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你一起睡一晚嗎？”

言清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楞了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然後回了個：“啊？”

說完之後她就想掐死自己。

但是看見陸攸之的頭還沒縮回去，她趕緊補了一句：“快進來吧快進來吧！”

因為生怕人家不進來了，她又把這句話給重覆了兩遍，然後率先挪了挪身子，給陸攸之騰出個位置，自己睡到冷一點的被窩那裏。

陸攸之抱著個枕頭，把門關好，穿著雙居家棉拖，走路的聲音其實很輕，她掀開被子，就鉆進留出來的被窩裏。

言清欲躺在被窩的另一邊，因為缺乏體溫的滋養，被子有點冰冰冷冷的，剛過去的時候，她還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就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微微凹陷，有一股重量壓了下來，暖洋洋的。

她開始咧開嘴角。反正現在烏漆嘛黑的，別人也看不到。

陸攸之的身體舒展在溫暖的被窩裏，她把被子抵在下巴下，過會兒又把它給提上來，放到鼻子下。滿滿的都是言清欲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一直膨脹到整個肺葉裏。

陸攸之的心開始撲通撲通起來，突然就意識到了，這好像就是同床共枕來著。

她開始糾結要不要說點什麽，緩解一下這緊張又撩人的氛圍...

言清欲翻著眼皮眨眼睛，陸攸之身上的味道開始一圈一圈地縈繞過來，淡淡的花香味，把她的心給攪得七葷八素的。

要不要開口說點什麽...

她本來想假裝嘲笑一下：哈哈哈，這片子還是你點的呢，瞧把你給嚇得！

但想想又不太好，萬一陸攸之被激到，掀開被子就走了那該怎麽辦？這不就是典型的作死麽...

言清欲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呼到一半又立馬停住，怕陸攸之誤會了。

唉，懊惱！

要是自己巧舌如簧滿舌生花就好了。

可惜就是嘴笨。

“那個，我在想啊，我有個問題。”陸攸之已經絞盡腦汁了，突然靈光一現，就憋出這句話。

“怎麽了？”言清欲側過頭去問她。

“我在想啊，咒怨裏，那個房子不是兇宅麽，人走進去過就會被鬼纏上。那直接找輛挖掘機給它掘了不就得了？這樣人也不進那房子，天下太平了。”

“不僅要掘了，再把它搗個稀巴爛！”

言清欲聽到後噗嗤一聲笑出來，說了句：“好有道理。”

“還有啊，我老是在想，你說明明已經這麽恐怖了，那些主角怎麽回事，總愛一個人出沒！”

“就不能找一圈人圍著麽？”

“如果是我，我白天就天天去廣場上人最多的地方，晚上就去警察局賴著。”

陸攸之說得還挺一本正經的。

言清欲把被子捂嘴上咯咯咯地笑。陸攸之看完片子後還這麽較真，她沒有像她那樣清奇的腦回路，只能一個勁地笑。

笑完了也沒怎麽說話，言清欲在腦子裏想話題，但不太想得出來，在這樣的關鍵時刻。

沒有第二個跟陸攸之一樣奇葩的了，看恐怖片還想七想八的，在沈默了一會兒後氣氛又重新回歸緊張，她把手平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兩根食指撓來撓去的，輕輕地摳著指關節。

言清欲的手垂在自己的身側，右手隱隱地就能觸碰到陸攸之的睡褲，剛好在小拇指那兒有一些觸感，綿綿的。

她的兩塊腳板兒就對著腳背互相摩挲來摩挲去，又不敢太厲害。

緊張。

最後陸攸之翻了個身，留給言清欲一個灰蒙蒙的背影，大概是她穿了深色睡衣的緣故。

言清欲一轉頭就看到陸攸之的背，還有平鋪在她枕頭邊的長發。香氣又不斷地滲出來，攏著人。然後她也翻了個身，眼睛沒處看，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的背。

陸攸之在床的另一邊還不停地眨眼睛，腦子裏想來想去的，但也沒有非常具體的想法。突然就有一只手伸過來，像是環住了她的腰，背後一涼，言清欲的氣息霎時攏住她，有發梢垂下，在她睡衣上蹭來蹭去的。

陸攸之在那一刻覺得言清欲的膽子真是大起來了啊，夠放肆的啊，可以啊，居然都敢直接抱上來了？

她有點慌。

又隱隱有點興奮...

