一口氣,“是啊,所以呢,你千萬不要辜負了我的好心。”

我突然覺得天河逛了靈界一遭後變得尤其狡詐,“咦,憑什麽?你說說,憑什麽你做的我就得領情,我不領你能把我怎麽著?我還就辜負了你的好心!”

天河冷著臉看我,一副愁苦的樣子,“……”

我往著江之靈離開的地方跑,“那姑娘花了多大的勇氣才跟你來到雲浮,你就這麽對人家。她又不是我,別人說什麽我皮厚能裝作沒聽見,一如既往地按著自己的性子做。”

江之靈是真姑娘,是那種溫柔的大家閨秀,這樣溫柔體貼的性子,多適合天河啊。也不能這麽說,這樣的性格,誰都適合,對昔夜那樣的賤骨頭,那就更適合了,根本就不會惹著他生氣。

遠遠地看見江之靈的背景,如水一般,水藍色的裙子在寒風裏飛揚,漂亮得不像人間俗物。也對,她是頂級神女,本來就不是人間俗物。

我在她面前坐下,朝她揮揮手,“你這樣就受不了啦?哭成這樣子,沒必要啦!”

“呵。”她趕忙擦擦眼淚,給我露出一個漂亮的笑臉,“不,不是啊,沒,沒……”她擺手向我解釋著什麽,尤其尷尬。

“不就是喜歡他,他不喜歡你嘛,這種事你就要哭鼻子,哭鼻子就能解決什麽事嗎?”我安慰著她,“你呀,雖然比我大,靈力也比我強,長得嘛,也跟我不相上下是吧……咳咳……”說這句話我是有些卡的,要說,這江之靈是比我漂亮多了,但是吧,我得有自信,其實我也很漂亮。我接著說,“但是為什麽我連靈界第一公子也拿下了,而你就不行呢?”

她擡頭看我,巴掌臉顯得楚楚動人。

“你就是臉皮太薄了!”我伸手摸一把她的臉,真是好皮膚,尤物啊!我很認真地道,“你知道我追了鴻蒙昔夜追了多長時間嗎?”

她搖搖頭。我哈哈笑笑,伸出三個指頭,她問,“三個月?”

我搖搖頭,她再猜,“三年?”

我瞪她道,“三百年!”

接著跟她解釋,“鴻蒙昔夜一開始很討厭我的,我在雲浮遇見他,看他漂亮,就跟在他後面,跟在他後面幾個月天天粘著他,後來他要回去了,我又跟去了水月,再後來回雲浮帶著族人流浪三百年,我一直都沒忘記他。”

她張大了嘴,很吃驚的樣子,心裏一定是在想著,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女人,這些話都說得出來,還追了人家那麽久。我拍拍她肩膀,“到後來,就算他瞞著我的事那麽多,又做了那麽多對不起我的事,可是,我對他還是那樣的心思,從來沒變過。”

“有人說,是我太好運氣,才讓昔夜對我不離不棄。其實,到底是我一直以那顆心待他,不曾變過,他也始終有著那份安全感,所以不把我當外人。”

“他做了那麽多事,我確實恨他,可是,他也是不得已的。你想想,鴻蒙昔夜那麽高傲的人,遇到寂心那樣的事,已經在他高傲的心上捅了刀子了,而我,如果連我也放棄了他,連我開始離開他,那麽,本來就孤單的他,又該有多難過?”

“愛情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你們倆,不只是靠緣分,還有很多很多。”

她認真地聽著,看我停住,又問,“比如呢?”

“比如,還有堅持,還有包容,還有信任,還有不離不棄……”

她笑一聲,“那這些,你都做到過嗎?”

“嗯,當然。比如我現在,我心裏有的那個人,還是鴻蒙昔夜,我不可能因為那些外在的事,就把我這麽多年的信仰給破了。我愛他,一直都是,從未變過。”

“那鴻蒙昔夜,對你,也是這樣嗎?”

“啊,那殺千刀的啊?”我皺眉,又笑了一聲,“你覺得呢?在你們幽蓮大王把我害成那樣的時候,不是他不離不棄始終如一的話,你覺得我現在還會好好坐在這裏和你大談人生大談愛情,見不得吧!”

江之靈有些呆,擡著眼看江面。我起身,拍拍她單薄的肩膀,“因為你跟天河之間有牽扯,所以你算不出來自己的命格,但是我可以啊!哈哈!”我朝她拋了個媚眼,笑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離不散,且將溫柔陪年華。”

她的臉微微地紅了起來。我伸了個懶腰,然後又摸一把她的臉,“唉,外面太冷了,美女,你繼續賞美景,妹妹我回去了。”然後給她使個眼色,“臉皮要厚,雲天河在後面呢!”

一蹦一跳地回去,不忘朝過來的雲天河擺個白眼,“臭男人!”

天色將暗,江面遠處已經升起了煙花,燦若朝霞,絢爛了整個夜空。

將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緊了些,擡頭看已經出來的星子。又是一年,時光匆忙到這種地步,和你,從來都是聚少離多。

昔夜,我什麽時候才會再見到你,即使默默無聲,我看你一眼便好。

問歸期?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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