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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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小城裏參天的古樹吐了新芽,一排排明黃的迎春歡歡喜喜的開在路邊,阿蘭拆下那兩盞素面燈籠,仔仔細細的換上了紅色的燈罩,茶樓本就老舊,配上這兩盞時興的紅燈,十分體現了什麽叫做不倫不類,活像說書先生口中宰客吃肉的“黑客棧”。

柳夙輕坐在裏屋看報紙,今天難得清閑,他得空泡一壺白毫銀針,銀針根根佇立在杯中,煞是好看,門外一片清閑,紙上卻用著各種橫豎的大字描述著外面世界的兇殘,他嘆了一口氣:“丫頭,你又不嫁人,弄那麽喜慶做什麽!”

阿蘭回頭一笑,淺綠色的小褂被風吹起一角,多了些少女的嬌俏:“哎呀,這叫時尚!”

阿蘭最近學了不少字,時不時的總想顯擺一下,柳夙輕搖了搖頭,隨她去了。

茶湯漸涼,他連水帶茶潑在了地上,起身洗幹凈了杯子,門外突然響起了汽車的聲音,小城裏開汽車的不多,有一個算一個,柳夙輕都不怎麽接觸,他回頭看,只聽阿蘭“哎呀”了一聲,從車上走下來了一名年輕的女人,女人刻意的妝扮過自己,她燙了時興的頭發,一身湛藍的旗袍,戴著大顆的珍珠項鏈,舉手投足彰顯著“大戶人家”的氣質。

柳夙輕皺起了眉頭,阿蘭沒見過這個人,她下意識的想著別再是自己以前的什麽舊相好的夫人,於是更加局促的看了柳夙輕一眼,卻見這位貴婦人下了車,環顧了一下破敗的茶樓,不聲不響的走了進去。

柳夙輕站在門口,盯著女人看了好一會兒,女人冷笑了一聲:“喲,還不讓進吶!”

阿蘭看著女人的背影,心想:“北平來的……”

柳夙輕隨即垂下了眼,似笑非笑:“開門迎客,沒有不讓進的道理。”他竟恢覆了男聲:“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韓夫人見笑。”

女人“哼”了一聲,徑自找了把凳子坐了,她的司機看起來倒是個十分規矩的人,板板正正的站在門外,不亂看,也一聲不響,看樣子是個當兵的,阿蘭猜,這位莫不就是那位韓將軍的夫人,姓什麽來著,哦,姓古的小姐,叫古南珠,來者不善吶!

漂亮的女人遇上漂亮的女人,除了互相打量誰更漂亮,就是互相打量誰更體面,阿蘭完敗,她站到柳夙輕身後,靜觀其變。

古南珠開門見山:“我說韓徵怎麽非要來這麽個小地方,原來是藏了個大美人,這位,“姑娘”,算得一手好賬,怪不得還做起生意了,只是,我說啊,你搞得這般掩人耳目的,是有多怕見人呀,還是,想著法兒的練些個狐媚術,好迷得韓大將軍家都不回了。”

她人長得漂亮,開口卻是刻薄到極致,阿蘭沒見過比自己還會罵人的人,她激動的一跺腳,差點沒上去和古南珠掐一架,柳夙輕急忙拉住她:“丫頭,去泡壺茶來。”

阿蘭看了一眼古南珠,訕訕的轉身去泡了茶,打不過,還不準還嘴了,她心裏琢磨著,往壺裏扔了一把苦丁……

古南珠:“你這小丫頭倒是有點脾氣,只是這看上去,不大像個好人家的吧,你可真是,嘖……”

柳夙輕不以為意,笑道:“韓夫人遠道而來,莫不就是來敘舊的麽?”

古南珠呵呵笑了兩聲:“你是覺得我不能找過來,還是覺得我不會找過來。”

“韓夫人的本事我是不敢揣度的,但是你今天來我這小店又有何意,我與韓將軍都剩些過往了,你何必揪著不放吶。”

“過往?你不與他通信,他怎會找到這種地方,要不是大帥差人過來,我看韓徵八成兒是有在這養老的架勢。”

柳夙輕揉了揉額頭,他是真的對這些女人的邏輯佩服的五體投地,他實在是不想與她多做糾纏,古南珠從小好歹是讀過書的,平時舉止言談也很有自己的一套,但一遇到自己總是十八般武藝盡數使上,生怕自己這只“狐貍精”騎到她頭上去,柳夙輕苦笑一聲,他對女人實在是很無奈。

“隨你怎麽著吧,我不是韓徵,左右不了他的意志,但我倒有一點跟你想到一處去了,這兒養老還真不錯!”

