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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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攸之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沒給司機打電話，她打了輛車，去白予家。她說，收留我一晚。
陳慧儀又打來電話，陸攸之一五一十告訴她。她媽在掛掉電話前嘆了口氣，說要註意安全，平安回家。
白予見到陸攸之的時候陸攸之站在小區邊上的一團路燈光下，周圍偶爾人來人往。她的外套被淋濕，頭發半濕，服服帖帖地塌在頭皮上。
她就這麽筆直又落寞地站著，耷拉著腦袋。腿是真的細，頭發又癟掉，顯得頭也很小，所以看起來這外套奇大，她那纖瘦單薄的身子松松垮垮地被套在裏面。黃色的燈光打她身上，在地面落下一小顆黑影。
雨還沒下得盡興，有愈加愈大的趨勢。
白予舉著傘小跑過去，臉色焦急，說道：“你也不找個地方躲躲雨，就這麽淋著？”
陸攸之聞言緩慢轉身，面色蒼白，嘴唇發紫。一粒水珠在眉間聚起，順著她的眼窩慢慢滑下。她耐心地眨眼，水珠流得更快些。
她不說什麽話，扯開嘴角笑了笑，就搖搖頭。
白予帶她回到住處，遞給她一套睡衣一塊浴巾，讓她先去洗澡。陸攸之點頭，乖乖走進衛生間。
為什麽來這兒，白予大概也是知道的。陸攸之跟秦湘請假時說明過原因，她也連帶著了解。
衛生間的玻璃門上映出一個暗影，手臂正在緩慢上擡，看得出來是在脫.衣服。她看著這團影子嘆了口氣。
葉然給言清欲開門，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這張白凈的小臉，然後是一雙腫得跟紙皮核桃一樣的眼睛。她走進來，換好鞋，身上纏著一股寒氣。
葉然心裏門兒清，但表面依舊雲淡風輕，問道：“怎麽想起來我這兒了？”
言清欲笑笑，有點勉強，說了句：“想你了。”
葉然哈哈笑了兩聲。
“先坐吧。”她說。
言清欲坐沙發上，攏了攏外套。葉然去拿遙控器開暖空調，然後接了杯熱水，放言清欲面前。
一個普通的四方玻璃杯，言清欲盯著杯子發呆。杯口冒出滾滾白氣，杯壁立即被舔上細密的小水珠。
“呸！”葉然坐到對面，似笑非笑。
“說說吧，那女的又怎麽你了？”
葉然一向都不喜歡陸攸之，更準確地說，是討厭。她和言清欲同一座城市不同大學，她們時常相約，聽言清欲分享心事。她不認識陸攸之，但見過她的照片，也遠遠瞧見過她的人。理智地來說，那時她不怪她一分一毫。但總歸印象不是太好，或許這是對閨蜜恨鐵不成鋼的一種情緒轉嫁。
直到後來陸攸之的人生軌跡遭遇突變，她對言清欲突然的示好，又無端的拒絕，後來又接著示好，現在指不定又出了什麽事。這麽反反覆覆的，算什麽呢？
渣女。
這是葉然作為一個旁觀者給陸攸之下的定義。
她是個宇直，面對再美好再優秀的女性，也難以生出愛慕之情，因此直接省去了美化濾鏡。女人看女人，最易鑒婊，確實是有這個說法。
那女的...
言清欲聽到後竟然也不自覺淡淡笑了笑，這笑意很快被斂了回去。她沈默半晌，開口：“沒有。”
不知道是喉嚨幹澀還是怎樣，音量很低，還帶點沙啞。她捧起那杯熱水，提著杯口，呼呼呼地去吹它。
葉然看著眼前這個佝僂著窩成一團的人，頭發也有點濕，像是渴死鬼投胎似的使勁在那吹水，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她無奈笑笑，說道：“冷落你了？不理你了？”
可不是麽，渣女吊著老實人屢試不爽的套路，欲拒還迎，若即若離，忽冷忽熱。
言清欲沒吭聲，自己接著吹水。
葉然看她沈默良久，一邊搖頭，一邊從鼻孔裏冒出一聲冷哼，“還真是！”
“靠！”
“這女的是真他.媽的渣！”
“她他.媽的是海王吧？這麽愛撒網捕魚？也就你這條傻魚會被她牢牢鎖網裏吧？”
葉然滿心憤懣，說得直喘氣。也就這一個問題，她總是忍不住要抱怨要發火。言清欲從前一向都沈默著，有時候會糯糯地回她幾句：“你別說了。”
她翻了個白眼，繼續開口：“你跟她住一起就沒觀察觀察她？”
“這人究竟得多浪？”
“不是的！不是你說的這樣的！”言清欲皺著眉，死死盯著杯口說話。
“她人很好，她很安分的，她早上都會給我做早飯，還送我去上班...”言清欲哽咽住，緩了緩，“下班她就會乖乖回來的，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工作，她不去別的地方的。我們一直都待在一起。”
“她很照顧我，我冷了她就把圍巾先捂熱了再給我圍上，她還會敞開外套來抱我...”