等會兒該怎麽辦？手往哪兒放啊？要不要先矜持著假裝拒絕一下？還是...直接就從了？

那...萬一等下過火了怎麽辦...畢竟...再怎麽說也還是初戀呢，進展太快，是不是也不太好？

她心裏頓時很是焦急。

“你把被子蓋好，不要感冒了。”

言清欲的手順著陸攸之的腰，指尖抵達被角，替她塞了塞，立刻又縮回去了。

陸攸之感覺到溫度與香氣的抽離，然後有一顆頭又凹陷回枕頭上，那份重量又回來了。她閉上眼無奈地沈默了一秒。

“嗷，”她咬了咬唇，“你也蓋好被子，別感冒了。”

“晚安。”

順便又暗罵了自己一句：猥瑣。

太猥瑣了。

差點氣死。

言清欲輕輕地回她一句：“晚安”。

陸攸之在平覆了一會兒小情緒後就覺得有點困了。可能是身邊熟悉的味道，還有身邊床墊上微微的凹陷，讓她覺得很安心。她在這份安心裏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

言清欲在說完晚安後又看了陸攸之的背影好一會兒，在聽到陸攸之平穩的呼吸聲後，才不舍地閉上了眼睛。她的指尖一點一點地悄悄探出去，摸到了一點陸攸之垂下來的睡衣邊。她輕輕捏著這點睡衣邊睡了過去。

天剛剛蒙蒙亮，大概是青灰色的，一點點微露的晨曦從窗紗裏探進來。言清欲睜開眼，瞇著看了眼手表，才六點多。

想做會兒回籠教的教徒，但又覺得睡不著了。

有時候就會早醒，那種心裏裝著事兒或者特別興奮的時候。今天早醒的原因大概是因為興奮，她努了努嘴。

沒出息。

言清欲索性直接睜眼，去看看陸攸之。陸攸之正對著她，還沒醒來，蜷著身子，長發垂下來蓋住了一半的臉，像只溫順的小貓。

言清欲微笑起來，伸出手指。指尖在觸碰到陸攸之鼻尖的那一刻她不自覺地往回縮了縮，然後又放心地伸過去，舔了舔唇，一點一點地，沿著長發散下的邊緣撥開，給她別到耳後去。

陸攸之的小臉露出來，皮膚白嫩白嫩的，睫毛長長地垂著，嘴巴粉紅粉紅的，嘟嘟的，像清晨沾滿了露珠的飽滿花瓣。

美麗極了。有一種想吻她的沖動。

也只是沖動而已...

言清欲靜默著，眼神悄無聲息地含住她，然後兩只手窩在下巴那裏，沒來由地輕輕捏。

陸攸之做了個夢。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她就被她媽媽給冤枉了，解釋半天都沒用，她急得眼淚汪汪的直跺腳，最後哇的一聲直接哭出來了。

言清欲看著看著，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陸攸之眉毛微蹙，睫毛開始顫抖，接著就有點點水珠沾上來。她哭了。

言清欲想要替她擦掉這些淚水，就想伸出手輕輕地拭去它們，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或許陸攸之已經要醒了，如果她睜開眼看到自己哭了，還有人見證她的眼淚，會不會覺得更加狼狽？

言清欲很少見到陸攸之流眼淚，即便是在自己表白失敗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好像也只是含在眼眶裏的。她不知道為什麽她流淚了，可能是做噩夢了，可能就是她記憶裏有些刺心的東西，夢境在提醒她，就像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言清欲想起陸攸之經歷過的那場車禍。

她的手停在半空，捏起了拳頭，幾根手指擰來擰去的，慌亂得不知所措。

最後陸攸之的淚水滑過鼻梁，滑過眼角，沁潤了枕芯，言清欲才趕緊把眼睛閉上。

她要醒了，那她就裝作什麽也沒看見。

陸攸之睜開眼睛，發現眼前霧蒙蒙一片，她揉了揉，把淚水全部擦掉。

她在睜眼的那一刻有點恍惚，好像就回到了小時候一樣，她和她媽媽睡在一張床上。而她旁邊真的有人睡著，不過是言清欲。言清欲好像還沒醒，睫毛有時候會微微動一下，但是身體很安分，就靜靜地窩在一邊。

