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 農場多年無人打理,荒草萋萋,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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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場多年無人打理,荒草萋萋,幹燥的土原與臟兮兮的天際相連。在這片蒙著灰塵的地方,昆尼西依舊保持著那種驚人的潔凈。他抓著韁繩,端坐在馬上的姿態活像一副畫——他做什麽都像一幅畫,帶著柔和的聖光。“當心。”邁克爾策馬追上去,“這裏住著大蜥蜴……還有毒蛇什麽的。”

昆尼西低頭看了看,一只細小的爬行動物迅速消失在草窠間。

“你就在這裏放牛?”

“嗯,這裏,那裏,還有那邊……你能看得到的地方都是。”

“果然比德國大多了。”

“沒啥用,沒啥用,就是大。”

出乎邁克爾意料,昆尼西對農場生活適應良好。十多年過去,小鎮卻好像沒怎麽變過。酒吧還是那家,餐館的菜單仍是那幾樣東西。昆尼西在大城市紐約時時流露的挑剔消失了,他溫和地聽著邁克爾的介紹,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參觀鎮上唯一的學校——學校有點兒變化,修了一座新運動館,終於聘請到一位法語教師。他還去郵局買了幾張明信片和郵票。小小的郵局只有一個工作人員,邁克爾沒見過他,他也沒見過邁克爾。工作人員明顯把他倆當成了無聊的游客,掩飾不住好奇以及鄉下特有的、對“傻帽城裏人”的輕微蔑視。

“要寄走嗎?”邁克爾問,用德語。

“不。”昆尼西用英語回答,“太遠了。”

約翰?亨特死了,幾年前死於酗酒引發的肝病。鎮上人提起他,都用“那個瘋子”來指代。邁克爾傷神了一會兒,給昆尼西講了約翰的故事。“對於約翰來說,戰爭似乎一直都沒結束。”他說,風吹過午後寂靜的街道,“他走不出來……”

“他解脫了。”昆尼西簡略地說。

瑪麗盡職盡責地修繕了邁克爾農場的房子。即便如此,那間小屋比起昆尼西在慕尼黑的住所,仍然只能用“簡陋”來形容。昆尼西卻興致勃勃,推開各個房間的門,好像在玩某種探寶游戲。“這是你小時候住的?”他光腳站在房間正中央,罕見地興奮了,“你的書架上沒有書……我可以打開櫃子嗎?”

“隨便,隨便,你想幹啥都行。”邁克爾坐在光禿禿的小床上,昆尼西打開那些櫃子和抽屜,翻出幾個筆記簿。“哦,那是我寫的作文吧?”邁克爾探頭,“我寫得可差勁了,老師說,我的腦子讓風吹幹了,腦袋裏塞滿了幹癟的草。”

“我也不怎麽會寫作文,我文科成績不是那麽好。”昆尼西饒有興致地閱讀那些傻得出奇的作文,又找出一疊雜志。“沒有你想的那種。”邁克爾看著大學生失望的臉色哈哈大笑,“那些我早扔了!有次我買了本,正巧被我老子撞見,他就罵我,‘你這個賠錢貨!有老婆了幹嘛還看那個!’可我有什麽辦法,鎮上哪個男人不買……其實真沒啥意思。”

“撒謊。”

“真的,我和你不一樣,沒那功夫‘欣賞’——”

“去你的!”

“我不是想過把你弄回來麽,”邁克爾走過去坐下,攬住昆尼西的腰,“我想過,你來了,可以挑間朝陽的屋子住,每天給我算算賬,數數圈裏的牛。這活兒很輕松,然後你想幹啥幹啥。我打算在你房間窗戶底下種棵蘋果樹,春天蘋果花開了,一大片白白的花兒,你就坐在樹底下看書、讀報紙。冬天呢,咱們哪兒都不去,就縮在一起打瞌睡……”

“想得美。”昆尼西靠上邁克爾的肩膀,“你得付給我工錢。”

“那時候的價格是每月二十五美金。”邁克爾掰著手指算賬,“現在呢?我不清楚,反正我的工資都在你那,夠嗎?不夠也沒辦法,我就這麽丁點本事了。”

夜裏,邁克爾表演了最拿手的炒雞蛋。吃完飯,兩人坐在門廊下,壯麗的銀河自天穹橫貫而過。“你相信他們真的登上月亮了嗎?”邁克爾咕噥,“雖然……但真的太神奇了!能離開地球,在月亮上蹦跳……”

“我相信。”昆尼西看著遼遠的星空,“未來有一天,人們還可以自由地在宇宙穿梭……回到過去,去往未來。”

“要是能回到過去,”邁克爾扁扁嘴,“要是能回到過去——”

“你想回到哪一年?”

