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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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欲不明白為什麽她們兩個突然就這樣了,她想不清楚。陸攸之說一個月後回來,但在這之前還加了個“可能”。現在讓她這樣住在這裏,算什麽呢?她沒說,她也就沒問。

陸攸之帶走的東西其實很少,一個薄薄的紙袋子,或許就只裝了幾件衣服。她在門口換上鞋,沒彎腰,隨便踩進去的。換好鞋後她轉身,看了言清欲一眼,說了句:“我走了。”然後帶上門。

言清欲立在門口沒說話,沈默地看著被關上的門。門旋轉,帶過一陣細微的風,但沒有陸攸之的味道。她不噴香水,身上的味道要靠很近才能聞得到,她們剛剛的距離太遠了。

言清欲這兩天照舊生活,得過日子,但心已經像被挖空了一樣。她要在單位掛上笑臉,要和同事打招呼,要和她們若無其事地聊天。還要面對白予,陸攸之最好的朋友。她的心思在白予面前已經不是秘密,她覺得難以面對。

她胃口不好,中午吃得少,晚上更少,買一次菜能存上好幾天,只燒一點點。有時候不想做,就煮泡面。

陸攸之愛吃出前一丁,即便平時吃得少,也買了各種口味放廚房裏。言清欲拿出一包下鍋煮,沒加雞蛋,就光禿禿一碗面。

一個人住,不開多少燈。客廳沒開大燈,餐廳只開了盞小射燈,光線幽暗。她吃著面條,想起陸攸之曾經說的,兩個人吃面有意思,因為會搶。她想起那根被陸攸之咬斷的面條,最後晃蕩晃蕩,吃進了自己嘴裏。現在她吃著另一種口味的面,很難再回憶起那個味道。

她把吸進嘴巴裏的那口咬斷,斷掉的面掉進碗裏,濺起湯汁,被碗壁住。幽黃的燈光照在這碗面上,顯得色調更加沈重。被咬斷的那口七零八散飄零在湯面上,還有點狼狽。

言清欲舉著筷子,難以下箸。一顆眼淚慢慢蓄積,從沾著的睫毛那裏變大,滾圓,最後掉落在碗裏。沒有聲音,也沒濺起什麽湯汁。

她埋頭扒著碗,嘴巴貼牢碗沿,把面連帶著湯都撈起來塞進嘴巴裏。

很飽。

家裏都是兩個人生活過的痕跡。書房裏攤著陸攸之畫過的畫,她已經畫得像模像樣了。客廳裏一起吃過的紅糖麻花,還擺在茶幾上,開了封的。給她用的衛生間裏也有陸攸之放著給她的木梳子,說很貴的。

一排燈從廚房到客廳,延續到她房間的走廊。言清欲回到房間裏,一個人坐床上,還要碼字。

陸攸之在家裏待得很悶,陳慧儀一臉愁容,總是杞人憂天的樣子。她被過分保護,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去。她時常盯著手機發呆,最後又鎖上。

實在沒憋住,她偷溜出去,叫司機給她開車。

出去了又覺得沒地可去,想找個地方散散心。司機帶著她逛了一大圈,最後她在津州的大學城下車。

言清欲下班後去超市買菜,提著個購物籃。從前都是推著購物車的,兩個人走走逛逛,不僅會買菜,也要看看別的,把整個超市都逛個遍。

陸攸之喜歡逛超市,她說就算不買都好,看看就覺得開心。

言清欲走過肉類區域,她不喜歡這味道,也沒胃口,所以加快腳步。

陸攸之也不愛這味道,她形容過,說有股騷味,特別是豬肉。兩個人時常在這肉類區避避退退,最後因為愛吃,陸攸之捏著鼻子走過去挑挑揀揀,翹起幾根手指拎起保鮮盒看幾眼,然後一臉嫌棄地丟車裏。

她走到蔬菜區,下意識拿起一個包菜。這沒什麽好挑的,圓滾滾的,都長一個樣。

陸攸之更愛挑蔬菜,雖然也不懂,但就愛一陣瞎看。她挑那些好看的,菜葉翠綠的鮮活的飽滿的,最好是嫩得能掐出水的。挑到了就一臉美滋滋的模樣。

她問起一句:“這麽好看的菜會不會打過藥啊?”

陸攸之這時候恍然大悟似的“嗷”一聲,說道:“有道理。”

“那我挑個醜一點的,有蟲洞的那種。”

“咦,”她的手在裏面翻翻,“怎麽都這麽好看呢?”

言清欲把包菜放下,眼裏蓄起點淚。

她的生活裏充滿了陸攸之的影子,她們走過的廣場和街道,逛過的商場和超市,吃過的飯店和各種街邊小吃。

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麽。如果她走過某條街,吃起某樣東西,或者遇見哪個微風沈醉的早晨,她會不會想起我?想起一個怎樣的我?

