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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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欲曾經在一部小說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說愛應該是無私的,其實不是在說什麽高尚,而是在說人心迥異。你本就不該在付出的時候,期待回報。報之我幸,不報我命。

對於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你怎麽對它,它就該怎麽對你。

就像小時候努力讀書,依然會有考試失敗的時候。就像長大了努力寫文,依然會有受到質疑的時候。就像現在也在努力工作,也依然會有出現差錯的時候。

不是說你努力了,就會得到大家的肯定。不是說你努力了,就會換來一個好的結果。不是說你努力了,就一定會得到回報。

對於那些天分平平又運氣平平的人來說,即便努力了也依舊無法迎來令人滿意的結果,或許這才是一種人生常態。

所以她不後悔,也不埋怨。在陸攸之身上她付出過,盡力了,即便沒得到,也心甘情願。這是她該有的一種自我覺悟。

說到底這當然是一種自我安慰。該難過的時候還是會抑制不住地難過,但又能怎麽辦呢?她也只能找點道理來安慰自己。

葉然也挺難過的。

第二天言清欲就要回去,怎麽勸都勸不住。

“還回去幹什麽?眼不見心不煩,你就在這兒住著!”葉然告訴她。

言清欲笑笑。

“一個住的地方而已。”她是這麽說的。

她當然知道她是為什麽回去,因為不想麻煩她,不想打擾到她。所以說這個人明明自己都已經這麽糟心了,為什麽還要事事替別人考慮?

所以說一個這麽實誠的老實人,為什麽要被這麽傷害?

還不是因為那個渣女。

葉然真的氣不過。她想去告訴那個渣女,求求你了,離言清欲遠一點好不好,你不招惹人家會死?

她知道陸攸之的單位地址。言清欲愛跟她分享自己的甜蜜心事,這點信息,她還是了如指掌。且她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陸攸之為她做過的那些用心的事情,事無巨細,她都會挑著時間滿眼星星地跟自己講。聽起來確實是有點靠譜,但結果呢?

還不是渣女一個。

葉然走進陸攸之單位的大廳,臉繃著,踩著雙高跟鞋,噔噔噔朝前臺過去,一路氣場全開。

“你好,我找一下陸攸之。”拘於禮貌,她還是克制住自己的不忿,叫了人家全名。但有一點沒忍住,她把自己的手包啪地一聲拍在臺面上。

李欣擡眼見到這張臉,緊繃著怒意,看來是來者不善。她微笑道:“不好意思,陸老師不在,如果有需要的話,等她回來我轉告一聲,您方不方便留下姓名?”

“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她,等她出現就可以。”

“不好意思,陸老師今天一整天都不會在的。”李欣依舊微笑。

葉然笑著哼了一聲。她仰起頭四處看了看,倒是像模像樣的。

但又有什麽用?不就是個教書的?還是連編制的都沒有的那種。

葉然轉身離開,走到一半的時候卻再次聽到“陸老師”這三個字,她停下腳步,假裝在玩手機。

“能不能給我一份陸老師的課表?我得給她代課。”估計是在問前臺。

“陸老師請了一個月的假啊,聽說是去做手術?很嚴重麽?”

“不清楚...”

葉然把手機放回包裏,走了出去。

做手術?

言清欲從沒提過。她要是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不提,所以她一定不知道。

葉然覺得陸攸之一定是對言清欲隱瞞了什麽,她的理智給了她這樣的思路。即便確實是很討厭她,但還是要一碼歸一碼,講究事實。

畢竟慣於捉弄別人的人,也完全有可能被捉弄。無論是被人,還是說被命運。

她約言清欲見面,兩個人在飲品店裏喝飲料。她把自己聽到的東西都告訴她。

葉然以為言清欲會著急,會掉眼淚,甚至可能抓著她的手問她怎麽會這樣?她甚至連紙巾都備好了,想著在她快要落淚的時候遞過去。

但其實言清欲沒什麽反應。她在聽到後只是沈默半晌,然後“哦”了一聲。

所以說言清欲一直都是對的。就像她一直以來相信的,陸攸之的突然冷淡絕不是因為不喜歡,她一定是有苦衷才會這樣。所以在這一點上,她沒犯過錯。

自從淩晨那日,她在門縫裏窺探到陸攸之背影的那天起,她的心裏就升起一股隱隱的害怕與憂慮。而就在今天,這份擔憂終於明確地,凝固成形了。

言清欲的眼裏終於蓄起些飽滿的淚水,隨著眨眼的動作滾落。

她沒想到這麽快,她就要去直面這個她想起過卻又不敢想的問題。

陸攸之的身體不好,她一直知道,也想過要做最壞的打算。可她平時看起來也是一副正常人的模樣,可以正常生活,也能正常工作。她不知道這個“不好”,不好的程度能到哪兒,底線能到哪兒,且什麽時候到,她都不知道。

所以說這個手術算是臨時試水,還是絕地審判?

