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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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四年初,日軍已經是強弩之末,賣報的都比平時多了一倍,游街的學生舉著牌子大街小巷的喊著口號,仿佛被鎮壓了十幾年的熱血一下子燃了起來,韓徵從小城離開去了南京,柳夙輕一顆揪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縱然小城裏是非少,也免不了有說閑話的——他一個賣茶“姑娘”,與聲名狼藉的娼妓來往沒什麽,與一名軍官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可就有的說道了。

他不想被組織逼著去韓徵那裏當臥底,更不想被韓徵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有時候他會後悔,後悔自己一時心軟沒有和他斷個徹底。

韓徵走之前又去找了他一次,他看起來十分高興,畢竟在他看來大局已定,所有的事情開始走向正軌,而共,黨不過是一群叛徒盜匪,實在不值一提,他內心裏並沒有把這些人當回事,到時候日軍投降,國黨一定會打著“剿匪”的口號先下手為強,而他與韓徵在這些國仇家恨面前實在是渺小的不堪一擊。

韓徵心裏有種孩子般的單純,他在絞盡腦汁的為每個人找到合適的道路,而他卻不知道,他以為的希望,盡頭早就通往了淤泥深處,而尚且在掙紮的,盡力做出遮擋的陰霾,但每個人都明白的道理,紙是包不住烈火的。

他偷偷目送著韓徵的隊伍從小城裏行駛出去,大軍開拔總是顯得領頭的那人威風凜凜,黑皮汽車帶起了漫天的黃塵。

許多尚顯稚嫩的面孔在陽光下朝氣蓬勃,迎著滿頭的熱血,前路不知,心裏卻充滿希望,而也有那些戀戀不舍,牽腸掛肚的,頻頻回頭去,間或看到想見的人,大哭大笑的揮幾下手,再隨著大軍緩緩前去。

韓徵也回頭,但他透過茫茫人海,只見漫天黃土,四下喧囂,沒有那個人。

柳夙輕早已經回去了,他只敢看一眼,或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多看幾眼對兩人來說都太殘忍了。

他突然想起來韓徵去參軍的時候。

那時北平已入深冬,賣糖葫蘆的大街小巷的吆喝,他隨母親去城外賞雪景,半路偷偷的一個人跑掉了。

他少時身體不好,一入冬便被奶娘裹成了個人形蠶蛹,跑起來像個圓滾滾的球。他懷裏揣了幾塊糕餅,外加自己的一兜零花錢,跟著送行的隊伍擠擠挨挨的跑去車站。

那時去當兵的沒有多少富足的,一個個帶著滿臉的愁苦,他粉雕玉琢的一個小娃娃在裏面非常顯眼。

人流擁擠的很,他被人推來搡去,間或又摔幾跤,一身綢緞袍子已經臟的不成樣子,等他看到韓徵時,差點哭出聲來。

那年韓徵十四歲,他八歲,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將將長成,縱然看著單薄,但儼然已經有了個成年人的樣子,他一把抱起柳夙輕,感覺懷裏的孩子分量頗輕,一身衣服看起來比他自己還重,柳夙輕癟著嘴,叫了一聲“韓徵哥哥。”

韓徵背上背了厚重的行李,他母親生病沒來送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顯得有點可憐,現在懷裏抱著個肉團子分外顯得溫暖,他四下張望,沒看到柳夙輕身邊的人,便佯裝生氣的問道:“怎麽又一個人跑出來了,外面這麽危險,再這樣,我可就不要你了。”

小柳夙輕低著頭不說話,他從韓徵的懷裏掙脫站到一邊,憋了好久還是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韓徵沒想到一句話就把人說哭了,手忙腳亂的開始哄人,半晌,柳夙輕才抽抽噎噎的說道:“韓徵哥哥,你要是走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韓徵用手帕仔細的抹掉柳夙輕的眼淚,說道:“不會啊,等韓徵哥哥把壞人趕走,我就回來看小阿夙了。”

柳夙輕打著哭嗝問道:“那什麽時候才能把壞人趕走啊。”

韓徵看了一眼吵鬧的人群,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便把柳夙輕舉起來:“等你長到我這麽高的時候。”

柳夙輕被他逗笑了,小臉上噴出一個鼻涕泡,他小心翼翼的從懷裏掏出兩個小包裹,一個裏面包著糕餅,另一個是他攢下來的零花錢,糕餅做的松軟,已經被擠得變了形,成了一坨慘不忍睹的碎渣,柳夙輕把那捧碎渣遞給韓徵:“這是我最愛吃的糕點,奶娘剛做好的,你路上吃,還有我攢的錢,都給你了,你要早點回來。”