陸攸之輕輕翻了個身，腦子裏湧出那個做過的夢。那種特別委屈的夢醒來時總會記得，還要恨得牙癢癢的。從前小時候她也做過這種夢，醒來時覺得委屈極了恨極了，就劈頭蓋臉把睡在旁邊的媽媽罵一頓，誰讓你在夢裏讓我受委屈來著！

往往是她媽媽被罵得一頭霧水的，而她罵完了氣消了也就翻個身繼續睡，醒來時依舊心情好氣色佳吃嘛嘛香。

但現在總歸是沒處罵了。

突然就有點想家了。即便是那個雞飛狗跳的家。

她記得她曾經問過她媽媽：為什麽你跟爸爸天天吵架卻不離婚？

她媽媽說：如果離婚了我走了，你爸爸又不懂得好好照料你，我不知道你會長成什麽樣子。

如果再小個十歲，她大概一定會質問一句：明明你離婚了可以直接把我也帶走！

但她現在不會。

這個破碎的家她恨過無數次，也因此自卑過難受過無數次，但有一點她明白，毋庸置疑的是，兩份完整的，來自父母的關愛，她其實自始至終都有得到。就是沒被拼湊成一整份完整的而已。

陸攸之又擦了一下眼角流出的淚水，嘆了口氣。

算了，不想了，也就一個夢而已。

言清欲在陸攸之轉身後睜開眼睛，盯著她的背影看。她看到陸攸之擡起手臂的動作，往臉上擦抹的動作，她知道她在幹什麽。

可什麽辦法也沒有。她什麽也做不了。

言清欲眨眨眼睛，覺得鼻子酸酸的。她在這一刻體會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那種沒有勇氣為對方擦拭眼淚的無力感，那種人與人之間，各自人生各自經歷夠不到手的無力感。那種連安慰或許都是毫無意義的，無力感。

面對別人的人生，她插不上手，也無能為力。

陸攸之在半小時後起了床，言清欲又悄悄把眼睛給閉上。

陸攸之在出房門前給言清欲提了提被子，還塞好了被角，然後輕輕帶上了房門。

言清欲睜開眼，看手表的時候發現才七點。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二十分鐘，還盯著陸攸之的枕頭發了會呆。

陸攸之的枕頭有微微凹陷的痕跡，就是她平時一直在用的這個。言清欲把頭湊過去一點，也不敢直接枕在她的枕頭上，就只是靠在枕邊。她的枕頭還是溫溫的，上面有她頭發的花香味，還有淡淡的，沒幹的淚印。

她伸出手指去輕輕碰了碰那一小塊淚印。

言清欲起床後就去衛生間洗漱，走出去的時候看到了挽起頭發正在廚房裏做早餐的陸攸之。

“起啦？早餐馬上就好了！”陸攸之的聲音很爽朗。

“好。”言清欲應她。

早餐是一碗湯面，臥了一個荷包蛋，還加了幾片鹵牛肉，澆了些牛肉湯汁，又鮮又香。

陸攸之夾起面條哧溜哧溜地往嘴巴裏吸，還笑說：“清欲你知道嗎？我最擅長做的面其實是蔬菜雞蛋火腿腸方便面。”

“我燒的方便面可好吃了！”

言清欲淺淺笑笑，回她一句：“是方便面好吃還是裏面的調料包好吃？”

陸攸之努努嘴。

言清欲低著頭，一直非常專心地吃面，一口接著一口的，也很少把頭擡起來。

“慢慢吃，不著急。”

“等會兒我送你去上班。”

陸攸之溫柔的聲音傳過來。淺淡的溫柔，就像清晨微紅的陽光。

言清欲擡頭，看到陸攸之神色柔和的臉頰，窗外是緋紅的朝霞，陽光初露。好像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幻覺。

就好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每個人的過去都平順且和滿，每個人的未來都美好且富足。

她笑起來，酒窩沾上一點點的甜蜜，聲音還是有一點悶悶的。

她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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