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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 禮拜六是個好天氣。雲朵像一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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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是個好天氣。雲朵像一大塊一大塊棉花,緩緩地在湛藍的天空中浮游。金色的陽光,真正的金色陽光,灑落大地。邁克爾睜開眼睛,屋子靜悄悄的,除了他的呼吸沒有任何響動。他下意識摸了下身旁,沒有人,一個枕頭,枕套上繡著素雅的花。昆尼西挑的,邁克爾阻止他買灰色的那對,又拒絕了紅藍格子,他不得不選這種淡色花朵。“容易臟。”邁克爾還清楚地記得大學生抱怨地嘀咕,紅色的嘴唇微微翹起,好像靦腆的微笑。

三樓沒人,一樓客廳也沒人。昆尼西不在家,大概去加班了,也可能壓根不想留在這兒。蘇聯和西方世界冷戰,邁克爾與昆尼西之間也爆發了同樣的戰爭。他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發楞。這個禮拜,他把昆尼西鎖在門外。“你可真是個混球,”邁克爾自言自語,“你要完蛋啦。”

他開著車出去,漫無目的地閑逛。一群十二三歲的男孩在踢球,邁克爾不是很理解這項運動的趣味,沒有多少美國男孩樂於踢足球。昆尼西喜歡足球,他告訴過邁克爾,以前他經常去看慕尼黑一家足球俱樂部的比賽。邁克爾試圖教他玩橄欖球,男人的運動,昆尼西卻諷刺說,“滾一身泥,真是夠男人氣概。”

“足球也會滾一身泥,”邁克爾反駁。

“不,足球不必橫沖直撞,靠誰的塊頭大贏球。”昆尼西踢那只皮球,皮球在他的腳尖跳躍,怎麽也不會滾落,“……足球是一種具有藝術感的……有腦子的運動。”

一個男孩摔倒了,打了個滾。他的同伴沖上去扶起他,挽起男孩的衣袖檢查。那是個金發男孩,灰眼睛,鷹鉤鼻。他爬起來,繼續和對手爭奪足球的控制權。邁克爾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年紀的昆尼西也會和同伴踢球嗎?就像這群孩子……不,他不喜歡與同齡人玩耍。討人嫌的約翰會踢球嗎?他會抱著足球去找昆尼西麽?把他從湖邊的房子拉出來,在陽光下踢球,翻滾……

邁克爾揉揉眼睛,隔著毛衣撫摸兵籍牌。昆尼西,他滿腦子都是昆尼西。這本來就不正常,不是嗎?他早就知道,只是選擇無視。上帝,不,撒旦早就在他內心深處埋下了一枚手雷,昆尼西的出現拉下了引信,將他的理智和信仰炸成碎片——不然他幹嘛攢巧克力和咖啡?幹嘛給幹活勤快的俘虜一點“獎勵”?原因再簡單不過,因為邁克爾不能只把食物送給同一個人,那個德國國防軍少尉……

奧利弗不在,看“麻眼”羨慕的樣子,那家夥準是跑出去風流快活。中午的陽光在伊薩爾河的水波間跳躍,年輕的情侶手挽著手,天真幸福的模樣讓邁克爾羨慕又嫉妒。他看了看時間,沒有昆尼西,木偶表演和廣場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他打算回去,給昆尼西買個蛋糕。他不該沖昆尼西叫喊,更不該把他鎖在門外……必須道歉,邁克爾想,他必須、必須——

“老邁克!”

邁克爾都不用回頭,就在蛋糕店的櫥窗玻璃上看到了揮手的奧利弗。“這地方太小啦!”奧利弗興高采烈,“你也來逛逛?真巧——”今天“小德國佬”有點不對勁,穿著一身西裝,還打了領帶,“唔,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不用介紹了吧?”

夏莉笑瞇瞇地打招呼,“中午好,邁克。”

“你怎麽在這?”邁克爾感到意外,夏莉身邊坐著位陌生的女士,深褐色頭發,皮膚非常白,局促地盯著面前的茶杯。“我想和諾依曼小姐認識一下,”奧利弗說,“你要來杯咖啡嗎,邁克?”

“不,我得去買蛋糕。”邁克爾了然,“我待會兒還得去——”

“我也要回去了。”夏莉快活地說,“學校的鋼琴太糟糕了,我得想想辦法……”

夏莉不需要找修琴師,“我們用手風琴就挺好。”她說,“奧利弗想找個女朋友,維拉想找個男朋友。我認為他倆很合適,你覺得呢?”

“非常合適。”邁克爾把蛋糕放到車後座,夏莉立刻說,“這是給卡爾的嗎?”