“我不是傻子，我才不是笨蛋，我沒那麽傻...”
言清欲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眉頭緊鎖，嘴唇抑制不住在顫抖。杯子裏的水依舊滾燙，溫度傳導到杯壁，她的手指僵硬地貼在上面，指尖被燙到麻木。
有一滴淚落到杯沿，在上面糾結著盤桓了會兒，最終沿著杯外壁滑下，一點一點沁潤她的指腹。冰涼的一滴，喚醒她指尖的知覺。她把杯子放回原處，擡起頭。
“我一直都很相信她，我相信她遲早會...”
“是我的”這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滾落喉間。
像是一下子被戳中痛點，言清欲突然情難自已，說不出話。“是”字在她嘴邊打轉，她勉強做出口型，卻發不出聲音，連“會”字都早已被嗚咽聲糾纏到底。
她捂著臉啜泣，單薄的肩膀縮在一起，止不住顫抖。哭聲越來越大，她開始喘氣，眼淚掛滿了整張臉，她拿衣袖去揩，黑色大衣袖口的那些細小纖維濕濕的黏黏的，全部糊在一起。
葉然抹掉眼角的淚，遞給她一張紙巾。
“擦擦吧。”她說。
言清欲接過，捏在手心裏胡亂朝臉上揩了一把，走過去抱住葉然，下巴安她肩膀上。
“葉然，”她的下巴開始不聽使喚，聲音像是從極低的喉腔裏被拖出來，她的指節開始發緊，控制不住地握成拳，“我難過...”
眼淚又重新冒出來。
“我現在好難過...”
葉然跟著滑下一行淚，伸出手拍拍她顫抖著的背，輕聲道：“我在呢，我一直陪著你。”
陸攸之洗完澡吹好頭出來，白予遞給她一件大衣披上，還有一杯紅糖姜茶。她在沙發上坐下。
這次手術變成她心頭顧慮的□□，連根拔起。現在她迫在眉睫，這個問題亟待解決。
她沒想過讓言清欲知道，其一是不想讓她擔憂，其二是不想讓她繼續跟自己待在一起，要是再出點什麽事，免得讓她擔上責任。
還有其三。言清欲這樣的人心思很實又善良，得知這樣的顧慮免不了會讓她進行自我道德綁架。她的道德感會提醒她，不能退縮，不能放棄。這是陸攸之最不想看到的場面。
人都是現實的，不是主動要現實，就是被迫去現實。
說白了她這樣的身體，現在來一個坎，保不齊幾年後又是一個坎。今天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哪一天保不齊就會垮掉。又或者病痛纏身，擰巴著過一輩子。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或許這是她撿回一條命的代價，魂穿的代價。
言清欲今天說著喜歡，願意跟你過一輩子，說願意照顧你陪著你。可喜歡這樣東西也可以被消耗，沒有人能對愛情永遠保持激情。因為沒得到過，所以倍加珍惜，可幾年後感覺淡了，厭倦了，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疲憊？會不會覺得你變成了她的累贅，是她前行道路上的拖油瓶？
陸攸之不願意在最後看到的是這樣的局面。
白予悄聲問她：“哎，你來我這兒萬一有點什麽事，我不會...”
