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深夜，所以我們先是留在這裏休息了一番。小二哥燒了一鍋的水，我看這店家雖說不豪華，卻也是幹凈整潔得很，昔夜應該是不會嫌這嫌那的。可是，我還是錯了，他那樣的家夥，根本就不是嫌這嫌那，他是沒事找事。

他半靠在竹椅上，斜睨了一眼那個木桶和溫度適宜的熱水，不動。我說我出去一下，你先洗著。他冷笑一聲，“不。”

我說大爺你又怎麽了？他說，“我覺得還是你伺候人比較舒服，你把水換了，重新燒一份給我。”

“……”我頭皮發麻，“這都大半夜了，您能不折騰了嗎？大家都睡了，你好好的洗個澡怎麽了？”大爺說，“那小哥在我的洗澡水裏吐了口水。”

我哭笑不得，“你怎麽這麽記仇，不會的！”

大概是看我確實是有些倦了，不忍心再吩咐我做這做那，面無表情地回床上躺著，半瞇著眼，一字一頓地，“我說，會，就會。”

我說，“是是，對，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起身要回自己的房間，昔夜又道，“過來，陪我睡。”

血一下子湧上頭腦，什麽都不清楚了。我說好啊，然後就撲了上去。

我真的覺得自己好沒出息，這樣就妥協了。我摟著他脖子說，“你身上有白束的香氣。”他又笑了一聲，“你身上有野豬頭的腥氣。”

我有些訕訕地笑，轉頭去看那洗澡水，“那我還是去洗個澡吧。”

他將我摟得更緊，“不，那小二哥在水裏吐了口水。”

“……”

昔夜睡著的樣子很好看，修長的睫毛，白皙的臉，如水一樣的唇……他抱著我，一直沒放手。我不知道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態來對我的。因為無恨草和兩重天在一起，誰都不知道他要承受著什麽樣的痛苦。這些天，我們做的最親密的事就是擁抱，除此之外，我也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有時候我也在想，到底去哪裏能找得到天蠶紅給他解了無恨草的毒，可是天蠶紅卻又會十倍加重兩重天的毒。兩重天幾乎是無藥可解，只要平時保養得當，身體不虛，它就不會發作……這些毒到底怎麽解，這幾年，他應該也想了不少法子。火荼長老在世的時候都沒解得開，現在到我手上，要解開它，又談何容易？

他的毒發作的時候都那麽痛苦，天風雪的毒就更慘了，也不知道那個姑娘怎麽活下來的，也真是堅強。也是昨晚才知道，其實昔夜也沒那麽討厭天風雪。天風雪除了飛揚跋扈之外，並沒沒有幹過什麽缺德事。他們之間結的怨，比昔夜和幽水水，天風棋結的怨要小得多。

可能說，他們之間只有爭吵，還沒到結怨的程度。

那天風雪就跟著瓊鶴回去了？瓊鶴那樣的慫貨，能保護得了她麽？我知道，昔夜肯定還留了一手，除了瓊鶴之外，一定還有其他人暗中護著。那人，至少也會有影無雙的身手。

他做事，從來都是這樣，不會存著僥幸的心裏，所有他經手過的，都會是萬無一失的。這樣想著，我的出現，可能就是那萬無一失裏不小心的一失，算是給他本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生活裏再加了一點的刺激。不，不是一點刺激，是很大的刺激。

伸手去摸他的臉，從修長的眼睛，到高挺的鼻子，再到細膩漂亮的嘴唇，每一處，都是我最喜歡的模樣。我閉上眼睛去感受，想著，哪怕有一天我跟他分開了，我也能憑著記憶，感受到他原來的樣子。

依舊是枕在他臂彎裏睡下。

屋外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一夜，混著打在芭蕉上“劈裏啪啦”的聲音，有一種莫名的傷感。我想，如果我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而昔夜也是普通人家的男子該多好，那樣我們不必要被很多很多不關我們的事所擾，安安靜靜地過著我們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如果真平平淡淡的了，他又會不會時常出去找點樂子，去怡紅院找個姑娘什麽的。而我就會更平常潑婦那樣，堵在大街上找他，指著他鼻子罵，然後開始打那個跟他鬼混的女人……

比如，“你們這對奸夫淫婦，終於給我逮著了吧，我今天要你好看！”然後就開始抽那女人的耳光，當然，對昔夜，我應該也會動手，誰讓他對不起我來著。

他出去鬼混，那我會不會給他戴綠帽子呢？也說不定會，但是這個機會是極小極小的，看上了昔夜這樣的人，以後，其他人都再難入眼了吧。

一邊想著一邊嘆氣，這日子真難過啊！昔夜突然就揉揉我頭發，轉過頭來對我笑笑，“不要多想了，就算是有更漂亮的姑娘送上門來，我也就喜歡你一個，真的。”

很尷尬又被他看透了心思，可是心裏卻莫名地暖和，鼻子一酸，眼淚又要出來。他嘆了一口氣，幫我擦擦眼睛，“會有風平浪靜的一天的，真的，等我們回水月了，所有的災難所有的流離，你的所有痛苦都會成為過去。陪著你的，只會是喜悅與歡樂，好麽？”

這謊言說得真是漂亮，現在這種情況，哪裏容得下我花天酒地花前月下的？幽氏把眼睛瞄準了水月，它背後的勢力又蠢蠢欲動，昔夜許諾給我的免我顛沛流離倒是容易實現，那所謂的安穩與平靜，確實可以給我，那建立在他苦苦支撐上的容易破碎的一切一切，我會接受得心安理得嗎？不可能吧。

可是，我還是吸了吸鼻子，“嗯，好。”

他重新抱住我，把頭埋在我頸窩裏，我聞得見他身上淡淡的香味，這香味給我安慰給我承諾，我覺得這是我這幾年來最安穩的時光。他又睡過去，我其實是想推他來著，“昔夜你抱我抱這麽緊，我眼睛都被勒大了……”可是還是怕擾了他休息，他今天一天跑了那麽多路，夠累的了，我不想再擾他清凈……

可是，昔夜，你是不是故意的？你這抱得我，舌頭也要勒出來了……

……

風雨飄搖，這隨水而過隨浪沈浮的世界裏，那些我所有在乎的東西，雲浮，花蔭，天河……他們一個個都在離我而去，唯有你，當我過慣這人世冷暖時，你還在那裏等我，一如既往地，明媚地笑。

你說，你要免我悲，免我苦，免我顛沛流離，免我孤苦無依……其實，我想，我悲，也好，苦也好，顛沛流離也好，孤苦無依也好，只要你還沒走，心裏還有一絲牽掛，這悲苦無依又如何。有你的世界，有你對我無微不至的關心，有你對我不離不棄的呵護，就是這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

想起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不由地笑了，“對呢，你是上天賜給我，最大的寶貝，沒有之一。”

雨聲呢喃，一遍又一遍細數著這份繾綣的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