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欲以為，跟喜歡的人一起睡覺，這樣的場景一定是極為美好的。就像電視劇或者小說裏寫的那樣，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身旁這個人美麗的臉頰上，映出熒熒絨絨的光。

可事實上不是。她醒來的時候天空是青灰色的，沒有絲毫的陽光。而且，身邊的那個人還哭了。

她聽到她轉身後的那聲嘆息，心擰了擰。

陸攸之很少哭，起碼應該沒有在她面前流下過眼淚。言清欲想了很久，也很難想出一個確切的理由。

陸攸之家境殷實，家庭和美，從小學習好，人緣也不錯，一直以來都是一帆風順的，這些經歷應該不會讓她在夢醒時分流下眼淚吧。

除了那場車禍。

陸攸之確實在那場車禍裏失去了很多很多，即便她現在看起來大體還是健康的，正常的。

言清欲覺得只有這件事情，是能讓陸攸之哭泣的。

言清欲其實很少去回想那場車禍，因為記憶實在太不美好。但也不全是不美好的部分，例如沒有這場車禍，她跟陸攸之就絕不會有今天。

她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那麽一點點快樂好像是建立在人家的錐心痛苦之上的，她在這一刻覺得羞愧。

可這件事情她也不想的。她又覺得萬般心疼。

言清欲能理解陸攸之的想法，能理解她的痛苦，也能理解她現在的一切。但事實上，理解並不代表懂得，能懂得也並不代表能體會，這些都是兩個概念。

所以或許這才是人與人之間產生差別和分歧的根源之一。

陸攸之在走到單位門口的時候恍惚了一會兒。陽光射到玻璃墻面上，她瞇著眼轉過頭看見那枚初升的太陽，光線耀人得很。就在這一刻她有點莫名恍惚，好像突然就記起來了，她從前還是姓溫的。

現在改姓陸了。

李欣告訴她，說方邈洋想要準備考研，畢竟這麽一直呆在培訓班總不是個事兒。陸攸之覺得這樣挺好，當然是鼓勵加祝福。

陸攸之坐在辦公桌前備課，手機提示有言清欲的消息進來，她說：昨天看的恐怖片太嚇人了，我們要不要今天去電影院看個電影呢？

好啊。陸攸之回她。

“你想看什麽呢？這些天《無名之輩》有在上映，你要看嗎？”

“講的就是些小人物的故事，你喜歡看嗎？不喜歡的話我們換別的。”

陸攸之回她：喜歡。

“喜歡。”

言清欲在收到這條消息後淺淺地彎了彎眼睛，然後打開美團訂好了票。

本來她想選一部嘻嘻哈哈的喜劇片，起碼這樣看了會開心點，但好像上映的片子裏沒有質量特別好的喜劇。

《無名之輩》講的確實是些小人物的故事，言清欲主要是看到了馬嘉旗這個人物。

電影裏的馬嘉旗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大好年華的她因為哥哥的一次車禍高位截癱，從此只能委身在小小的輪椅上，茍延殘喘在狹小的房間裏，對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度過餘生。她恨她哥哥，向她身邊的每一個人發洩，發洩她的痛苦，不甘，憤怒，一心求死。

最後當然沒有死。她原諒了哥哥。還看到了“眼鏡”給她留下的那幅畫。

言清欲在查到這部分劇情的時候心裏有一些觸動。陸攸之和馬嘉旗有一點點相似，只不過馬嘉旗的境遇更加悲慘一點而已。

有句話叫做以毒攻毒，可是如果掌控不好，毒性太強或者劑量太大，也會把人給毒死。她很猶豫，希望這樣的劇情能治愈到陸攸之一點，但也害怕它會不會刺.激到陸攸之。

言清欲靠在椅背上撓桌子，又直起身子拿了張草稿紙，握著鉛筆在上面亂塗亂畫。後來這張紙上就寫滿了兩個名字：“言清欲”和“陸攸之”。有些字跡很端正，有些又很潦草，中間又夾了些雜七雜八的圖畫。