“不會，”陸攸之笑笑，“我拿命跟你保證，不讓你擔任何責任。”
白予笑著嘆了口氣，說道：“老陸，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這麽做。但現在我是個觀眾，看到你們倆這麽擰巴我也難受。你看小說的時候如果主角明明可以在一起了還扭捏著不能在一起，你是什麽感受？”
“不耐，煩躁。”陸攸之捧著杯子說話。
“如果這個坎能過去，我就去找言清欲，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告訴她。如果實在是運氣差，那就算了，我這輩子不會再見她。”
“現在沒在一起，要斷掉也容易點。她值得更好的，”陸攸之頓了頓，“而不是我這樣的。”
外面雨勢加大，劈啪作響。天空打起悶雷，偶爾有閃電劃過，刷地一下。杯口的白氣對著陸攸之的眼睛直冒，她有時扭頭看看窗外，縮了縮身子。
白予走過去把窗簾拉上。
“你真的甘心？”她問。
陸攸之沈默著，偏過頭嘆了口氣。她舉起杯子喝了口紅糖姜茶，姜的味道辣到胃裏嗓子眼上，她被辣出點眼淚。
“我不甘心。”陸攸之扯出嘴角勉強笑了下，停頓了很久沒說話。
“老白，有些話我沒對任何人說起，因為自我剖析很痛苦。我很自卑。車禍後我的人生毀了，我身邊的人，你們一個個的，都有一技之長，就我沒有。我很想努力很想進步，但卻連個方向都沒有。我害怕有一天你們甩我很遠，開始嫌棄我看不起我了，覺得我沒本事，見識淺薄。”
“你看我，身體不好，工作也一般，就算言清欲願意，她爸媽能願意讓我和她在一起麽？”
“要不是我家裏有兩個錢，我壓根就不敢去靠近她。”
“看吧，這唯一一點資本，靠的也不是我自己。”
陸攸之臉上順暢地掛下兩行淚，她看著白予的眼睛，語氣出奇的平靜。
天外轟隆地響起一個雷。三月份都沒到，居然也打雷了。
“老白，你說為什麽有些人就能一帆風順？他們家世好工作好，愛情也美滿。我呢？我做手術還來不及，我能去怪誰？”
“人這一輩子只要走錯一小步，以後的路可能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沒有再挽回的餘地。”
“我也不知道我錯哪兒了。認識言清欲，說實話我不後悔。被車撞了，說到底我也不怨恨。”
“我不是不想跟她好好在一起，我很想，很想，”陸攸之說到這兒情緒有點繃不住，她咬了咬牙關，“可我好不容易從上一個坑裏爬出來，老天又開我玩笑了，他挖個坑再接著讓我跳。”
“這些事兒一件一件的，我...”
“我總覺得，我...”
陸攸之嘆了一口綿長的氣，手扶在額頭上，在揉她的眉。仰起的一張臉有一半被手臂擋住，剩下的那一半在白光下淌著明晃晃的淚痕。她的眼盯著客廳的大燈看，眼皮微微一顫，又掛下一滴淚。
“沒那個命。”她笑了笑。
她仰起頭把杯裏的茶喝掉，杯口擋住了她的眼睛。那些眼淚被聚到下頜骨上，有些直接掉落，有些順著她滾動著的喉腔滑落，流經鎖骨向下。
這是白予第一次看見陸攸之哭。她突然覺得歇斯底裏的哭其實不算什麽，平靜地落淚或許才代表了真實的絕望。
她也紅了眼眶。
言清欲窩在飄窗上，外面是滂沱大雨，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偶爾會有雷，會有閃電，撕破天空的裂口，就像她眼裏蓄謀已久的紅血絲。
隔著一道門，葉然在打電話。
“嗯，你這幾天別過來了。”
“清欲在我這兒，我跟她一起...”
