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推開房間的門。

剛才的魔術表演照常獲得了所有觀眾的青睞，不多時自己的休息室外就會堆滿來自粉絲的禮物，大部分都會是鮮花，也有一些人會送點可愛的小道具，其中還會有親手制作的，不過西索都把他們堆在了馬戲團的倉庫，從未碰過。他最喜歡的道具還是撲克牌。

西索對著化妝鏡修補了一下右臉稍微有些掉色的油彩星星，嗯，明天的就用粉色和黃色吧。

他來這個黑幕馬戲團的原因很簡單，馬戲團團長勒克斯是個念能力者，並且和黑暗世界的一些大人物有交情。西索在這裏的幾個月，就經常跟隨馬戲團在一些比較正式的場合表演，比如在化裝舞會當助興節目，就像今天。

大人物們從來不缺錢，這次給馬戲團提供的環境更是意料之外的奢靡。西索的休息室對於一個剛到馬戲團的新人來說，絕對稱得上豪華，甚至在內部都聽不見外面此起彼伏的歡呼叫好聲，也為了配合他的魔術表演掛了許多黑色的布簾，還擺了五六個大小不一的黑箱子和一個不知所雲的水晶球。最讓他意外的是，房間裏有一個兩米多接近三米的水缸，難道真的有人會期待那種開鎖的騙人節目嗎？

總之大房間裏都是西索用不上的東西，大概有頭有臉的人對魔術師有什麽奇怪的誤解。

從天空競技場賺夠錢出來後，西索除了偶爾接一些線人提供的高額有挑戰性的任務之外，大多時候還是以自己的喜好尋找對手。

三個月前他去友克鑫的拍賣會湊熱鬧，就盯上了表演的黑幕馬戲團，正好西索要迫不及待的試試他新創的念能力。

加入馬戲團很容易，西索輕易用“伸縮自如的愛”奪得了團長的認可，即使他的個性不受大部分成員歡迎，但在入團就打敗了最看不慣他的小醜後，就沒有人會違背團長的命令招惹他——誰都不想被一個15歲的小孩打敗而失了面子——他們只是借團長自我安慰。

當然，西索幫馬戲團表演的條件就是和團長的戰鬥，三月為期。

而今天是期限內的最後一次演出，西索躍躍欲試，當然在此之前，要找到適當的熱身運動才可以。

西索脫下魔術師的黑色鬥篷和高腳帽，穿著他平常帶著撲克圖案的短上衣和收腰內襯，隨意套了一條寬松的褲子，換下硬邦邦的黑色皮鞋，取了個遮住眼睛的面罩假裝打扮了一下，就從後臺混進了化裝舞會現場。

打著“舞會”這樣典雅的幌子，不過就是上層社會想做黑商買賣而為自己的社交圈蓋上的遮羞布而已。畢竟隔著一層奇形怪狀的服裝，無論什麽身份背景，都看不出裏面是人是鬼，也沒人管手裏拿的是酒是毒。而且不乏有手段高明的保鏢或獵人，保護這些裝滿錢的腦袋。

這種舞會可是狩獵的好時機，西索才不會錯過呢。

西索踏進宴會大廳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但他不敢開“圓”去試探這人的身份或者位置。他感知中的念能力者不少，萬一打草驚蛇了就會少很多樂趣。

不過，還是很想知道那個熟悉的味道到底屬於哪個小蘋果呢。西索從侍者的托盤上隨意拿了一杯酒，學著別人的樣子端在手裏慢悠悠的走動。

伊路米？西索掃視全場的目光微微一頓，然後嘴角微微上揚，典型的伊路米式裝扮。

僵屍說實話很適合伊路米。他天生有蒼白的膚色和無神的雙眼，所以打上一點藍色就會完美變身。西索發現今天的伊路米似乎很有閑情逸致，他甚至在自己的頭頂加了一把露出半截的刀，還有點血順著流在臉上——應該費了點心思，但西索還是希望下次自己能給他上一節彩妝課，至少不要為了省事而保留嘴唇原本的粉色。

西索一邊朝伊路米走，一邊思考伊路米的出現會不會給他接下來的行動造成不便，畢竟能讓伊路米參加這種聚會的只可能是他的目標在這些人中，萬一是馬戲團團長……啊，應該不可能吧。