她拿出橡皮把這些字都擦掉，太丟人了。擦完就把那些橡皮屑呼呼地往外吹，把紙抖了抖，然後用手把桌上散落的橡皮屑摞起來，另一只手接住，倒進垃圾桶裏。

在把手往垃圾桶口裏悶的時候她蹙了蹙眉，其實剛剛直接把紙往垃圾桶裏抖幾下就行了，幹嘛還要吹來吹去的這麽麻煩？

言清欲重重地把手裏的橡皮屑抖掉。

最後她點開陸攸之的對話框，編輯了一條信息刪了又刪改了又改，然後發了出去。

確實也沒有別的更好更合適的片子。但更重要的是，陸攸之應該要承受得住這樣的劇情。

陸攸之聽說過《無名之輩》，好像最近在豆瓣上的評分還可以。她隨意百度了下大概，也沒具體細看，反正對於言清欲選的片子，她還是放心的。況且就算這部片子很無聊也沒關系，她也願意去看。

言清欲還問她，說這部片子講的就是些小人物的故事，你喜歡看嗎？

她本來想說，我們自己就是小人物啊，我當然喜歡看了。

但最後還是只回了“喜歡”，這兩個字已經足夠了。

其實小人物...

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大人物呢？只是小人物，也是各有各的不甘心而已。

陸攸之有時候靜下來也會想，作為一個一無所長的小人物，她能幹什麽？

她好像，確實，什麽也幹不了。也會有不甘心的時候，覺得自己難道就在培訓班裏呆一輩子麽？可事實就是，她做不了那些技術性的工作。

她或許可以去考個教師資格證，再去考個編制，或者去考公務員，現在這些體制內的工作，總歸還是過得去的是體面的。只不過她對這方面沒什麽興趣，也不缺錢。可如果是為了言清欲，她覺得她是願意的。

如今這個社會越發的講究開放和平等。談論愛情還以貌取人的，庸俗。還計較金錢地位身份的，市儈。

可陸攸之還是會害怕。她害怕言清欲越爬越高越走越遠，她會跟不上她。她也害怕自己身子骨差，陪不了言清欲多久。她還害怕自己的人生就陷在了這裏，被荒廢掉了，一潭死水，一眼望到了頭。她害怕的事情很多，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多，但這些總要一件件地來。

人在說起來的時候總覺得愛情是不該摻雜那些世俗考量的，可當真實踐起來，門當戶對這四個字，還越發的字字珠璣。

她知道這樣的想法不太好。但就是忍不住會去想。

陸攸之把手上的筆記本合上，握著的筆蓋好筆帽，就漫無目的地對著本子戳來戳去的。筆蓋碰到紙面，發出一陣有節律的“噔噔噔”的聲音。

好像到了人生的某個節點，現實就變得沈重起來了，夢越發的沈重且遙遠，像是沾滿了那些青蔥歲月的點點雨滴。

下班後陸攸之去接言清欲，因為電影票訂的是晚上七點左右的場次，並不趕。兩個人在商場裏吃晚飯，吃的是酸菜魚。

陸攸之這會兒心情蠻好的，還跟言清欲表演了毫無靈魂式酸菜魚吃法——把魚片都涮了一遍清水。言清欲表示非常的嫌棄，夾起魚肉就往嘴裏塞，有時候也沒撇掉那些酸菜和泡椒，最後吃得小臉紅撲撲的，還喝了好幾口涼水緩緩。

陸攸之快要笑死了。

將近七點的時候言清欲去取票，陸攸之買了一大桶爆米花抱在懷裏，一起進影院。

上座率還可以，只有零零散散的空位。放完廣告後燈光霎時熄滅，影片正式開始。

前一小半段還挺幽默的，好多觀眾在那兒笑，整個場子都非常的鬧騰。就是中間部分比較沈默，特別是馬嘉旗上天臺那裏。

馬嘉旗想死來著，拜托“眼鏡”把她從天臺上推下去。在死前，她拍了照，笑得很燦爛，還露出了她的腿，跟健全的平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好多觀眾哭了。言清欲看到她前排的女生都擡起手臂往自己臉上抹。其實她也哭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揉了揉，偏過一點點頭去偷看陸攸之。