言清欲聽得見，這大概是跟她男朋友。她想明天就回去，不給他們添麻煩。
有時候雷聲很大，閃電驚人，她木木地朝著外面看。
陸攸之提過她怕雷，覺得很嚇人，總害怕它會把房子劈掉。那時候她笑說：“那我以後陪著你吧，有人一起就不怕了。”
沒想到2019年的第一場雷，誰也沒在誰的身邊。
言清欲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有的也只是工作群的消息。這段時間陸攸之沒跟她發過任何信息。
她翻開相冊，裏面還保存著之前去玩雪時候她偷.拍的照片。陸攸之送給她的那個四不像動物，她蹲在外面玩雪的樣子，雪花點點，落她頭上，肩坎上，帽子上。
照片有live功能，長按就會動。這動圖的最後一秒就定格在陸攸之轉過半個頭時候的樣子，臉還沒完全.露出來。
它們像一棵老樹斑駁的皮，粗糙又淩厲。她用指腹一按，肉嵌進裂縫裏。覺得很疼。
言清欲放下手機，摘掉眼鏡。
雨滴落在玻璃窗面，停頓，蜿蜒，向下，流成一條曲折的透明水紋。
她伸出手指沿著水紋向下滑，直到眼前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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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予見到陸攸之的時候陸攸之站在小區邊上的一團路燈光下，周圍偶爾人來人往。她的外套被淋濕，頭發半濕，服服帖帖地塌在頭皮上。
她就這麽筆直又落寞地站著，耷拉著腦袋。腿是真的細，頭發又癟掉，顯得頭也很小，所以看起來這外套奇大，她那纖瘦單薄的身子松松垮垮地被套在裏面。黃色的燈光打她身上，在地面落下一小顆黑影。
雨還沒下得盡興，有愈加愈大的趨勢。
白予舉著傘小跑過去，臉色焦急，說道：“你也不找個地方躲躲雨，就這麽淋著？”
陸攸之聞言緩慢轉身，面色蒼白，嘴唇發紫。一粒水珠在眉間聚起，順著她的眼窩慢慢滑下。她耐心地眨眼，水珠流得更快些。
她不說什麽話，扯開嘴角笑了笑，就搖搖頭。
白予帶她回到住處，遞給她一套睡衣一塊浴巾，讓她先去洗澡。陸攸之點頭，乖乖走進衛生間。
為什麽來這兒，白予大概也是知道的。陸攸之跟秦湘請假時說明過原因，她也連帶著了解。
衛生間的玻璃門上映出一個暗影，手臂正在緩慢上擡，看得出來是在脫.衣服。她看著這團影子嘆了口氣。
葉然給言清欲開門，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這張白凈的小臉，然後是一雙腫得跟紙皮核桃一樣的眼睛。她走進來，換好鞋，身上纏著一股寒氣。
葉然心裏門兒清，但表面依舊雲淡風輕，問道：“怎麽想起來我這兒了？”
言清欲笑笑，有點勉強，說了句：“想你了。”
葉然哈哈笑了兩聲。
“先坐吧。”她說。
言清欲坐沙發上，攏了攏外套。葉然去拿遙控器開暖空調，然後接了杯熱水，放言清欲面前。
一個普通的四方玻璃杯，言清欲盯著杯子發呆。杯口冒出滾滾白氣，杯壁立即被舔上細密的小水珠。
“呸！”葉然坐到對面，似笑非笑。
“說說吧，那女的又怎麽你了？”
葉然一向都不喜歡陸攸之，更準確地說，是討厭。她和言清欲同一座城市不同大學，她們時常相約，聽言清欲分享心事。她不認識陸攸之，但見過她的照片，也遠遠瞧見過她的人。理智地來說，那時她不怪她一分一毫。但總歸印象不是太好，或許這是對閨蜜恨鐵不成鋼的一種情緒轉嫁。
直到後來陸攸之的人生軌跡遭遇突變，她對言清欲突然的示好，又無端的拒絕，後來又接著示好，現在指不定又出了什麽事。這麽反反覆覆的，算什麽呢？
渣女。
這是葉然作為一個旁觀者給陸攸之下的定義。
她是個宇直，面對再美好再優秀的女性，也難以生出愛慕之情，因此直接省去了美化濾鏡。女人看女人，最易鑒婊，確實是有這個說法。
那女的...
言清欲聽到後竟然也不自覺淡淡笑了笑，這笑意很快被斂了回去。她沈默半晌，開口：“沒有。”
不知道是喉嚨幹澀還是怎樣，音量很低，還帶點沙啞。她捧起那杯熱水，提著杯口，呼呼呼地去吹它。
葉然看著眼前這個佝僂著窩成一團的人，頭發也有點濕，像是渴死鬼投胎似的使勁在那吹水，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她無奈笑笑，說道：“冷落你了？不理你了？”
可不是麽，渣女吊著老實人屢試不爽的套路，欲拒還迎，若即若離，忽冷忽熱。
言清欲沒吭聲，自己接著吹水。
葉然看她沈默良久，一邊搖頭，一邊從鼻孔裏冒出一聲冷哼，“還真是！”
“靠！”
“這女的是真他.媽的渣！”
“她他.媽的是海王吧？這麽愛撒網捕魚？也就你這條傻魚會被她牢牢鎖網裏吧？”
葉然滿心憤懣，說得直喘氣。也就這一個問題，她總是忍不住要抱怨要發火。言清欲從前一向都沈默著，有時候會糯糯地回她幾句：“你別說了。”
她翻了個白眼，繼續開口：“你跟她住一起就沒觀察觀察她？”
“這人究竟得多浪？”
“不是的！不是你說的這樣的！”言清欲皺著眉，死死盯著杯口說話。
“她人很好，她很安分的，她早上都會給我做早飯，還送我去上班...”言清欲哽咽住，緩了緩，“下班她就會乖乖回來的，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工作，她不去別的地方的。我們一直都待在一起。”
“她很照顧我，我冷了她就把圍巾先捂熱了再給我圍上，她還會敞開外套來抱我...”
