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歪著頭看來往的風景，淒淒慘慘的，恰如我現在的心情。

情入境，景應情。

往回走的時候，正好碰見了未飏，那個男人，好歹有點良心，在寂心揚手的那一下將若拂救了下來。好歹是孩子的爹，還不至於那麽糊塗。

救了若拂後，他背棄了寂心，轉而在雲浮周圍流浪，也不去見花蔭。我見過他幾次，明天除夕，他現在一個人在這裏，也是挺淒涼的，花蔭到底還是不能原諒他。

“未飏大哥，天這麽冷，與我回雲浮宮裏面吧。”我笑著跟他打招呼，“都過年了，不要太累著自己，也不要太過於固執，該來的總會來，不要急。”

他在這雲浮周圍也是混了不少時間，說到底，他還是喜歡花蔭的。這男子，劍眉星目，英氣四射，也算是俊男子一枚了。不過，應了寂心的命令，對花蔭做了那種事，以一個女子的觀點，也確實是過分了一些。這兩年他一直在雲浮城守著花蔭，也是癡心的男人。

與其說他在贖罪，倒不如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他看花蔭的那眼神，裏面有包含了多少掛念多少深情？

“不了。”他朝我笑笑，然後又把一盒胭脂遞給我。我看看，是福寧堂的東西，這未飏也真是厲害，福寧堂向來不對外人出售這白林桃花胭脂的，只對水月後宮進貢，到昔夜這裏，幾乎就沒有後宮進貢這一說，這東西幾乎都不產了，現在被未飏弄到，也真是罕見的事。

“幫我把這個給公主吧，她用慣了福寧堂的東西。”他慘淡笑笑，轉身離開，消失在茫茫夜色裏面。

夜色愈發地深，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心酸。這是他選擇留在花蔭身邊的方式，相護相守，默默保護。多高貴的感情。

我繼續消磨著自己的時光，想著，這兩年都沒有再見昔夜。我算是被雲楓楊封在這雲浮城裏，而昔夜，也自始至終沒來找過我。我從未害怕他會忘了我，又或者是說決定放棄了我。其實，有過在人間流浪的那段日子，又有過他曾在水月陪我度過的一段沒有紛爭的時光，我心裏已經很滿足了。但是，要是說讓我完全地原諒他的背叛與欺騙，那又是不可能的。

深愛著是一回事。

願意毫無隔閡地還在他身邊，那是另一回事。

現在，他不來找我，我自然不會再去眼巴巴地再去找他。那樣沒臉沒皮，都是以前的故事了。現在，時過境遷，誰能保持一顆真心不變，又有誰，能護著對方，一生不悔？

昔夜那樣的人，又怎會在情愛裏沈溺？即使年少有情，那份愛情也會在時間裏消逝，最後不得而終。

他走得，也還是鴻蒙必烈的路，沒得改變。

走回去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花蔭瞪著我，“要你幫忙包個餃子，你用得著躲到現在嗎？”

“額……也不完全是這個原因。”我一邊敷衍著她一邊把那盒白林桃花胭脂遞給她，“我是有正事才走的。”

花蔭接了那胭脂，一下子笑了起來，“這胭脂去年就不產了，我買了好久都沒買到，你是在哪裏弄得？”她聞一聞那胭脂，滿心歡喜。

“喜歡？”

“喜歡。”

“未飏大哥送你的。”

花蔭的笑臉一下子就收了起來，把那盒胭脂扔在地上，脂粉濺起，撲鼻地香。我皺眉，去撿那東西，“他對你也是真心，你就算不喜歡一不要擺著這張臉好不好？”

“關你什麽事嗎？”她突然冷笑起來，“雲穿夏，好像不關你的事！”

“確實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確實不應該吧事情做得太絕，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我只是想說，未飏人很好，他在背後保護了你這麽長時間，你至少態度對他好一點！”

“天河那麽喜歡你，你不是照樣躲著他！”花蔭冷笑著，搖頭道，“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麽走，不過是怕雲天河糾纏罷了，你這麽處心積慮是做什麽呢？你說我態度不好，你的行為就是好的了嗎？！”