古南珠聞聽此言氣得攥緊了拳頭,好像使了好大一番力氣卻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癢,卻讓人心肝都無力著放了,她很明白誰才是那個橫插一腳的人。

在韓家提親前她就隱隱約約聽說過一些韓徵的風流軼事,那時覺得這個人跟其他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沒什麽兩樣,她還堅決拒絕過這門親事,她萬萬不可嫁給一個那樣的男人,但是後來她去戲園子聽戲時碰到過一次韓徵,瞬間被他深深地吸引了,女人的愛情讓她自己都感到猝不及防。那時她還是柳夙輕的戲迷,說起來還真是造化弄人。

柳夙輕紅極一時,大紅大紫的戲子除了唱戲之外,他所有的作用就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那時北平城裏的風雲人物都有著捧戲子的臭習,柳夙輕於是有了多多少少不下十個緋聞對象,韓徵只是其中一個,古南珠嫉妒歸嫉妒,戲子嘛,錢財之外,消遣而已,等她嫁給了韓徵,他自然曉得女人的好,便不會與一個戲子再有來往了,但她沒想到一個戲子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忠義良善,她更沒有想到一場跨越十多年的情根深種和愛恨離合,她恨不得把他們這些記憶都摧毀掉。

成親的第一個晚上她就後悔了,但她沒辦法,她太愛韓徵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甚至會像個潑婦一樣跑到戲園子裏大吵大鬧一番,引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笑料,她明白他們兩人沒有錯,她甚至對柳夙輕是真的喜歡過,但她就是恨,說到底她才是韓徵明媒正娶的夫人,於是她只能牢牢的抓住這把枷鎖,小心翼翼的等待著良機,她好不容易等到了柳夙輕自己離去,她以為自己的機會到了,但是,她遠遠的小看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果換一個人,她可能會對他們的愛情拍手叫好,可是,她又算什麽呢,古南珠默默的咽下了滿腔的委屈與怒火,端端正正的坐成了一個大家閨秀的模子。

阿蘭端著茶水,刻意的沒從柳夙輕身邊經過,但是還是被他聞出來了,柳夙輕嘆了一口氣:“拿過來。”

阿蘭低著頭把茶水放在了桌上,委委屈屈的走去了門外,柳夙輕把發苦的茶水倒掉,重新泡了一壺青茶。

古南珠哼笑了一聲:“這小丫頭記仇的很吶,她可不知道你姓柳的本事,我可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的。”

柳夙輕把茶遞過去:“韓夫人真會說笑。”

古南珠嘗了口茶水,別過了頭去,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低低說道:“我第一次跑到你那戲園子時,你可真是風光啊,一呼百應的,弄的我像個跳梁小醜,可比你的戲熱鬧多了,韓徵拿著休書,差點拍到我臉上去,幸虧婆婆拉著他,才沒有讓我們兩家蒙羞,說起來,你柳夙輕不是天大的本事嗎?不過,你也是真狠心,韓徵跪著給你賠罪,你連門都不開,你說你又算個什麽東西呢!現在倒好了,功名深藏,躲在這破地方,扮成個女人,戲也不唱了,專專心心的勾起了男人,你師父要是知道你這天大的出息,你說,他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

她以為自己說到他師父,柳夙輕好歹會跟她翻臉,那樣她就有理由更加狠狠的奚落他,但是,柳夙輕沒有,他只是淡淡的一笑:“我倒不覺得,師父他老人家一輩子過得隨性,除了學戲時,可沒怎麽管過我。”

南珠再一次被堵的啞口無言,好像再難聽的話砸到姓柳的身上,他都能夠安之若素,於是她起身,把身上的衣褶都安撫好,一聲不吭的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得,你不在乎你師父的身後名,更不在乎你自己的名聲,你柳老板是個豁達人,我這輩子招上你,是我倒了大黴,但你最好老老實實的在這待著,最好,這輩子都別想進韓家的大門。”

她踩著高跟皮鞋,噠噠的走到了汽車前,那小司機被阿蘭逗得臉一直紅到脖子根,看到古南珠出來,如蒙大赦似的逃到車門旁,替古南珠打開了車門,阿蘭被他逗得笑疼了肚子,柳夙輕慢悠悠的走出來送人,古南珠“啪”的一聲關上了車門,再也沒看茶樓一眼,汽車絕塵而去,阿蘭對著車屁股做了個鬼臉,柳夙輕聽到她嘴裏喃喃的罵了幾句“老妖婆”,他摸了摸鼻子,打算去哄哄他的小丫頭,阿蘭這性子,著實讓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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