“對……他加班去了,工作實在忙得要命……”

“工作能讓他高興起來。”

“你上班還習慣嗎?”

“我很喜歡小孩兒——不過,你臉上的傷怎麽回事?”夏莉緊張地抿起嘴,“我剛剛就想問了,可維拉在那……”

“奧利這壞胚,見了姑娘們,連他兄弟都不記得關心。”邁克爾罵了一句,“讓約翰爵士打的,他跑到花園裏躲起來……警察把他抓起來了,他媽媽說會送他進療養院。”

“約翰?”夏莉撫了撫胸口,“他就是腦子出了毛病,天生的。我特別討厭他——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他來我家。卡爾在吃漿果,給了他一個,他就跑來炫耀,‘他更喜歡我!’我去找卡爾,卡爾把一碗漿果都給我吃,可把約翰氣壞了。他滿地打滾,非讓卡爾抱他……”

“對,就是這樣。他罵人,卡爾說不會和他做朋友了,這位爵士就又哭又鬧。”邁克爾摸摸嘴角,“他和卡爾打了起來……他辱罵埃瑪,說了些很……不好的話。”

“他就是個賤貨。”夏莉冷哼,“他結了婚還天天跑來騷擾哥哥!他不許哥哥和女孩子講話,罵她們不要臉。明明不要臉的人是他。幸虧卡爾後來遇到了埃瑪,這都是上帝的安排……”

上帝的安排。上帝安排昆尼西遇到埃瑪,也安排他遇到邁克爾。一個金發少女挽著她的情人,甜蜜地站在河邊。“他罵埃瑪‘不能用’,”邁克爾喃喃,“這什麽意思?”

夏莉楞住了,邁克爾回過神來,連連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這種話!我對埃瑪沒有……”

“這是哥哥的隱私,”夏莉悲哀地說,“你可以問他,但我估計他不會告訴你。”她嘆了口氣,“約翰是個壞蛋,不過很多人跟他一樣差勁,只是他們不會當面說出來。哥哥非常愛埃瑪——”

“我知道。”邁克爾難以抑制酸澀,“他經常提起她,我看得出來。”

“卡爾不是那種膚淺的男人,”夏莉說,“他絕對不是為了錢、地位或外貌才追求埃瑪,和她結婚。他希望找一位靈魂的知音,知音,你能明白嗎?世上最能理解他的人……卡爾讀了許多書,我們——我,媽媽,包括約翰……卡爾願意傾聽我們,但我們卻很難理解他。埃瑪可以,他們經常一聊一兩個小時,直到埃瑪必須休息。”

“真棒。”邁克爾說,那種酸澀像沸騰的海,他也能和昆尼西一聊一兩個鐘頭,甚至更久。假期裏他們能靠在一起一整天。不過,這可能是昆尼西給他的錯覺。他讀不懂昆尼西的書,對彈琴一竅不通。聰明的大學生只是順著他粗鄙的話題繼續罷了……

“埃瑪身體很弱,”夏莉說,“媽媽不喜歡這門婚事,醫生說埃瑪很可能……很難有小孩。”她看向震驚的邁克爾,“你不要跟哥哥提,哥哥不在乎這個,他不在乎有沒有孩子!訂婚之後,埃瑪的狀況更加糟糕。他們沒有舉行婚禮,就在埃瑪的病床前交換了戒指。約翰特別得意,他說,沒經過上帝祝福的婚禮不作數,埃瑪‘不能用’,這是上帝的意思,哥哥依然是‘幹凈’的。這什麽惡毒的胡話,我恨不能打他!……媽媽難過得要命,卡爾安慰她,勸她別在乎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每天照顧埃瑪,給她念書、彈琴,餵她吃飯、陪她見醫生……埃瑪漸漸有了好轉的跡象,可哥哥卻被征召入伍。之後就是戰爭……”

邁克爾回去時,兩只腳似乎踩在雲朵上,虛軟無力。他推開門,昆尼西裹著那件灰撲撲的粗毛呢外套,正靠在壁爐前看書。火光映照著他的金發與白皙的臉,眼角微微泛紅,藍眼珠猶如最精美的玻璃工藝品。

邁克爾一把抱住了他,“上帝啊,”他死死抱著昆尼西,“上帝啊——”

“邁克,”昆尼西沒有掙紮,只是吃力地伸出兩只手,拍拍邁克爾的肩膀,“你怎麽了?”

我犯了天大的罪,邁克爾松開手臂,換了一個姿勢抱住昆尼西,緩慢地撫摸那頭柔軟的金發——他毀滅了一個人的清白,地獄是他的來處,也將是他永恒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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