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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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攸之在沈默的那幾秒裏,有過一番思想掙紮。

說“沒有”,也可以,但這是撒謊。現在就表露心跡對她來說還為之尚早,她是這麽覺得的。可如果否認了會讓言清欲喪失信心該怎麽辦?

說“有”,這是事實。可是她害怕白予下一次會接著問下去,又或者,這個“有”字會讓言清欲聯想到別人身上。很多事情直接攤開來就不好了,好像一旦說明白了,你就非得得出個什麽結果似的。

所以人有時候為什麽不表白?因為時間。時間會帶給你很多的可能性,包括讓她慢慢愛上你。或者麻痹,你覺得她會愛上你。又或者貪戀,起碼...現在的這點溫存還是好的。

陸攸之也喜歡這個“時間”,給人帶來的可能。

她頓了頓,吐出一個字——有。

她現在喜歡有一說一。因為裝模作樣很累,言不由衷很累,所以就覺得要實事求是,該怎樣就怎樣。

當然,誠實和過分耿直是兩個概念,人們都喜歡恰到好處的誠實。

她在說這個“有”的時候,還有過一個小動作——心機的眼神。她擡眼悄悄看了看言清欲,就在說出這個“有”字的瞬間,動作聲音語句完美貼合。

正巧言清欲也在看她,於是兩縷眼神輕微交匯後又彼此閃躲。

一個很微妙的動作。柳枝拂過水面,卷起漣漪,也濕了身。

但陸攸之還是用眼睛絞了白予一把,就像打鉆機一樣。白予立刻心領神會,再也不問了。

接著玩游戲的時候秦湘選擇了喝酒,一杯接著一杯 ,大概喝了有一瓶。或許是她運氣不好。可是也沒人阻止,畢竟秦湘是開車來的。可能言清欲是怕生,覺得不好意思,陸攸之是覺得無妨,反正有白予在。至於白予...沒什麽可說的了,她巴不得能送她回去。

將近十點,秦湘有點微醉,那種清醒又有點迷糊的狀態。看得出她酒量不好。

最後白予送她回去,陸攸之送言清欲。

秦湘看了眼那輛奶白色的凱迪拉克,拉開車門就在副駕上卷起身子,最後“砰”地一聲。

“你住哪裏?”白予柔聲問她。

“玉蘭花苑。”

安全帶已經各自扣好了。秦湘扣上安全帶的聲音很輕,柔柔的,不急不躁,不像關門那樣幹脆利落。白予其實想要俯身去幫她,但是很遺憾,沒有機會。

路上出奇地有點堵,經常要踩上幾腳剎車。其實這不太科學,因為十點了,感覺不應該這樣。

“可能是前面有事故吧。”白予自言自語了一句,又轉頭去看秦湘,沒什麽反應,很安靜。

她想過要不要放點音樂,可能這樣氛圍就會好一點。但又怕放了音樂後心就更安靜了,不願再說話了,又或者說音樂會阻撓她,讓她捕捉不到她講過什麽。

最後她開了點鋼琴樂,輕輕的。

“唔,飛機...”秦湘嘟囔了一句。

白予隱約聽到了兩個字,她把音樂關掉,還是沒品出來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麽。轉頭的時候看見一架飛機從擋風玻璃前面劃過去,看上去像是這樣,一閃一閃地亮著燈。

這兩個字應該是“飛機”,她覺得。

秦湘歪著頭靠在椅背上,車窗搖開了一點點,有微風進來,幾綹頭發就從她耳邊拂過,她有點茫茫地看著窗外,有時候能看到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在閃。白予在那一刻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或許她喜歡看飛機,她腦子裏突然冒出來這樣奇怪的念頭。

“要不我們從巖津路過去,上橋安機場附近兜一圈?”白予問她。反正堵著也是堵著,閑著也是閑著。

“嗯。”

白予聽到的這聲“嗯”有些嗡嗡的。她打了個轉向燈,一手滑過方向盤,車頭拐過一個流暢的弧度。

機場高速此刻的車很少,頓生一種空曠之感,覺得很自由。但白予還是把車速控制在80碼左右,偶爾有車經過的時候,她又一腳油門刷地超上去。有時候她會轉頭去看看秦湘,但是覺得這麽頻繁地看她也不太好,安全駕駛最重要。

副駕的車窗還是有點開著,風就“呲呲”地鼓進來,秦湘額頭那邊的頭發就被吹得有些亂,她怕她著涼。又怕這風聲大,她會聽不見她說話。

“我們把車窗關上好不好?”她去問她。

秦湘點點頭。

車裏一片寂靜。秦湘歪著頭看窗外,能看到遠處的高樓,星星點點亮光的居民樓,馬路上的燈,還有...或許還有幾家熱鬧的大排檔。這是夜幕下的,開始醞釀睡意的津州。但眼前還是一條只靠著遠光燈行進的空曠公路。

她太久沒有這樣毫不顧忌地出來一次了,單單是為了看點景色。主要是,還有個人陪著。

她的心在這一刻突然有點空蕩蕩的。但在下一秒又被一些東西填滿,或許就是遠方的樓,燈,或者大排檔的冒著熱氣的菜...

她轉過去看身邊的那個人,有些下意識地。白予在專註地開車,她在註意到目光後笑著問她:“怎麽啦?”

她又搖搖頭。

下了高速後白予把車開到附近的高架上,副駕的位置就能看到橋安機場的跑道。

整個機場燈火輝煌,罩在一層橘黃色的光影下,地面上閃著紅的藍的白的各種光。有些飛機機翼的燈就一閃一閃地融入幾排長長的跑道裏。有一陣巨大的轟鳴聲襲來,白予在擋風玻璃前看到一架飛機起飛了,發出一片雪白的光。

這麽看這飛機還真是挺大的。她想著。

秦湘的眼睛隨著飛機劃,她在想,這飛機這麽大,該是飛國際航線吧?會飛去哪兒?有沒有去舊金山的航班?