言清欲咬唇,在公共場合,她要把眼淚憋回去。

周邊是歡聲笑語,妻子挽著丈夫的手,說今天要買什麽菜。還有孩子爭先恐後地嗷嗷叫,說要吃這個那個。

言清欲提著空蕩蕩的籃子,一個人落寞地離開。

走出超市,天色昏黑暗沈,像一個纏滿了蜘蛛網的破落屋檐,直直壓下來。可能是快要下雨了,空氣裏帶著潮濕黴腐氣味。但路上街燈依舊,熱鬧非凡。

言清欲一時間失去方向,隨意選了條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旁邊有一家服裝店,可能是雜牌,顧客稀少,看上去很是沒落。導購閑著沒事做,站在門口招攬客人,但態度並不積極,只像是在完成任務,逢人便慢吞吞問一句:“小姐姐要不要看看衣服,今天促銷打折扣。”

通常是“要不要”這三個字還沒問出口,就已經被拒絕了。

言清欲也低頭擺擺手,趕緊過去。

大概是連音樂都不會選的,還是說運氣不好,隨機挑的,又或者說是在破罐子破摔。折扣的日子放的是許美靜的《傾城》,正值副歌部分。

“傳說中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言清欲被這歌詞激得上了頭,眼淚洶湧而出。她捂著嘴倉皇而逃,躲進附近的公廁隔間裏。街燈在眼淚的浸潤下被放大成團,跟著她的腳步上下直竄。

她靠在隔間的塑料隔板上,眼淚下落成串。她的手垂在褲間,鼻腔裏充斥著一股公廁的汙穢臭味。旁邊隔間有人,是個婦女,開了手機外放,在聽戲劇,一邊還悠閑地跟著吟唱。聲音很響。

言清欲松下戒備,她的嗚咽,喘氣,胸腔的顫抖都被淹沒進周遭的音浪裏,她放肆地哭了一場。

陸攸之在校園操場裏走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天色全黑。操場裏一盞高聳的探射燈,白光鋪地。

即便還算冬天,這裏依舊不少人。穿著羽絨服跑步的,或者情侶手拉手散步的,還有特不怕冷的,穿薄薄的運動服,底下一條運動短褲。每每跑過,撲面而來一股沾著鹹濕的汗味。

《重慶森林》裏阿武失戀,就喜歡去操場跑步,說只要把身體裏多餘的水分蒸發掉,人就不會流淚。

陸攸之無法跑步,她來這裏散步。期間陳慧儀打來電話,她說自己出來透透氣,她媽拗不過她,只能掛掉。

天空開始飄起細雨,細雨如絲,像一張細密的網,整個的罩下來。

還沒大到非撐傘不可的地步,但防止越下越大,陸攸之走出操場,準備離開。

路過食堂的時候旁邊有個小廣場,傳來歌聲。路燈下有一副海報,宣傳某某音樂節,正是今晚。

陸攸之向廣場走去,舞臺下人潮擁擠。她站在最末端。

臺上是一個高挑靚麗的女孩子,對著話筒自信又昂揚,出語更是霸氣非凡:“18音樂2班的某某某,我喜歡你!”

底下歡呼雀躍一片,紛紛鼓掌吶喊:“在一起!在一起!”

選的是Beyond的《真的愛你》。

依舊落著細雨。女孩背著把吉他,聲音清澈嘹亮,觀眾們沒人打傘,都自發打開手機閃光燈,跟著音樂節奏揮舞,像浪潮,一片又一片。

陸攸之看得眼底發熱,分不清攢起來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揉揉眼睛。

她很羨慕。羨慕這樣熱血的青春,羨慕這樣毫不畏縮的勇氣,羨慕這樣斬釘截鐵的決心。

人因為“無知”,所以往往更加無畏。

小的時候要讀書,被管教,所以死命地渴望長大,盼望獨立。成長到大學時期剛好學業不重,管理又松,盤桓於踏入社會的邊際,所以希望時間就此停住,永遠不再向前。現如今一雙腳在社會這口大鍋裏游走,又渴望時光倒流,哪裏還找得到像讀書這樣純真的時候?

小的時候還能肆意奔跑,可人一旦有了點年紀,腳步就會越收越攏。

世俗的算計,利益的考量,還有因為懂得太多道理而導致的身不由己,就像一雙偏小碼的鞋子,是無形的禁錮。

陸攸之看著整齊的閃光燈沈默,又獨自離開。路人們開始撐起雨傘,但她沒帶。

如果早一點知道我們後來將要面對的世界其實也不過如此,那麽在年少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少一些因為過度期待而產生的怨懟?

言清欲坐上出租車,不準備回家,她去葉然家裏住幾晚。

車窗外斜斜地擦過雨絲,細密的劈啪聲響起。路燈閃爍,一致後退。

葉然肯定能猜出來她為什麽過去,到時候免不了又被她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一頓。連帶上陸攸之,用一種嗤之以鼻的神情。

“是天下女人都死絕了嗎?人家是一個不行立馬找下一個,你倒好!”

“也不是讓你花心,見一個愛一個,但起碼也得學會好好保護自己,不能太傻吧?”

“你是打鉆機嗎?非得往裏死磕?”

她總是這麽說的。

可言清欲不明白。

她渴望純粹的幸福,享受純粹的喜歡,不願意被世俗與偏見左右。她看得見希望就想把它拼命抓住,看得見前方的路途就願意勇敢堅定地走下去,她只要看見她笑,就覺得心甘情願。

這樣的愛情,難道不值得向往嗎?

趨利避害,喜新厭舊,確實是人的本性。但從一而終,也是一種個人選擇。

可一路走來,那些質疑和指責也沒停過。說她太傻,死心眼,不切實際,不夠成熟老練,在感情上太愛吃虧。

說來也是,就像她努力了這麽久,陸攸之也從沒在哪時哪刻真真正正地屬於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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