陸攸之在吃爆米花，一顆兩顆三顆，塞進嘴裏，吃得嘴巴鼓鼓的。銀幕畫面轉換，稍強一點的光透出來，打在陸攸之的臉上。她的睫毛上沾滿了飽實的水珠，淚水從她的下眼瞼滾出來，一滴兩滴三滴成串，流到鼓脹的腮幫子上，在灰暗的空間裏映出了瑩瑩的光澤。

言清欲垂睫，蜷在扶手上的幾根手指縮了縮，互相捏來捏去。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是該順其自然地遞上紙巾，還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言清欲轉回頭，手已經捏成了一個小拳頭。想想還是算了吧，就讓她哭個盡興好了。

陸攸之看到這一段確實有所感觸，所以情難自制，哭得厲害。但這也只是一部電影而已，她也並沒有什麽大徹大悟或者人生感慨，只是比別人多了點同病相憐的感受罷了。

其實人是蠻奇怪的，在遭遇困境的時候鼓勵沒用，安慰也沒用，或許連陪伴的用處都不大。唯一有用的就是比慘。你只有看到一個比你更慘的還好好活著，你才會得到最真實的心理安慰。

陸攸之在這一刻覺得自己也不算慘，還是幸運的。

但依舊難過。

這種難過的感覺變得模糊，她有點分不清自己是在為從前的經歷難過，還是在為角色的遭遇難過。

她隨手抓起旁邊的爆米花塞進嘴裏。爆米花很甜，但因為開封久了沒那麽脆了，覺得粘粘的，又很幹。

一大團窩在嘴巴裏，陸攸之很費勁地把它們給咽下去。這團東西攀在食管壁上，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最後被揉進胃裏。

就是不像眼淚流得，那麽順暢。

結局還算歡喜，特別是最後一群學生沖出來的時候，現場燃炸了，大家都在笑。言清欲也揚起唇瓣，蘋果肌略微隆起，形成一個美好的弧度。陸攸之在微微側頭的時候看到了。

放映廳的光線昏暗稀疏，言清欲的側臉大多靜默在灰暗裏，只有前部的線條泛著些淺淡的薄光，從額頭到山根，到鼻尖，到唇珠，再到下巴。陸攸之在這一刻覺得有一種朦朧又沈靜的美。就像雕塑前還攏著一塊薄紗。

美好得一塌糊塗。

四周有好多的情侶來觀影，他們有時候會耳鬢廝磨，或者分享同一杯飲料。他們的手時常都牽在一起。

陸攸之的手指抽搐了幾下。她在悄悄側頭去看言清欲的時候，發現她看得很專註，睫毛一閃一閃的。

有些回憶就像漲潮一樣，鋪天蓋地就來了。

從前在她還不是“陸攸之”的時候，她也跟朋友去看電影。選的是熱鬧激情的片子，影廳裏都很鬧騰。但她在某一刻覺得心裏空空的，她在想，如果輕語坐在她身邊會怎麽樣，如果她能拉著她的手看電影該多好。如果看到一些美好的場景，她也可以湊過去對著她的耳朵跟她說話，看著她笑。

其實也就想過那麽一次。不敢多想。

現在再去回想，又覺得很傻。

而現在言清欲的手就放在她的旁邊。這樣的奢望居然也就完成了一半。陸攸之的心突然就滿了。

她的手指往回蜷了蜷。

好多滾燙又細密的小水珠霎時就從她眼眶裏冒出來，陸攸之擡了擡眼，收回手，拿出手機隨意翻看了幾十秒。

不能再矯情了，她在心裏默默念。

影片放映結束後，人群從出口魚貫而出，嘰嘰喳喳的，男男女女互相拉著手。言清欲走在陸攸之前面，陸攸之看著她的背影，心神不禁又晃了晃。

不過將近九點，商場還是熱鬧非凡的。影院位於四樓，往下望去，三樓的餐飲區域，一樓二樓的服裝區域，依舊人來人往。言清欲糾結著咬唇，然後張了張嘴。

陸攸之沒聽見，稍俯了點身，問她：“你說什麽？”

