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 1969年七月之後,邁克爾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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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七月之後,邁克爾的行為比以前“放肆多了”。他老是忍不住在公眾場合摸昆尼西的手,尤其在教堂那群姑娘太太跟前,他就格外躁動。

“她們老盯著你看。”邁克爾解釋,“你應該把戒指戴上。”

“這個教堂裏起碼有一半人知道埃瑪早去世了。”昆尼西厲聲說,“註意你的言行!還有,她們不光看我,也在看你,馬龍?白蘭度先生。”

邁克爾可沒覺得那些冬天也堅持穿裙子的女人們會有興致打量他。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像老邁克了,比如,老是喜歡躺沙發上;再比如,不抽煙,連應酬的煙卷兒都舍不得買。“我是個吝嗇鬼。”他對昆尼西哀嘆,“我就知道費恩斯家生不出什麽慷慨大方的種,這本來就是不該指望的。”

“你知道就好。”昆尼西不置可否。

“我對你可不賴。”邁克爾說,“我對你比對我好多了……不表揚表揚我嗎?”

昆尼西爽快地給了他腦袋一巴掌。

邁克爾確實對自己十分吝嗇,不過他對昆尼西舍得花錢,這點大學生也承認。有一次,昆尼西去買文豪紀念幣,邁克爾非要跟他一起去。到了書店門口,看著排隊的長龍,邁克爾說,“你可以喝著咖啡等我。”

“我自己買就行。”

“不啦,去喝咖啡吧。”

邁克爾給昆尼西買了杯咖啡和一塊蛋糕,坐在遮陽傘下。“謝謝,”昆尼西拍拍他的胳膊,“我要卡夫卡的。”

“卡夫卡是誰?”

“……一個人類。”

“算了,你在嘲諷我。”邁克爾哼了聲,按住昆尼西的腦袋揉了揉。這是他新學會的表達親密關系的手段,不許牽手,摸摸頭發總可以吧?然後他就去排隊了。等昆尼西喝完咖啡,吃掉蛋糕,無聊地數了會兒鴿子,邁克爾出來了,把一個沈甸甸的袋子嘩啦扔掉桌上。

“我實在記不住什麽……卡夫卡?”他一屁股坐下,熱得滿頭大汗,“我就都買了。”

“很貴。”昆尼西驚訝地說,“一枚就夠了。”

“行啦,行啦,拿著吧。”邁克爾哼哼,一臉滿足。

1970年,邁克爾回美國休假。十幾年了,這是第一次。此番回國,他磨破了嘴皮,才勸得昆尼西同他一起。昆尼西不愛出遠門,雖然他也陪著邁克爾去了英國,參觀皮卡迪利大街,在倫敦塔前拍傻乎乎的游客照,但英國畢竟還算是歐洲國家。美國!他自打上了飛機臉色就不怎麽好看,等到了肯尼迪機場,昆尼西的不滿情緒簡直堪比紐約城上方厚重的陰雲。

“我不明白我什麽要來這裏。”他陰沈地通過了海關,沖喜氣洋洋的邁克爾瞪眼,“我後悔了。”

邁克爾擡著左手,恨不能向全世界展示他的戒指,一枚完美的、亮晶晶的婚戒!嵌著鉆石!這是出發前一晚昆尼西給他戴上的。他告訴昆尼西,這次回國度假剛好可以參加戰友聚會,於是昆尼西就給了他這枚戒指,並嚴肅地警告他絕對不許弄丟。

“不會的,我發誓。”邁克爾甜蜜得幾乎昏厥,“哦!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行行好,註意你的血壓!”

現在邁克爾情緒高漲,血壓穩定。許久沒有呼吸美國的空氣,他居然感到一絲陌生。紐約市中心車水馬龍,他們在一間挺高級的酒店訂了房間入住。邁克爾聯系了“大妞兒”,在他打電話時,明顯感覺到昆尼西的眼神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好像他這通電話是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壞事。

“哦,‘大妞兒’,”昆尼西陰陽怪氣,“你親愛的老朋友。”

邁克爾始終想不通,為什麽他的大學生就是固執地認為,他和軍隊裏的那幫哥們都有過“不正當關系”,蒂姆、“大妞兒”、奧利弗……幸虧他也就認識這幾個。邁克爾和“大妞兒”約定好聚會的時間和地點,等他轉過身,昆尼西已經坐到一張躺椅上,打開地圖,似乎在認真查找。

“我想去‘石墻’看看。”昆尼西說,“唔,你去聚會,反正我一個人也無事可做——”

“不行。”邁克爾想都不想,“門都沒有。”

“說話客氣點兒。”昆尼西的藍眼睛從地圖上方譴責地看過來,“就許你去找樂子,我不行?”

“我可以去酒吧,你不可以。”邁克爾拿走地圖,“不行就是不行。”

“為什麽?”