“我不是傻子，我才不是笨蛋，我沒那麽傻...”
言清欲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眉頭緊鎖，嘴唇抑制不住在顫抖。杯子裏的水依舊滾燙，溫度傳導到杯壁，她的手指僵硬地貼在上面，指尖被燙到麻木。
有一滴淚落到杯沿，在上面糾結著盤桓了會兒，最終沿著杯外壁滑下，一點一點沁潤她的指腹。冰涼的一滴，喚醒她指尖的知覺。她把杯子放回原處，擡起頭。
“我一直都很相信她，我相信她遲早會...”
“是我的”這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滾落喉間。
像是一下子被戳中痛點，言清欲突然情難自已，說不出話。“是”字在她嘴邊打轉，她勉強做出口型，卻發不出聲音，連“會”字都早已被嗚咽聲糾纏到底。
她捂著臉啜泣，單薄的肩膀縮在一起，止不住顫抖。哭聲越來越大，她開始喘氣，眼淚掛滿了整張臉，她拿衣袖去揩，黑色大衣袖口的那些細小纖維濕濕的黏黏的，全部糊在一起。
葉然抹掉眼角的淚，遞給她一張紙巾。
“擦擦吧。”她說。
言清欲接過，捏在手心裏胡亂朝臉上揩了一把，走過去抱住葉然，下巴安她肩膀上。
“葉然，”她的下巴開始不聽使喚，聲音像是從極低的喉腔裏被拖出來，她的指節開始發緊，控制不住地握成拳，“我難過...”
眼淚又重新冒出來。
“我現在好難過...”
葉然跟著滑下一行淚，伸出手拍拍她顫抖著的背，輕聲道：“我在呢，我一直陪著你。”
陸攸之洗完澡吹好頭出來，白予遞給她一件大衣披上，還有一杯紅糖姜茶。她在沙發上坐下。
這次手術變成她心頭顧慮的□□，連根拔起。現在她迫在眉睫，這個問題亟待解決。
她沒想過讓言清欲知道，其一是不想讓她擔憂，其二是不想讓她繼續跟自己待在一起，要是再出點什麽事，免得讓她擔上責任。
還有其三。言清欲這樣的人心思很實又善良，得知這樣的顧慮免不了會讓她進行自我道德綁架。她的道德感會提醒她，不能退縮，不能放棄。這是陸攸之最不想看到的場面。
人都是現實的，不是主動要現實，就是被迫去現實。
說白了她這樣的身體，現在來一個坎，保不齊幾年後又是一個坎。今天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哪一天保不齊就會垮掉。又或者病痛纏身，擰巴著過一輩子。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或許這是她撿回一條命的代價，魂穿的代價。
言清欲今天說著喜歡，願意跟你過一輩子，說願意照顧你陪著你。可喜歡這樣東西也可以被消耗，沒有人能對愛情永遠保持激情。因為沒得到過，所以倍加珍惜，可幾年後感覺淡了，厭倦了，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疲憊？會不會覺得你變成了她的累贅，是她前行道路上的拖油瓶？
陸攸之不願意在最後看到的是這樣的局面。
白予悄聲問她：“哎，你來我這兒萬一有點什麽事，我不會...”