陸攸之在上車後打開手機,給徐圖南回了個信息,她回了個“好”字。

言清欲在看到後笑著問她:“這麽忙呀?”

“哪有。”陸攸之鎖了屏,隨手把手機放進中控臺下面的杯架裏。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好像覺得有點尷尬。或許...就是因為那一眼,那個蜻蜓點水似的感覺。沾到水了,起了漣漪,就要緩一會兒。

“哇,飛機。”言清欲趴在窗邊。

一架飛機從頭頂轟隆而過,帶著一閃一閃的燈,大概是橋安機場起飛的。陸攸之轉頭去看了看,不僅看到了飛機,還看到馬路邊就是中國東方航空營業部的牌子。挺巧。

“很喜歡飛機嗎?”陸攸之笑。笑完又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嗯,小時候喜歡。”言清欲在副駕上坐直了身子。

“小時候覺得飛機很高級,就是電視上那種西裝革履的人坐的。戴著墨鏡,推個小行李箱,或者拎個電腦包...後來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還興奮地整晚沒睡著呢,哈哈。”

說完這些她覺得好像也有點蠢,於是又補了一句:“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陸攸之說了句“是的”。

言清欲在小時候確實覺得飛機高級,畢竟沒坐過,印象裏那是精英坐的。對,精英,這個詞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曾經的陸攸之是。陌生是因為——她自己不是。

可是後來坐過飛機之後覺得也就那樣,當然是經濟艙。裏面也擠,還吵,而且航空餐還不好吃。但就算是頭等艙又怎麽樣?其實不過是個交通工具而已。

所以,她現在更喜歡公交地鐵。輪子滾在地上的才叫踏實。

所以,那也都是從前的事了。

為什麽會問出那個蠢蠢的問題?陸攸之在想。或許...是因為她也喜歡飛機,特別是小時候。

並不是因為什麽高級,是覺得它在天上。淩空的感覺很縹緲,不用去想地上的什麽家庭破碎或者人情冷暖,它會給人一種刺.激,特別是遇到氣流的時候。

有一次遇到機場暴雨,飛機沒法降落,被迫在上空盤桓了半小時。她在那一刻居然希望這雨永遠別停,就這麽一直下下去,她就能永遠在天上。

後來她意識到,這或許是一種逃避。好多事情她習慣去逃避,逃避不成,就會有一種焦灼感,就像那次乘務員播報說飛機即將降落的時候一樣。

去言清欲家的路很順暢,並不太堵。

將近十一點,白予送秦湘到家,夜幕沈寂。她給她開車門,問她:“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吧?”

秦湘站在小區門口,說了句:“沒事,我找代駕開回來。”

“奧...”她又撫了撫額,“明天我車限號。”

“明早見。”白予轉身就開車走了,連個紅色尾燈都沒留。

白予在駕車離開的時候覺得異常疲憊。她本身在這段時間就覺得疲憊,特別是遇到特別事兒的當事人的時候,特別是在她發現她的同事裏女生數目遠大於男生,但合夥人裏女性比例卻遠低於男性的時候。

其實很多時候,白紙黑字的法律尚有探討的餘地。可人心,卻更難琢磨。

在這個社會,身為女性並不能帶給你多少特殊的眷顧,但你也不會因為這個性別而寸步難行。只是,有些邊邊角角的“卡帶”太多了。心累而已。

她也不是不想就這樣站在車邊看著她好好回家,只是現在的關系還沒必要做到這個層面上。人與人相處的時候有些感覺特別重要——那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喜歡一個人,等待她的回覆,那種望穿秋水;刻意保持某些暧昧,那種殫精竭慮。有時候她也想讓對方嘗嘗這種味道,出於私心。

白予轉過一個彎。但在轉彎的時候,她在想,是不是該多聽幾首張學友的歌了?還有,明天給她帶什麽早飯,要那種好吃又不油膩的。

舊金山,秦湘已經好多年沒去過了。她站在小區門口,直到白予的車消失在拐彎處才回去。

所以,她今天為什麽要喝酒?她在想。或許是因為明天她的車限號。

可這跟明天有什麽關系?

陸攸之送言清欲回去後還待在車裏沒動,天上再也沒有出現過轟隆的飛機。她突然意識到夜已經深了,夜色籠人。

有時候她會想到徐圖南的事情,比如今晚。

有時候也會有一些莫名的情緒滾上來,她就要停一會兒動作。一路上她跟言清欲細細碎碎地聊了些,偶爾也有聊到那些泛起的漣漪,卻始終沒聊那塊沈下去的石頭。

那塊石頭...

她突然覺得現在得幹點什麽,好像是為了一點儀式感,或者,是為今天畫上一個圓滿的逗號。她拿出手機想給言清欲發信息。

今天很開心哦,回去早點休息,晚安呢——好像沒有這個興致。

其實...今天我只是隨便看了一眼——呸,騙人!

好吧,我看你那一眼,就是因為我喜歡你——不行,還不能說。

最後她發了一句“晚安”。言清欲很快就回覆過來,一句“晚安呦”。

晚安加一個呦字,陸攸之盯著它看了很久,心裏又有些蕩漾。

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字,或者一個細微的動作,會比一句表白更加的撩人心弦。比如這個“呦”,又比如,那個眼神。當然,也只是有時候。

我喜歡你——這永遠是最美好的。

只是她現在還要深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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