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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雲浮與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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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裏面,我還那麽小,他也還是少年。眉目清秀的他背著一把劍來到雲浮城。風景優異後山,我天天腆著臉找他,“大哥哥,你娶我好不好?你娶我好不好?”

少年不耐煩地,“不好,你那麽醜,又不能歌善舞,脾氣還不太好,你找一個讓我能娶了你的理由?”

我委屈得眼淚都要流下來,“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你啊,好喜歡好喜歡,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真的!”我信誓旦旦地抓著他的手,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真的嗎?”他斜眼看我。

“真的!”

“那你離我遠一點!”

“……”

我憤憤地罵他,不要臉,臭不要臉!你以為我稀罕你嗎?!

又過了一會兒,少年拿回來一根木棍,上面插了一只肥魚。他看也不看我,把魚往我面前一塞,“餵,你,幫我把魚烤了!”

我抱著魚,還是擡頭問他,“那你娶我嗎?”

他白了我一眼,“我不娶你你是不是就不幫我烤魚?”

“嗯。”

“那我不吃了。”

“……”

我含著眼淚,咬著嘴唇,繼續給他烤魚。

秋季初來的時候,我折了一大把金桂帶給他,遞給他看,“你看,好不好看?”

他擦著他那把鋒利的劍,看也不看我,“好看。”

我笑著把手裏的花用竹筒子養了,又用柳枝子墜了白束瓣子編了一個花環給他,“那這個好不好看?我送給你。”昔夜一邊擦著那把劍一邊把花環收下了。

雲浮的風俗裏,女子送男子白束花的花環,男子若是受了,就是應了她的心思。我“咯咯”地陰笑,“昔夜,你收了我的花環,你就得娶我,否則,雲浮天神會罰你一輩子光棍的!”

他這才擡眼看了看我,然後,突然冷笑了一聲,將花環扔到水裏,“娶你這樣的,我倒不如打光棍!”

“……”

……

我想了好多辦法,他都不答應娶我,我實在沒辦法了,捏著小裙角要往回走,哽咽得不成聲,“那我走了?”

他也不說話,我一咬牙,閉著眼睛,決定不留著他了,反正也留不住。我再看他一眼,“我真的走了……”

他擡頭看看我,微微笑一笑,“真的走了?”

“嗯!”我很認真地點頭。

“父親大人剛剛派人來接我,這兩天我可能就要回水月了。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帶你一起去,你若是走了,那……”

“沒有沒有,我不走我不走!我就是隨口說說……”我跳回來,也不擺出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了,拉著他胳膊,“你剛剛說什麽?你要回水月?帶我去帶我去!昔夜,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

我想,要是那時候少一些頑劣,沒在雲浮城後山溜達,那就不會碰見昔夜,後來也就用不著受那些氣了。說不定我早就嫁給了天河,和他安安靜靜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再也不用處在貴族王室中苦苦地受那些煎熬。

嘆一口氣,把眼睛睜開,轉頭看了看正坐在床邊給若拂餵粥的花蔭,微微嘆了口氣。

“還不起床,這太陽都曬著屁股了,你還賴著,你以為你不起來,就不用幹那些活了?”

我翻了個身,嚷嚷道,“楓楊大哥身邊不是有那麽多丫頭嗎?為什麽要我做,我的傷還沒好全呢!”我趴過去繼續睡,“何況,你自己怎麽不去做?”

“哈,昨天不是答應了我嗎,明天除夕,你今天和我一起包上幾斤餃子,明天送給守城的那些士兵,現在你倒說不去了,有用嗎?”

“沒用。”我起來穿衣服,正找著我那件小白夾襖呢,雲封崖推門進來,我怪叫一聲,“啊!你進來幹嘛不敲門?我沒穿衣服,轉過去轉過去!”我一邊把小夾襖往身上套一邊罵他,“淫賊,淫賊!”

雲封崖也沒轉過去,上下打量著裹得跟粽子一樣的我,笑道,“都穿得這樣了,哪裏有我的便宜好占?”

我從床上跳下來,邊穿鞋子邊罵,“那你也要敲門,這是禮貌!”

“好好好,小穿夏,我錯了好吧,下次進來一定敲門,你不讓我就不進來。”

我看著他溫文爾雅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封崖大哥,你每次都這樣,嘴裏承認著錯誤,卻還是犯,你就是故意的!”