會是誰呢？西索從來頭最大的、宴會主辦方莫魯斯家族的出席者開始點，莫魯斯的老家夥帶著他剛成年的繼承人，被一群人圍著祝賀，有八個穿著相同黑色西裝的保鏢。如果目標是他的話，伊路米可要費點力氣了，想要掩人耳目殺掉十個人可是個不錯的表演。西索又轉向其他幾個比較有名的家族，他們在人群中其實很顯眼，固定的團體時而警惕的打量著周圍，只是眾人心照不宣而已。

西索突然不想去打招呼了。如果能看到伊路米殺人的過程，和他看見自己驚訝的表情，西索可能會開心到放棄尋找熱身獵物。

不過可惜了，伊路看起來還沒學會念。作為殺手，“絕”倒是無師自通，但西索還是更期待伊路米的念能力，一定是操作系，看那副一絲不茍的死板臉就知道了。

隨著一陣歡呼聲，團長勒克斯從紅色的幕布後現身。勒克斯是馬戲團唯一一位馴獸師，之所以團內不需要其他的馴獸師，是因為他具現化的念能力通常能夠一人頂十人完成。當然在場上的配合也是天衣無縫，這就是他成功的關鍵。勒克斯的觀眾們都不是會在意他表演方法的人，只要被取悅、有些歡快的背景作為商談骯臟交易的調和劑就好。

伊路米行動了。

他這次的目標西索沒猜對，就是馬戲團團長勒克斯。當然這也是伊路米從父親手中得到的迄今為止難度最高的任務，而他也在剛才團長出現在舞臺上的一瞬間，感受到了空氣的凝重，就像突然有人在他頭頂加了上千噸的重量，對於一個剛打開揍敵客試煉之門第三層的人來說還是有些太重了。他決定不再等待，以免夜長夢多。

但想讓素來低調的殺手先生在在場所有強者眼皮底下殺掉目標，還是不可能的。伊路米原本只是想先來現場試探一下這個難度的任務目標，結果發現是一潭不見底的深水，他就立刻準備埋伏在目標的休息室。

早在來之前就調查好休息室的位置和相應的離開路線排行，伊路米成功繞過後臺的工作人員，潛入走廊盡頭的最大房間，燈光是馬戲團常見的暖黃色，有幾個巨大的籠子敞開在一旁，它們的主人正在舞臺上嘩眾取寵。

在西索知道伊路米的目標是勒克斯的時候，他不得不開始思考是現在殺掉伊路米，還是讓他嘗試完成任務。雖然最後很大可能是刺殺失敗，然後伊路米被勒克斯殺死。

無論怎麽想，伊路這次都是必死的局啊。西索皺眉，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如果讓他選擇，伊路米的上升空間令人期待，而勒克斯恐怕已經成熟很難再做突破……嗯，還是幫一下伊路吧。西索變出一張撲克牌回到了他的房間。

至於損失嘛，到時候逗一逗伊路還是挺好玩的，刺激一下開發出念就更好了。

“哦？看來除了我們團的小魔術師，還有人對我感興趣啊？”

伊路米變成尖指甲的手一抖，依舊躲在箱子後。他想出其不意的擊殺是不可能了，伊路米在腦內回顧了一遍計劃二。

原本他想要用手近身完成的原因就是怕子彈無法對目標造成傷害。伊路米還記得父親和祖父，甚至連母親都對子彈毫不在意。謹慎考慮，他應該用自己最拿手的方法。再加上現在，這位目標看起來非常輕松又破綻百出，但伊路米找不到一絲可以下手的間隙。

而且，這人說的小魔術師是誰？伊路米殺手的直覺告訴他不是什麽值得期待的人。

“還不出來嗎？不出來我就過去找你了。”勒克斯扯了扯手中剛才表演用的馴獸鞭，“想要我命的人不少，但連念都不會用的......該說你是太自信呢，還是太愚蠢呢？”

念？一滴冷汗順著伊路米的額頭流下，擦過的皮膚帶著如進冰窖的寒冷，連“啪嗒”水珠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都非常清晰，就像被人按了減速播放。

伊路米不敢動，或者說他動不了，他確定自己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原地，但是他看不見，只有放大的感官告訴他面前的這個人很危險，他不可能殺死他，伊路米覺得如果他拼死去完成任務，最終交代的也是他自己，然後在不知死因的情況下變成孤魂野鬼。

不確定性讓伊路米等勒克斯走到他面前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近距離讓伊路米渾身止不住的顫栗，在勒克斯伸出一只手的時候，他終於沒再強迫自己，一躍逃到了門口。