言清欲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轉頭看向落地窗外。

商場裏這麽多人,他們來來往往,說說笑笑。他們吃飯,談天,逛街,工作。這樣的生活不知道被那些勵志雞湯唾棄過多少次說毫無意義,可如果這世上所有遭遇過不幸的人都能像他們這樣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該多好?

不去奢求天降鴻運,也別承受無妄之災。

言清欲後來給白予打過電話,白予也沒隱瞞。

“清欲,老陸對你是百分百真心的,這點我敢肯定。其實我覺得醫生說什麽手術風險,那也是必須要做的一個程序,現在醫學技術這麽發達,肯定會沒事的。”

“至於別的,我不想多說。我知道生活是很現實的,你做出什麽決定都好。只要不後悔。”

她在最後是這麽說的。

陸攸之熬過等待手術的時間,現在已經在手術室裏躺好,做好手術體位,只在等著麻醉師給她麻醉。她看著淺藍色的地面,緩緩閉眼。

在煎熬著等待的時候無比渴望要好好活著,要身體健康,要像這世界上的大多數平常人一樣。這跟她頭一次來這裏住院時的心境早已大不相同。

說到底,要追求平常人擁有的幸福,你也得具備平常人擁有的資本。

她在這一刻只覺得內心平靜,平靜到毫無波瀾。只靜靜聆聽命運對她的第二次審判。

踩的坑多了,便覺得麻木。盡人事,聽天命,已無力渴求。

言清欲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去,她走到市民廣場,這個她和陸攸之總是來遛彎散步的地方。她走到一端的盡頭,那裏有條河,遠處有座橋。她手抓著欄桿看看風景。

津州說是省會,繁華都市,外表總是光鮮亮麗,但也總有些角角落落要磕磕碰碰,積點灰塵,或是揚點塵埃。就像她手裏的欄桿,外面的深綠色油漆點點剝落,露出裏面的紅棕色鐵銹。再看得仔細些,上面還有幾條白色的劃痕。

她一碰,觸感有點紮人。

這幾條白色劃痕外圍稍稍凸起,她驀地就想起陸攸之腹部的傷疤。就是這種突兀的感覺很像。

就像再美好的地方也免不了存在些劣跡斑駁,說是眾生平等,生而平凡,但總有些人免不了運氣差些,要掉進生命的罅隙裏。

面對癱瘓這樣的風險,面對身體不好這個事實,言清欲是個普通人,也會現實,也會害怕。會害怕親朋的反對,會害怕前路的坎坷,會害怕扛不起對方的餘生。

天空開始意外地飄起些雪絮,她這些日子沒好好註意過天氣預報,壓根就不知道會下雪。只是這雪很是稀薄,只落下綿綿的幾片。她轉過身靠在欄桿上,伸出手,接到一片,入掌即化。就像那天幫陸攸之拿下眉毛上的雪,它在指尖立即化成了水。

廣場上有不少少男少女,背著書包,可能是去上學。年紀小的,見到了雪在奔跑歡呼,新鮮得很。年紀稍大些的,把羽絨服的帽子翻起戴到頭上,免得濕了頭發。

就像陸攸之那樣,愛把衣服帽子戴頭上。雖然她自己很嫌棄地說過這很土,但也依舊沒改。

言清欲笑笑。

還有些人捧著杯暖和的奶茶,在雪下散步。她仔細看了眼杯子,是她們常喝的CoCo。

陸攸之喝奶茶的習慣她實在是印象深刻。她愛把每個口味都一一試過去,最愛在拿到手的時候好奇地看看杯裏的東西,珍珠,芋圓,芋泥,她愛晃一晃,還愛咬吸管。

她的腦子裏現在都是她。

言清欲必須得承認,如果沒有這些記憶,沒有這些經歷,沒有過往這些細細碎碎的甜蜜,要去扛起這份責任,她確實還沒有足夠的勇氣。要是像這廣場上的少男少女,十七八歲,倒還可能不顧一切勇往直前。可如今二十五歲,一雙腳已經踏入社會,便會顧慮種種,或許望而卻步。

但因為兩個人的朝夕相處,她愛得更深,也淬煉出更多的勇氣。

若是沒有一朝一夕,其實又哪來的長長久久?

人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十八歲,那時候天真爛漫。也只會有一個二十五歲,這時候尚存理想。並非每一年都是一個樣的。你可以等,也可以繼續選擇,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所以這一刻,她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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