“滾你的，我不好難道你好嗎！”我看著她蒼白的布著疤痕的臉，有種莫名的心寒，“花蔭，我並沒說其他，我只是說那件事不僅僅是未飏的錯，他只是跟錯了主人，現在他那般待你，不該受你的漠視到現在。”

“那我該怎麽做？他對我做了那種事，我還該對他感恩戴德然後嫁給他嗎！你巴不得我趕緊嫁給他，這樣的話，就又少了一個人跟你搶鴻蒙昔夜。雲穿夏我告訴你，我現在對鴻蒙昔夜已經死心了，我恨不得他去死！當然，他也活不久了，用不離花抵制媚骨心的毒，原本的無恨草和兩重天的毒就沒有清，他現在毒入肺腑了，你還指望著他來找你嗎？”

我本來暴躁的脾氣突然冷了下來，像一盆涼水從上往下澆灌，“你說什麽？”

花蔭像是說漏嘴了，趕忙道，“沒沒沒，我沒說什麽，你聽錯了。”她轉身要走，我拉著她，“你當我是傻子嗎？到底是什麽，你們是不是一直在瞞著我什麽？”

她還要走，我一巴掌把她掀翻在地，“你們一直在瞞著我什麽。這兩年來，我四處打聽昔夜，但是除了他征戰的消息就什麽也沒有，不可能的，我不應該什麽都不知道，一定是你們在瞞著我什麽！”

本來還有些懷疑，現在是確定了，“你們說，到底是什麽！”

花蔭咬著牙什麽都不說，我冷笑一聲，“你們知道了很久吧？瞞著我什麽都不知道！”

花蔭還是什麽都不說，我從地上爬起來往外沖。既然花蔭知道，那麽雲封崖肯定也知道。花蔭咬著牙不說，封崖大哥性子溫和，他不可能什麽都不說的。一定是瓊鶴帶來的消息，他們又不想再讓我與昔夜有任何牽扯，才把我瞞著，而我，竟然也信了昔夜不願理我。我是多蠢！

像風一樣地往外跑。是，每次都是這樣，一遇見昔夜我便什麽也不管不顧，他出事了，他出事了……我從未想過我的反應竟是這麽大，就像我前一秒決定要和他斷得幹幹凈凈，現在卻滿腦子都是他出事的情景。我害怕，真的，我突然害怕他真的會出事，像埋在心底深處的黑暗，現在真相被浸染，打開，我才知道它有多麽觸目驚心。

雪像錐子一樣刺在我臉上，錐心得疼。這兩年來，我沒踏進雲楓楊的楓楊宮一步，現在讓我再去找他，還真是打我的臉。他防著我的原因一直是因為我跟昔夜的關系密切，現在看來他是對的。我真有點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但是，就算我再親近他，我也不會出賣雲浮的啊，為什麽他要那麽防著我？

戒備森嚴的高樓，來來往往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一個個全副武裝的，又要打仗了嗎？我皺著眉頭看著在黑夜裏穿梭的武裝的將衛首領，看他們一臉嚴肅的樣子，總覺得心裏有什麽不對勁，趕緊趴在一棵白束上，把自己深深埋在花海裏，露出兩只眼珠“提溜提溜”地轉。

一個面目猙獰的首領模樣的人，提著一把大刀，朝著雲楓楊點了個頭，“您放心，這次的截攔我等必當竭盡全力！”

“這次機會千載難逢，鴻蒙昔夜舊疾覆發，而天狼峰又是欲雪最大最險的雪峰，他被困在最危險的邊角，又無糧食供給，再者，那裏是極苦寒之地，外人難得援兵，你若去攔截，鴻蒙昔夜必定插翅難逃！”

“這個屬下清楚！”木亞都雙手抱拳，向雲楓楊行了一個禮，“只是，主子，問題在於，您的這個消息是否真的可靠？你說，這……”