“他們會吃了你的。”

“別胡扯了,”昆尼西哂笑,“我他媽都這把年紀了,人們對我早就失去了興趣——我就是很好奇——”

“你才胡扯呢,”邁克爾扔掉地圖,揉揉昆尼西的頭發,接著捏住他的臉,俯身響亮地親了一口,“你是我的,我的大學生。請你記住這點,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跟別人講話,無論男女,更不許去酒吧——一會兒為了這事兒鬧騰,一會兒為了那事兒抗議,還有什麽見鬼的嬉皮士。紐約太危險了,你又太顯眼。老老實實在酒店睡覺,倒時差,等我帶你去到處轉轉。美國特別大,大得超出你的想象。”

“你的無恥也超出我的想象。”昆尼西望向窗外,樓下幾輛警車和消防車尖銳地呼嘯而過,“……你也得倒時差。”

“我不用。”邁克爾理所當然地挺起胸膛,“你忘了?我可是美國人!”

“去你的!”昆尼西拽起枕頭抽打他,“去你的,你這個混蛋,我有預感,我一定會被你坑慘了!”

邁克爾覺得昆尼西純屬無理取鬧。昆尼西自稱不關心政治,但他討厭美國,憎惡美國對德國的政策。在他心裏,和美國沾邊的準沒好事兒,完全的道德敗壞。就拿邁克爾來說,他深愛昆尼西,怎麽會坑他呢?更別說坑慘了。

到紐約後第三天,邁克爾迅速適應了美國時差。去聚會前,昆尼西縮在被單裏,睡眼朦朧地指揮邁克爾換衣服,抻平襯衫的褶皺。最後他叫邁克爾過來,給他打了一個漂亮的溫莎結。“我會把戒指給大家看的,”邁克爾親親昆尼西的臉,嗅他脖子和發間溫暖的味道,“睡吧,等你睡醒我就回來了。”

“不許去酒吧。”昆尼西閉上眼睛,“不許跟莫名其妙的家夥搭訕。”

“你也一樣,”邁克爾摸了摸枕頭上散開的金發,“我通知服務員和大堂了,你要是敢偷偷溜出去,他們就告訴我。我就把你賣到亞利桑那的鄉下,給放牛的窮小子當媳婦,一輩子光屁股沒褲子穿。”

“操你的,邁克。”昆尼西喃喃,“滾吧。”

邁克爾滾了。聚會快活極了,戰友們見了面先用拳頭互相問候一通。“大妞兒”怪叫,“看看!老邁克!奧利弗一點都沒說錯,你他媽從裏到外都是個德國佬了!”

“德國酸菜其實挺好吃的。”邁克爾假裝真誠,“不信你們可以嘗嘗。”

他向所有人展示他的戒指,驕傲地宣布他在德國結了婚,並且這次把老婆帶回了美國。“大妞兒”差點打斷邁克爾的肋骨,吼叫著指責他為啥不把“費恩斯太太”帶來。“她害羞,”邁克爾說,臉紅了,“她脾氣可大了……出門前剛罵了我一頓。”

當然啦,邁克爾不敢、也不能亂用人稱代詞,小心翼翼地把“他”換成了“她”——這挺悲哀的,聚會結束後邁克爾坐在出租車裏,歡樂逐漸退去,他看著手上的戒指思考:他再一次撒了謊,向他同生共死的同袍們,因為他沒辦法講出口——邁克爾?費恩斯是個惡心的同性戀,愛上了一個德國人,他甚至在上帝面前發誓……

“可是愛有什麽錯呢?”邁克爾咕噥,“愛是神聖的。”

愛沒有錯,愛至高無上。邁克爾愛著昆尼西,可他萬萬沒料到,他當真把昆尼西坑了一把。戰友聚會後的第二天,邁克爾帶昆尼西去大都會博物館。昆尼西評價道,“紐約也就這兒像點樣子。”

“紐約很好。”邁克爾氣喘籲籲。他們在博物館裏轉了好幾個鐘頭,“我餓了——”

“出去等我吧。”昆尼西背著手研究一張掛毯,“你可以買幾個你最愛的漢堡吃。”

邁克爾買了個熱狗,邊吃邊等昆尼西。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昆尼西才慢悠悠地出來。接著兩人去一家著名的餐館吃飯,邁克爾預約了座位,結果昆尼西卻說,“這兒的菜太粗糙了。”

“很好吃。”邁克爾吭哧吭哧地切牛排,“你太挑剔了,親愛的卡爾——就算你是大學生,你也不能如此吹毛求疵——”

話音未落,一個人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邁克爾詫異地擡起頭,就見“大妞兒”一臉驚愕與憤怒,“哦,你這個狡猾的老東西……還真是你!你不是說你帶老婆回老家了嗎?”

邁克爾必須做出合理解釋,但他腦中一片空白,下一秒就犯了最嚴重的錯誤——他下意識望向昆尼西,“大妞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頓時迷惑不解。

“你是……”“大妞兒”用力眨了眨眼睛,“等等!你是……我記得你……對,我記得你……我肯定認識你……你是……哦,上帝!你是那個德國佬少尉!在萊茵河邊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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