“不會，”陸攸之笑笑，“我拿命跟你保證，不讓你擔任何責任。”
白予笑著嘆了口氣，說道：“老陸，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這麽做。但現在我是個觀眾，看到你們倆這麽擰巴我也難受。你看小說的時候如果主角明明可以在一起了還扭捏著不能在一起，你是什麽感受？”
“不耐，煩躁。”陸攸之捧著杯子說話。
“如果這個坎能過去，我就去找言清欲，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告訴她。如果實在是運氣差，那就算了，我這輩子不會再見她。”
“現在沒在一起，要斷掉也容易點。她值得更好的，”陸攸之頓了頓，“而不是我這樣的。”
外面雨勢加大，劈啪作響。天空打起悶雷，偶爾有閃電劃過，刷地一下。杯口的白氣對著陸攸之的眼睛直冒，她有時扭頭看看窗外，縮了縮身子。
白予走過去把窗簾拉上。
“你真的甘心？”她問。
陸攸之沈默著，偏過頭嘆了口氣。她舉起杯子喝了口紅糖姜茶，姜的味道辣到胃裏嗓子眼上，她被辣出點眼淚。
“我不甘心。”陸攸之扯出嘴角勉強笑了下，停頓了很久沒說話。
“老白，有些話我沒對任何人說起，因為自我剖析很痛苦。我很自卑。車禍後我的人生毀了，我身邊的人，你們一個個的，都有一技之長，就我沒有。我很想努力很想進步，但卻連個方向都沒有。我害怕有一天你們甩我很遠，開始嫌棄我看不起我了，覺得我沒本事，見識淺薄。”
“你看我，身體不好，工作也一般，就算言清欲願意，她爸媽能願意讓我和她在一起麽？”
“要不是我家裏有兩個錢，我壓根就不敢去靠近她。”
“看吧，這唯一一點資本，靠的也不是我自己。”
陸攸之臉上順暢地掛下兩行淚，她看著白予的眼睛，語氣出奇的平靜。
天外轟隆地響起一個雷。三月份都沒到，居然也打雷了。
“老白，你說為什麽有些人就能一帆風順？他們家世好工作好，愛情也美滿。我呢？我做手術還來不及，我能去怪誰？”
“人這一輩子只要走錯一小步，以後的路可能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沒有再挽回的餘地。”
“我也不知道我錯哪兒了。認識言清欲，說實話我不後悔。被車撞了，說到底我也不怨恨。”
“我不是不想跟她好好在一起，我很想，很想，”陸攸之說到這兒情緒有點繃不住，她咬了咬牙關，“可我好不容易從上一個坑裏爬出來，老天又開我玩笑了，他挖個坑再接著讓我跳。”
“這些事兒一件一件的，我...”
“我總覺得，我...”
陸攸之嘆了一口綿長的氣，手扶在額頭上，在揉她的眉。仰起的一張臉有一半被手臂擋住，剩下的那一半在白光下淌著明晃晃的淚痕。她的眼盯著客廳的大燈看，眼皮微微一顫，又掛下一滴淚。
“沒那個命。”她笑了笑。
她仰起頭把杯裏的茶喝掉，杯口擋住了她的眼睛。那些眼淚被聚到下頜骨上，有些直接掉落，有些順著她滾動著的喉腔滑落，流經鎖骨向下。
這是白予第一次看見陸攸之哭。她突然覺得歇斯底裏的哭其實不算什麽，平靜地落淚或許才代表了真實的絕望。
她也紅了眼眶。
言清欲窩在飄窗上，外面是滂沱大雨，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偶爾會有雷，會有閃電，撕破天空的裂口，就像她眼裏蓄謀已久的紅血絲。
隔著一道門，葉然在打電話。
“嗯，你這幾天別過來了。”
“清欲在我這兒，我跟她一起...”
言清欲聽得見，這大概是跟她男朋友。她想明天就回去，不給他們添麻煩。
有時候雷聲很大，閃電驚人，她木木地朝著外面看。
陸攸之提過她怕雷，覺得很嚇人，總害怕它會把房子劈掉。那時候她笑說：“那我以後陪著你吧，有人一起就不怕了。”
沒想到2019年的第一場雷，誰也沒在誰的身邊。
言清欲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有的也只是工作群的消息。這段時間陸攸之沒跟她發過任何信息。
她翻開相冊，裏面還保存著之前去玩雪時候她偷.拍的照片。陸攸之送給她的那個四不像動物，她蹲在外面玩雪的樣子，雪花點點，落她頭上，肩坎上，帽子上。
照片有live功能，長按就會動。這動圖的最後一秒就定格在陸攸之轉過半個頭時候的樣子，臉還沒完全.露出來。
它們像一棵老樹斑駁的皮，粗糙又淩厲。她用指腹一按，肉嵌進裂縫裏。覺得很疼。
言清欲放下手機，摘掉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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