韓徵哭笑不得的看著那坨已經不知道是什麽的糕點,勉強從裏面挑出一塊稍微完整的,順手塞進了柳夙輕的嘴裏,又捏了點碎渣丟到自己嘴裏,他把那袋零零散散的錢塞回了柳夙輕的懷裏:“這些錢啊,你先留著,等你長大了,買輛威風的汽車,我當上大官後就接我回來,好不好。”

柳夙輕點了點頭,兩人在寒風裏把一包碎成渣的糕點吃了個幹凈,到處是抱頭痛哭的親人,可能是受情緒影響,韓徵覺得自己的鼻頭酸的厲害,眼圈驀的紅了,他一邊搓著柳夙輕凍得發紅的手,一邊等他的家人來接他,畢竟是家裏的小少爺,很快便被家裏的下人找到了,奶娘狠狠地數落了柳夙輕一頓,給他換上了幹凈的衣服,又往他手裏塞了個暖爐,韓徵看著被照顧的非常周到的柳夙輕,轉身默默的離去了,人聲鼎沸中,他仿佛聽到了身後那個孩子的哭喊……

“後來呢?”阿蘭給柳夙輕披上了一件外套,托著下巴問道:“你給他寫信了嗎?”

“寫了,寫了許多封,他在前線過得很緊張,往往一封信要經過兩三個月才能到他手裏,我們在信裏度過了八年……”

阿蘭吃了一驚,八年,一個人能有多少個八年,那你又是怎麽與他走到這般的呢,她看著對面的人微微嘆了口氣,沒敢問出來。

但柳夙輕仿佛已經給自己鍍上了一層銅皮鐵骨,傷疤揭的非常隨意:“我其實原名並不叫這個,我姓沈,單名一個夙字,師父說我的名字太過正氣,不適合戲子的身份,便加了一個輕字,我當時想著,反正我叫什麽都無所謂了,便自作主張把姓也改了,隨了師父,到如今也就只有韓徵記得我叫什麽了。”

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接著又低聲道:“我小時候家裏還算富足,養了幾個仆從丫頭,父親在外頭做生意,家底還是有點的,家裏除了我母親,還有三個姨娘,我母親是個清朝的沒落貴族,下嫁給我父親之後脾氣便不怎麽好,對我管教的也是頗為嚴格,我與韓徵往來也是陰差陽錯。”

“我第一次見他時才五歲,一個人偷偷跑出去玩,差點被一匹驚了的馬踩到,他救了我一命,我母親自小嬌縱,慣不會高眼看人,便讓人送了點銀子去他家裏,可是派出去的小廝也是個不懂事的,他母親性子烈,本來對我挺喜歡的,因為這個跟我們家結了梁子,可我們當時還小,哪懂得大人的這些道理,我們兩家離得也近,就經常跑出去找他玩,他比我長五歲,懂事的也早,對我也是極好的。”

“但他父親去的早,家裏比較困難,十三四歲便去參軍了,他走後沒兩年,我家就沒落了,我家裏人丁不怎麽興旺,父親生意失敗也沒個幫襯,一來二去他便頹了,後來染上了鴉片,把家裏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有次毒癮犯了沒有錢買鴉片,就把自己給殺了。”

“我父親一死,整個家就垮掉了,幾個姨娘收拾收拾東西都回了娘家,我母親不堪忍受這些痛苦,扯了一尺白布,吊在了房梁上,好在我奶娘是看著我長大的,不忍我活活餓死,便把我送進了戲園子裏,其實也要感謝他,若不是他在,我不知道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丫頭,你看啊,我現在好好的坐在你面前,也算天大的幸運了?”

阿蘭沒聽過這麽曲折離奇的故事,一時沒回過神來,好像這輩子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把心酸的滋味,像是也隨著故事裏的人經歷過各種生死離別與愛恨情仇,她突然感覺到了一絲巨大的悲哀,好像加入地,下,黨也並不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了。

後來的故事他沒有再說了,有什麽好說的呢,八年時間,足以讓兩個人都變得面目全非,他想逃出既定的規則,韓徵便是他的救命稻草,十六歲的少年,風華正茂,愛情瞬間吞沒了理智,被命運纏縛的兩人終將糾纏一生,走向不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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