“原來是個小孩子。難怪不會念，把這種任務交給你的人估計是想要你的命更多一些吧。”

伊路米不習慣和任務對象交流，過去他們都是眨眼間就被帶走生命，嘴都來不及張開。這是伊路米第一次見到活的目標說話，高高在上的讓人很不爽，但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再次緩緩向自己前進，無法移動分毫，從舞會中疊加到現在的壓迫感讓伊路米有種快要粉身碎骨的感覺。

“你要是再不出來的話，這個小朋友就會死在這裏了？”

西索在暗中看著伊路米擡起腳又放下，從勒克斯身上釋放出來的氣每一縷都帶著撕裂感沖向伊路米，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會承受不了而強行打開氣孔，之後就是最不穩定的時期，也是最危險的時期。西索絕對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雖然跟自己想象中的戰鬥不一樣，但是為了以後和伊路米能進行更刺激的對決，西索只能被動的回應勒克斯。

“哎呀，被發現了。”這個聲音讓伊路米有些耳熟，但他沒細想，還是把註意力放在眼前的危險源上。

“你剛才突然用了絕，讓人想不懷疑都難。”

伊路米從發現他身邊的壓迫感消失到暴起用變成兇器的手指直取勒克斯的心臟只相隔了千分之一秒，下巴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滴下的汗珠。正常人需要的緩和期到他這裏如同虛設，在枯枯戮山被活埋了那麽多次，伊路米對於氣壓驟變的情況處理的得心應手。

只是他也低估了這次目標的反應能力。在他接觸到心臟外薄薄的衣料的同時，爆炸餘波般的沖擊力從勒克斯身上爆發，伊路米來不及反應被震歪了一點，手捅穿了右肩，小臂被卡住。

“還是有點本事的小朋友。”

伊路米五官微妙的抽搐了一下，想把手從對方的身體裏直接進攻到心臟，把它挖出來，但剛要動作卻發現完全被固定了，就連想要拔出來都不行，他感覺到他的小臂被絞得越來越緊，甚至有那是在勒著他脖子的錯覺。

人類的肉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硬度和威力？不對，那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氣息又出現了，這次比之前的還要明顯，伊路米的衣襟全部被汗水浸濕，黏在身上讓他不舒服的小幅度躲了躲。

在外人看來，伊路米依然冷靜得可怕，好像剛才因為過大的擠壓而折斷的小臂不屬於他。伊路米還在尋找時機，等待下一次勒克斯解除那個可怕能力的同時，轉動手掌挖出心臟。

“嗯，看來你也發現伊路的好了呀。所以不好意思，原本說的明天淩晨可不可以提前到現在？我可想救救我的這位朋友呢。”

西索覺得自己再不出現，沒意識到嚴重性的伊路米會在沒開發出念之前就被永久性廢掉一只胳膊——看看200層的那些垃圾——伊路米這樣完美的玩具不能有任何缺損。

他從門外的陰影中走出來，雖然嘴角翹的很高，但笑意卻未達眼睛。西索在用自己的氣威脅勒克斯，並保護著伊路米不被繼續侵蝕。

“怎麽，你要代替他去死嗎？原本我還想留你一條命在馬戲團繼續工作下去。”

被西索用“堅”罩起來的伊路米被勒克斯一拳砸向鐵籠，把能困住猛獸的柱子撞得凹了進去，但伊路米從沒覺得如此清醒過，疼痛感被他內心的挫敗和不甘完全擠了出去，他感謝西索的幫助，但不想承認自己的弱小，不知如何面對第一次的任務失敗。

“嗯，聽起來也不錯呢，可是其實我更期待另一種結局呀。”

西索瞥了一眼癱在籠子旁的身影，伊路米皺起鼻子和眉頭的表情可真是太讓人興奮了，還一直盯著自己，讓他迫不及待的想找個人開刀緩解一下。

陡然變長的鞭子帶著破風聲擦著西索的臉過去，然後是帶著殘影的另一鞭。西索任由重心偏移躲過，借力在地上翻滾，雙腿優雅的與飛過來的鞭子擦肩而過，把“伸縮自如的愛”悄悄黏在上面。他登上墻壁向勒克斯跑去，就像在平地上一樣。西索看見勒克斯把手中的長鞭化成念收回附著在手上，笑著扯下一塊室內的簾子，輕巧的降落在勒克斯面前。