言清欲眨眨眼睛，眼珠子溜圓溜圓的，憋了口氣，一本正經道：“其實，我覺得這部電影講的是每個人苦苦追求尊嚴的故事。但有時候，也不一定要堅持那些無謂的尊嚴，退一步的話，我們也許會發現更寶貴的東西，叫愛。”

“一部電視劇裏有一句話：人真正變得強大，不是因為守著自尊心，而是拋開自尊心的時候。”

“啊！”

言清欲在說完後就跺了跺腳，背過身子捂住臉。

“我覺得我這樣好沙雕呀！”

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真的覺得非常的沙雕。

陸攸之哈哈大笑，伸出手攬了攬言清欲的肩膀，言清欲把捂著的手拿開，懊惱的臉都通紅了，一直撅著嘴吧。

陸攸之在這一瞬卻突然福至心靈，突然也就體會到了一些言清欲的想法，她為什麽選這部片子，以及為什麽要說這番話。

陸攸之低下頭舒出一口氣，淺淺地彎了彎嘴角，柔聲道：“你放心，我沒事。”

“我現在很好。”

言清欲低著頭認真聽，還不住地點頭。她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有一陣輕柔的撫摸，是陸攸之揉了揉，隨後就松開了。

即便是隔著外套隔著毛衣，她感覺到指腹的這陣觸碰，臉還是不自覺地紅了。

言清欲把頭轉向各種櫥窗上，一陣瞎看。

走到商場外，有人在賣棉花糖。棉花糖的機子搖啊搖的，上面擺著一串又一串色彩繽紛的小雲朵。

言清欲的眼珠子往那兒溜，又悄悄瞟向陸攸之，她好像不為所動的樣子。

言清欲撓撓褲子，沒忍住，說道：“我想吃。”

陸攸之瞥了眼棉花糖機子，過去買了一串粉紅色的棉花糖遞過來。

“你不吃嘛？”

“我從來不吃棉花糖，覺得太甜了。”陸攸之搖搖頭，還一副“你好幼稚”的表情。

言清欲在心裏偷偷略略略。

月色清明，街上路燈高照，車輛來來往往的，有時候帶起一陣風。

陸攸之把兩只手揣進上衣口袋裏，跟著言清欲的步伐一起走。言清欲一手舉著棉花糖，還要隨時準備咬上幾口，慢悠悠的。陸攸之頓一步頓一步地等著她，微笑著看她。

“你真的不吃嗎？超好吃哦，不是很甜啦！”

這已經是言清欲第二次說這句話了，她把棉花糖高高舉起來。

“行吧，那我吃一口。”

陸攸之對著棉花糖就把頭給悶下去，嗷嗚一大口，又伸出舌頭舔了舔，說了句：“嗯，還挺好吃的。”

言清欲看著咯咯直笑。

“你過來。”

“嗯？”

“你過來嘛！”

陸攸之把頭湊過去一點。

言清欲伸出食指，輕輕抹去陸攸之唇瓣上，下巴上粘著的一些糖絮。糖絮綿綿的柔柔的，陸攸之的肌膚溫溫的軟軟的滑滑的，言清欲到最後有點咬著唇，指腹也有點滾燙顫抖起來。

“喏，都粘滿了這個！”她故作鎮定，揚了揚手指。

“嗷~”

陸攸之有點不好意思紅了臉，但隨即又揚起唇瓣。

她別過頭去笑。

什麽呀，夠傻的，明明自己嘴巴上粘的也都是糖絮。

言清欲把手指收回來，又低下頭去看了看那些粉紅色的糖絮，一絲一絲的。然後偷偷瞟眼去看陸攸之。

奧~人家轉頭了，視線盲區呢~

言清欲把食指放在嘴巴裏舔了舔，又伸進去含了含，舌尖轉了轉圈圈。

啊~好甜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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