“我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農場的浴室比其他地方更為簡陋。“以前我們就用鐵皮桶裝滿水,曬在太陽底下,”邁克爾說,“女孩兒會好好洗洗自己,我就打井裏的水隨便沖沖——”話音未落就被潑了一臉水,昆尼西拿著橡皮水管,笑得眼睛瞇了起來。邁克爾很少見他笑成這樣,一下竟然呆住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撲上去奪那條管子。兩人在水裏撲騰打鬧,弄得到處濕淋淋的。最後邁克爾抓住昆尼西,把他固定在墻上,“很高興,嗯?”

“你家挺有意思。”昆尼西吃吃笑,“我覺得這裏……”

邁克爾看著他,看著他的大學生……他實現了一個願望,二十五年前的願望……他從沒想過能有實現的那天。“咱們結婚了,所以這也是你家——我把你帶回來了。”邁克爾摟住昆尼西,咬住那兩片柔軟單薄的嘴唇吮吸,“唔,我想過……把你弄回來……脫光你的衣服,你光著屁股哪也不能去,就逃不走了,得永遠陪著我……”

“我就知道你腦子裏除了那事兒沒別的。”昆尼西將手指插入邁克爾的頭發撥弄,“真可惜,我已經老得不象樣了——後悔永遠不嫌晚,邁克。”

“我比你還大兩歲呢,你這個混蛋。”邁克爾含混地說,“你在變著法兒地罵我是個老東西,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昆尼西安靜地讓他親吻,睫毛一抖一抖地撩著邁克爾的心。他們吻了很久,後來,水涼了,邁克爾重新燒熱了水,這才老老實實地洗完澡,換上睡衣躺到床上。“給我根煙。”昆尼西靠著床頭,沒拉窗簾,薄霧般的銀光微弱地灑落荒原,一陣沈悶的雷聲滾過,邁克爾立刻起身把昆尼西拉進懷裏。

“我沒事了。”昆尼西輕聲說,“給我根煙。”

“你會抽煙?”邁克爾倒是帶了一包煙,“應酬”用,“以前沒見你吸過。”

“我不會。”昆尼西點燃香煙,夾在指間,“當年在萊茵河邊……幾乎每個人都抽煙,那種劣質的便宜煙卷兒,煙罩著人的臉,看不清樣貌。我不明白大家幹嘛抽煙?他們,邁耶、亨德裏克、萊斯……他們告訴我,抽煙的感覺就像和女人睡覺。我沒吭聲,因為我弄不懂怎麽抽煙,也沒同女人性交過。後來,他們都死了。我記得萊斯是被炸死的,手臂飛起來那麽高……血撒在翻起的土上,我離他很近,假如那枚炮彈稍微偏離半米,我就會和他一起炸成碎片。”

“抽煙什麽感覺?”他摸著邁克爾的臉,“和性交一樣嗎?”

“我們得管這事兒叫‘做愛’,我跟你講過多少次了。”邁克爾抓住那只微涼的手,“我沒覺得抽煙有啥意思,但我喜歡跟你做愛——你喜歡和我做愛嗎?”

昆尼西低低地笑了起來,“我說不好。”

“那就是不喜歡?”

“我沒說不喜歡。”

“到底喜不喜歡?”

“煙灰要掉到床單上了!”

昆尼西吸了下那支即將熄滅的煙屁股,咳嗽了好一會兒。“真沒勁,”他說,撚滅香煙,“我宣布,以後家裏禁止吸煙。”

“我同意。”

“家裏沒你說話的份。”

雨水傾瀉,在隆隆的雷聲中,昆尼西鉆進邁克爾懷裏。“我很奇怪,你為什麽不問我了,”他的臉貼著邁克爾胸口,“為什麽不問我那個蠢問題了?”

“問了你也不會告訴我答案。”

“你沒問。”

“好吧,”邁克爾摸到一片軟軟的耳朵,“唔,你還恨我嗎?”

“換個問題。”

“那就是恨我了。”

“換個問題。”

“你愛我嗎?”

“這是個蠢問題,邁克。”

“你愛我嗎?”

其實這不重要,邁克爾早就想通了,經歷了那麽多,他也放棄了奢望。有些東西不需要語言,行動勝於一切。但在內心深處,他仍舊殘存一絲希冀。

“一點點。”昆尼西說,“比你給我的少百分之一。”

“你算過了嗎?”邁克爾捏住那只耳朵,“算清楚了嗎?”

“算清楚了。”

“嗯,那我就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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