“好好好,我就是故意的,那些年找你玩就是這樣冒冒失失,現在也沒改過來這個習慣。”他笑著看看我,搖搖頭道,“誰知道你現在人沒多大,心眼倒是不少。”

“什麽不大,我都嫁過人了,也死過一次了,就算說現在還年輕,也是活了近四百年的人了。還有心眼,我從小心眼就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

雲封崖沒說話,只是笑了笑。自打雲楓楊還他真人之身之後,他還是一直保持著那時候他溫文爾雅的樣子,愛笑,不多說話,總是一副大人的樣子。當然,他也算是大人了。

“我買了一些花燈,明晚去葉殿河放花燈吧。”花蔭抱著若拂,笑著問我,似乎在征詢我的同意。

我往床上一仰,“不去,有什麽好去的,跟鬼節驅鬼一樣。”

“……”

我當然不想去,我想起了在同州中秋時和昔夜一起放花燈時候的樣子,他偷偷在燈裏寫的那些東西,最終還是沒能給我帶來什麽改變。

不該在一起的還是沒在一起,該在一起的互相殘殺。

如果,我跟昔夜都沒那麽固執,我選擇退出,而他選擇對他最有利的人,幽水水也好,寂心也好,政局上,面子上,都比跟我在一起要好。我不過是一個沒落亡族的神女罷了,本就不該奢求太多,族人安康我也已經做到了,我所有的使命所有的責任全都完成,那些陰謀陰暗也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哪裏還需要我再做什麽。

聽花蔭說,寂心被救,現在在水月養傷。昔夜剛剛將欲雪王族給破了,將欲雪收覆在水月,而烏茲也被幽木羽所伏,成為幽蓮烏茲一脈。除了北部極小的雲浮和西北部的木亞達克,靈界幾乎二分。

木亞達克現在情況也不容樂觀,幽木羽對它虎視眈眈,一整個氏族惶惶不可終日。我擺著頭,“活該,誰讓他們背信棄義把幽木羽給出賣了,現在好了吧,把自己賠上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趴在桌子上,托著腮問他們,“不過,幽木羽把木亞達克滅了的話,滅雲浮也該不遠了吧?”

雲浮就算隱了這麽多年,就算是有了上古神力,就算是地底勢力萬千,逃脫之法成千上萬,那又怎麽樣呢,該滅的還是要滅,它活不久的。

它的腐朽與落敗,註定了它是一個活不久的王朝,即使再強大,背地裏的搖搖欲墜,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統治者不仁,百姓難安,談何穩定。

權力都在雲楓楊手裏,其實也沒什麽權力,不過是隱在地底的那些分散的勢力,根本不可能有多大。若是大了,那早就露出了破綻,哪裏能存到現在?

我趴在桌子上,眨著眼睛看雲封崖,“封崖大哥,要是幽木羽又對天都,不,對雲浮城進軍了,我們有後路退嗎?”

雲封崖又笑了聲,“雲浮城暫時還不會被幽木羽盯上,再者,有你在,鴻蒙昔夜也會出兵護著的。”

“你盡開些玩笑話。”我嘆了一口氣,眼神散漫,“就他那樣的人,寂心懷著身孕的時候,他跑去寂心她娘家把人家所有的勢力都瓦解了,連那姑娘小產他也不回來看一眼,這樣薄情寡義,哪裏有為我著想的意思?”

我嘆了一口氣,“還有,他要的是整個天下,別看他現在表面上和幽木羽和平共處著,等到木亞達克也被擺平,雲浮也不會逃得出他手心。等到他把那些小事擺平,你就等著吧,幽木羽都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和昔夜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清楚地知道著他的手段。絕不心軟,下手又快又準又狠,被他所看重的東西,向來沒有什麽能逃得出他手心的。要說幽木羽狠,那幽木羽也僅僅是狠而已,在手段和謀略上面,我沒見過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單從他花了三百年就把天風氏的勢力完全擊敗這點來說,現在的靈界就沒有人是他對手。他在自己沒有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利用他族的勢力和天風棋與鴻蒙必烈寵妾逆月繡的矛盾,利用逆月世家和天風世家的矛盾,從女人間的爭風吃醋入手,到後來的爭執越來越大,一直到兵戎相見,每一步都在他的精心算計之中。利用兩百年,從一無是處的世子,漸漸掌權,到獨攬整個水月的勢力,再用一百年整頓水月上下,削稅多補,使得水月以黑馬的形態立在靈界之首,超過了以往所有的靈族朝代。