西索終於能夠使用新技能了。

布簾落入他手中的一瞬間，背對著勒克斯，西索把“輕薄的假象”粘在上面變成幾張撲克牌，再用“伸縮自如的愛”包裹起來，轉身帶動手臂把它甩向勒克斯。

西索看著勒克斯冷笑著伸手想把“撲克牌”打飛，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滿諷刺，但很快西索就註意到了他期盼已久的表情變化，一瞬間的震驚，之後是帶著對未知的恐懼，還有被欺騙的憤怒。看吧，多強的人都會為自己的生命而慌亂。

原本被西索註入念力應該變得硬如刀鋒的紙牌突然變得柔軟，被勒克斯的動作帶的完全覆蓋在他的右手上，再然後就再也擺脫不了了。

“新能力，輕薄的假象，被騙了吧。”西索勾了勾連著“伸縮自如的愛”的手指和小腿，勒克斯的雙手跟著向前擡起，其中右手完全被包裹住而無法使用，“本來是想好好介紹一下這個能力再跟你打的，可惜現在還是先解決掉你比較重要呢。”

西索享受著勒克斯扭曲的臉，“可以完美變成任何材質哦。當然，如果你早用凝的話，就完全暴露了呢。哎呀，我建議你不要試圖把我拉過去哦，畢竟你可以看看我腳底。”

“好了，伊路，你現在應該去找個醫生。”

“那是什麽？”伊路米還是盯著西索，他正在用舌頭舔掉紙牌上的血。

“嗯，我不確定這裏是不是一個好地方討論這些呢。你看，我們很快就有客人了。”西索沖門外點點頭。

伊路米貓眼一縮，在西索看清楚之前“嗖”的竄出房間，用完好的左手取出了他路過的所有在後臺的人的心臟，然後提著它們回到西索面前。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西索讚嘆的搖搖頭，眼神停留在在伊路米驟然抿起的嘴上，突然收起臉上的任何表情，瘋狂的釋放著體內的氣向伊路米湧去。

伊路米手中的六顆心臟掉在地上，西索散發出來的氣場和之前為了保護而溫和的包圍著他的感覺完全不同。他這次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西索想要把他殺死，那種陰冷他完全沒有從倒在一旁的勒克斯身上感受到。伊路米心裏還梗著一根刺，甚至沒有跟剛才一樣想要逃走的欲望，只是任由西索把那股被稱作“念”的氣息灌進自己的身體，毛孔一點點被填滿，甚至快要溢出，跟他被扔進深水中胸腔的脹痛感一樣。

“啊——”

伊路米囤積的能量隨著吼叫聲全部迸發出來，直接逼退了西索，讓他帶著笑跌坐在地欣賞伊路米體內飆升出來的霧氣，真是讓人吃驚的量，也足夠讓人興奮。

“這是什麽？”伊路米感受著體內的豁然開朗，仿佛身體的一切都有了呼吸一般，他能聽到每一個細胞的跳動，每一根血管的流向，甚至能看到右臂折斷的骨頭。

“這就是氣呀，剛才說的念能力的基礎。感覺怎麽樣？”

西索笑的有些奸詐，伊路米瞇起眼睛觀察著西索周圍覆蓋的一圈粉色，完全不像他一樣如火山噴發，反而安靜的纏繞在西索皮膚周圍一厘米左右的位置，蓋了層被子。直覺告訴伊路米他要控制住從體內散發的氣體，於是嘗試著把自己身體周圍的氣也向西索現在的狀態改變。

“哇哦，真不愧呢，伊路。”西索鼓起掌，“竟然能自己學會纏，啊，越來越想跟你戰鬥了。”

伊路米在西索吃人的目光下和他對視良久，見對方沒有進一步解釋念的意思，用左手別扭的掏出右邊兜裏的手機，給父親發送“任務完成”的短信。

“就這樣拿走我的工作成果不太好吧，伊路？”

“啊，如果你想要錢我可以分你，但你不可能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錢。”伊路米手指一頓，“如果西索也接了同樣的刺殺任務，那麽應該先把我殺掉，然後一個人獨吞報酬。最好的解釋是你剛好把我的目標當成了獵物。”

“嗯，你還記得我名字，真好啊。”西索坐地上撐著臉望著他，含笑聽完他的分析，目光灼灼，“對了，伊路，把你的手機號給我吧？”

“我沒有手機。”伊路米把手機放回兜裏，“如果不要錢的話，我先走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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