雲楓楊揚了揚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這個你絕對放心，鴻蒙昔夜所中至毒，不得已去天狼峰尋找青鳥之淚，雲浮靈獸瓊鶴前幾日把消息透露給我，我還瞞著雲穿夏那丫頭。”

“話說，你們神女，模樣也不算上乘，身材也不曼妙，歌舞詩畫，樣樣不通，這鴻蒙昔夜就真的這麽在意她？”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在看人待物美貌上面，鴻蒙昔夜的能力，要低於常人吧。”

我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巴不得跳下去扒了他們的皮。

真是的，我有那麽差嗎？！

“如此，木亞都告辭，十日後必遞捷報，望主上放心！”

雲楓楊點了點頭，讚許道，“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我在白束花樹上待了一夜。周圍將領來來回回，都在說著什麽千載難逢的機會，是殺了鴻蒙昔夜的絕好時機，千年難遇。我在樹上凍了一夜，花蔭也來來回回找了我幾次，只是沒想到我會藏得這般隱秘。

這些年，別的本事沒學會，偷偷摸摸這種事，靈界是找不到比我更優秀的人了。誰說的我沒什麽本事一無是處？這不是本事了？

花蔭來來回回地找我，碰見雲楓楊，著急道，“二哥，穿夏知道了鴻蒙昔夜病危，就沖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雲楓楊臉色“唰”地變了，“她是怎麽知道的？”

“她，她……好像是她有別的途徑知道，反正，她知道就是了！”花蔭臉色煞白，有些不安地看著雲楓楊，“我也不知道她怎麽知道的，就知道她跑出去了！”

“立刻封住雲浮城，別讓她跑了！”

“……”

我在樹上凍得打哆嗦，一點聲音都沒敢出，一晚上就在那裏候著，一直到天亮，雲楓楊他們都回去休息了，我才從樹裏面露出腦袋，四下無人，我跳了下來。

凍得我魂都要掉了！我搓著凍僵的手和脖子，往外面走，在大門那裏撞在了一直在等著的雲楓楊，“穿夏，這麽長時間沒見，不懂得給哥哥問個好嗎？”

他臉上有陰晦的笑，看得我膽戰心驚，我結結巴巴地，“楓楊哥哥好！”

底下我已經罵了他千萬遍了，媽的，一直在門口這裏等著我是吧，我還以為他早回去休息了。我腆著臉，“楓楊大哥你也起這麽早，起來呼吸新鮮空氣呢嘿嘿……”

雲楓楊扯著嘴唇笑，眼睛裏的晦氣一覽無餘。我往後退了兩步，作勢要走，“那楓楊大哥，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雲楓楊還是擺著他那一副詭異的樣子，看得我膽寒，“大哥，您有話就直說，您別拿這副樣子來看我，我，我不太習慣……”

“直說？”

“但說無妨。”

“穿夏啊，二哥平時對你也算是關照吧？”

“關照關照！當然關照！二哥供我吃供我喝的，怎麽的不關照？”

“對你也算好吧？”

“好好，太好了，從小到大，除了大哥，二哥最好了。”

“那二哥有難，小穿夏你也該幫幫二哥吧？”

“只要我能幫得上的，一定幫，一定幫，嘿嘿……”

雲楓楊笑了一聲，語氣裏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屑，還有一種嘲弄，“那，穿夏，二哥的終身大事還沒著落呢？”

我這才驚了驚，立馬明白過來，雙手護胸，“二哥，雖然我不是你親妹妹，但是你也不能覬覦我啊！我可是有心上人的！”

我一邊哭喊著一邊叫，“你怎麽能對我有意思呢？我都嫁過人了！”我轉頭往外跑，腦袋被雲楓楊一把磕住，疼得我齜牙咧嘴，“怎麽的，我不答應你，你還打我嗎？”

“我說你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雲楓楊冷笑一聲，“雲穿夏，就你這從小醜到大的，我能看上你嗎？”