實話,昔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看不清他的手段,他也從沒有在我面前表現過什麽,在這一方面,他隱藏得極好,幾乎將我與政權隔絕,我也沒看清楚他多少。

欲雪滅族這件事,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他的危險。他以花蔭做掩護,看似是引獸身的雲封崖去雪山深處封住他,實際上,到了欲雪王城,他便將花蔭放了,然後在欲雪裏安插自己的勢力。他從小就在欲雪長大,所以清楚地知道著欲雪的弱點。以自己強大的兵力和勢力,將欲雪壓制地不得翻身,再幾乎血洗了欲雪整個王城,將寂心的勢力完全剝去。

估計連寂心自己都沒想到,竟是這樣栽在了鴻蒙昔夜手上,快到自己完全沒有想過,幹脆到自己毫無抵抗能力,自己就這樣被他算計,拋棄。當初需要欲雪的時候,他又是怎樣待寂心的?為了迎娶這個異族公主,十裏長街,萬人空巷,漫天的煙花,還有空前奢華的嫁妝,十箱黃金雕塑,十箱千古翡翠,十箱東海珍珠,三十箱沈香木雕成的各類玩意,一百箱從人間搜來的名貴古玩字畫,兩百箱天上人間各式各樣所想不到的奇珍異寶,貴到我不能想象的名貴胭脂花粉,價值連城的珠翠首飾,還有那迎親隊伍,聽說也是前無古人的浩大,十裏長街的喜樂之聲,在水月城的上空飄蕩了三天三夜,不絕如縷……

而心影殿,比先前花蔭所住的雲影閣還要豪華上十倍。踏金紅毯,鏤空紅木的實用物什不說,單是那洗手洗臉的盆子,都是翡翠金的,裝熱水隔熱,裝涼水又可暖溫。這種東西,連神界仙界都難得到,在心影殿裏面卻比比皆是,連丫頭那些洗手盆子都是如此。所有的櫃子桌椅,都是青花紅木,帶著比白束還要持久的香氣,整個心影殿都是金子裹上去的。

那些不過是昔夜為了得到欲雪一部分的權力而對寂心所做的表面功夫。現在呢,寂心被我餵了冰花石頭的藥粉,體內奇寒,幾乎已成廢人。而她心心念念的鴻蒙昔夜,她的夫君,她的恍若仙人的夫君呢?不過是給她一個住所,供她衣食無憂過完下半生罷了。在她最難熬的日子裏,那個男人又去了哪裏?在她用一整個青春換來權力的地方,呼風喚雨,將她那麽多年的精心布置土崩瓦解,讓她體無完膚,現在茍延殘喘。

可笑呢,還是可悲呢?

我想起幽木羽為了得到楓源和雲浮天神遺骨時候對我做的那些事,幾乎將我整個人毀了,再難翻身。想想,昔夜做的這件事,跟幽木羽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那般自私的人,那般不擇手段的人,哪裏會為別人做什麽。

聽說他現在在水月城,正準備著對木亞達克下手,他與幽木羽都在爭奪這塊最後的肥肉。很久之前,他跟我說,烏茲,木亞達克和幽蓮,三族聯起手來,水月也不會好過,然而事實超出我預料,現在的水月,不僅好過,甚至說,一統靈界都是指日可待的了。

幽木羽現在確實有實力,但是有實力又能怎麽樣,我完全相信著昔夜有那個本事將他廢掉。他的手段那麽多,明的暗的好的壞的那麽多,誰能數得過來?

罷了,不管了,再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

上次被救,回了雲浮,大概也有兩年了。這兩年,聽多了關於昔夜的一切一切,說他縱馬天下,執劍戰場,絕代風華。

疆場上,馬背上,高深的宮墻裏,那個少年完成了他最華麗的蛻變。其實見他的時候,就知道了他不是池中之物,那時候還安慰他,說他一生大富大貴,不受身世世俗所制,那時候他一笑了之,現在看看,這倒是真的了。

我又開始發呆,這兩年,真的動不動就發呆,有些木楞地活著,有時候會想起那時候的日子,只要身邊有昔夜,那肯定是紛擾不斷。政權上的紛爭也好,他身後的宮墻之亂也罷,我都是受夠了的。反倒是現在這樣好,無牽無掛,無爭無擾,日子倒也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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