“哦哦，不是看上我啊？那你剛剛看我幹什麽！”我松了一口氣，嘆道，“哪家姑娘這麽倒黴啊被你看上了，你跟我說，我幫你去提親。”

雲楓楊的臉垮得很難看，“穿夏，好不容易見一次面，不用這麽唇槍舌劍的吧？”

“不用不用！”我敷衍著他，“我就是開玩笑！楓楊大哥，你這麽雄姿英發挺拔俊朗，哪個姑娘不喜歡你啊？”我“嘿嘿”地笑一聲，“您要有自信，我覺得你是真好看，特別帥氣，而且人又好，不然幹嘛收留我是吧？”

“呵，得了吧。穿夏，我救你收留你，可不只是心善那麽簡單。”

“那你有什麽陰謀？楓楊大哥，您別這樣，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真的假的東西，我腦子不夠！”我還在往後退，聲音也在發顫，他還是一副要死不死吊著我的樣子，我實在受不了，“雲楓楊，你有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你這樣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我沒有拐彎抹角，是你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什麽意思，我哪裏裝糊塗了？”

“既然你一心向著鴻蒙昔夜，我倒是不怕再多一個妾，不過有你這樣的妾吧，確實是有辱我的品位！”

“我靠你大爺！”我一口唾沫星子撲在他臉上，“你想納我做妾？做你的春秋大夢！特麽的我要做也做大房，你納我做妾是什麽意思，這麽沒誠意，你以為我就答應了？！”

“做大房你會答應？”

“反正做小妾我不答應就是了！”我被雲楓楊攔腰抱起，整個人被他拖著走，膽汁也要嘔出來，“你放開我，大房我也不幹，就你長這麽醜，脾氣又這麽臭，我為什麽要嫁給你？！”

“你是雲浮的神女，父親一開始就將你的終身托付在我們眾皇子身上。雲封崖與我，你必須得選一個。”

我尖叫著，“那我選雲封崖，我選雲封崖，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雲封崖已經有了雅望而的神族之力，他並不需要你，需要你的是我。你要相信，我們之間的結合，會是最完美的附神。”

“附神？”我心裏“咯噔”一下，“你不是要娶我，你是要取我的血肉？你要殺我？！”

雲楓楊冷笑一聲，“不然你以為呢？你覺得我真的是想娶你做小妾？”

他突然變得很嚴肅很嚴肅，臉色冷得可以結霜，“穿夏，我只是隨口那麽一說，你就這麽大反應，你是有多不願意背叛鴻蒙昔夜？照這樣下去，你遲早有一天會害了整個雲浮。既然如此，倒不如讓我早點廢了你，取你神力，這倒是不錯的選擇，比起將你拱手送給鴻蒙昔夜，那真是好多了！”

我這才明白，剛剛那些話他不過是試探我，看我對鴻蒙昔夜的態度。我現在才反應過來，不由得罵了自己真蠢！想到他的打算，取我血肉魂骨做引，讓自己擁有神族之身……這風險也太大了吧！

“附神？附神那只是傳說啊，不一定是真的！你吃我血肉，不一定說我神力也給了你啊！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東西，怎麽可能是真的！”

“這輩子，我做的傳說太多了。將大哥困在白澤體內，再用神女之力召回上古神力，連這麽渺茫的東西都給我做到了，你說，我還怕什麽？至多，廢你一條命而已。”

“至多廢我一條命？你瘋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為雲浮做這麽多，到頭來落得個這樣過河拆橋的結果？！”我伸出指甲抓他的臉，血跡斑斑，“雲楓楊，你從小就是這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遲早要死在自己人手上！”

“那沒關系，反正現在，你這個自己人，是要死在我手上了。”

“……”

我的嘴被捂住，再也說不出話。雲楓楊將我捆住扔在他房內，將所有的窗戶和缺口全用靈力封住。我看著他猙獰的臉和隱不住的笑，指甲狠狠地嵌在了手心裏，浸出了幾滴血。

幾近絕望地擡頭看他，昏暗的密室裏，他有如一個魔鬼，下一步，我便要被他害得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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