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 1946年的上半年,邁克爾沈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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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的上半年,邁克爾沈迷於學習。這聽起來非常奇怪,因為邁克爾這輩子都沒和“學習”擦出過火花。那段時間他天天研讀報紙,還買了本書自學德語。當他在房檐下勤奮地讀那些單詞時,米歇爾老太太不止一次驚嘆,也許邁克爾是讓炮彈震壞了腦袋,或是叫戰爭嚇出了癔癥,喊瑪麗帶他去醫院“檢查檢查腦子”。對此,瑪麗表示,學門外語沒壞處,至少比酗酒抽煙強。

約翰?亨特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他聲稱酒精能麻痹他斷肢的劇痛。“我他媽不比你!聰明的邁克,選了條好路……誰不知道西線的德國佬見了你們就怕得尿褲子!”

“聰明的邁克”不會傻到去反駁一個醉漢的囈語,他正對著書本抄寫單詞。老實說,德語很多地方跟英語很像,但比英語覆雜,而且發音很……“堅硬”,他用這個詞形容。瑪麗也在看書,她不再訂閱家庭雜志,買花邊桌布比自己織方便快捷。她用業餘時間練習記賬和打字。“你念的那是什麽?”瑪麗頭也不擡,“聽著像要跟人吵架。”

“舉起手來,放下你們的槍。”邁克爾重覆一遍,“哦,這本書有點過時了。”

“是啊,德國人不是投降了嗎?”

“他們該出點新書,更日常的——”

“‘我愛你’怎麽說?”

邁克爾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知道“我”怎麽說,“你”怎麽說,他還知道“我”是主語,“你”是賓語,他也能熟練地運用格和時態。可“愛”這個詞要怎麽拼?邁克爾又把課本翻了一遍,檢查單詞表,“……抱歉,”他撓撓下巴,現在他有充足的時間刮胡子和洗臉,下巴總是幹幹凈凈光溜溜的,“這裏面沒教‘愛’這個詞。”

“他們就教給你‘舉起手’、‘放下槍’?”

“還有‘戰爭已經結束了’……”

“邁克,”瑪麗放下她的筆,“戰爭的確已經結束了。我認為,你得好好計劃下未來。”

她最近心情有些憂郁,因為工廠裏的事。戰爭結束了,原來的工人回到了廠子。大部分女工回家了,重新做起了家庭主婦,街上到處是挺著大肚子和推嬰兒車的女人。邁克爾倒不覺得瑪麗非要回家。他能照顧自己,在軍隊裏,他學會了煮罐頭,趁夜色洗衣服,在洗衣服的水裏加防蚤粉,他甚至能給戰友剃剃頭發,更覆雜的工作,比如維修槍械,他也幹得有模有樣。“我考慮過了,”邁克爾繼續翻那本德語書,“我想去學學修汽車。”

“為什麽是修汽車?”

瑪麗會問很多問題,她小時候就這樣。為什麽要學修汽車,邁克爾仰起頭,幾只小飛蟲繞著燈泡嗡嗡旋轉,“機械不就是修汽車嗎?”

“你從來都不講你在歐洲的事,”瑪麗把一張紙放進打字機,“給我講講吧——約翰天天嘮叨他在島上和日本人作戰,怎麽挖地洞,怎麽用那種能噴出火焰的槍……海倫說她煩死了,聽了成千上萬遍。可你從來都比提你在歐洲打仗的事,為什麽?”

“沒啥好提的。”邁克爾撓了下脖子,昆尼西的兵籍牌在他胸前晃蕩,金屬早就被體溫煨熱了,“就是行軍……打仗,拿好你的槍。M1沖鋒槍很好用,噠噠噠,聲音跟打字機差不多……比卡賓槍好使,我覺得。”

“你壓在枕頭下的那把?”

邁克爾在沙發上生了根——瑪麗要早起上班,而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打鼾。蒂姆偶爾抱怨過他睡相糟糕,踢腿啦,踹人啦……他還聽說過很多退役老兵回家之後經常做噩夢,大喊一聲醒過來。海倫就總抱怨約翰,那家夥染上了夢游癥,弄得全家人睡不舒坦。瑪麗起初還勸他回臥室去,保證他沒有那些壞毛病。但邁克爾不相信,因為他也做噩夢。他夢到走在霧氣蒙蒙的森林中間,那是法國和德國交界的一片森林,他們在那吃足了苦頭。不過他最常出現的噩夢是他在萊茵河邊犯下的罪過:他坐在樹下,昆尼西的屍體倒在腳邊,藍眼珠像死去的鴿子。是他殺了昆尼西,用槍,或者直接用手。每當邁克爾做了這樣的噩夢,醒來後總會陷入深深的懷疑——是不是他真的殺了昆尼西呢?

“那不是沖鋒槍,那是魯格,一種德國手槍。”邁克爾回頭看了眼沙發,靠枕換成了枕頭,枕套是瑪麗在商店買的,印著大大的心形圖案,“大夥兒都想搞到把魯格,很棒的戰利品。我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搞到一把……很漂亮,是不是?”

瑪麗抿了抿嘴唇,“沒你那把獵槍實用。”

“你說得對,論打仗,魯格比湯普森沖鋒槍差遠啦。”邁克爾伸伸懶腰,“就是好看。我挺幸運,能弄到一把魯格,有人找我買呢,我都沒賣給他。”

“講講德國女人吧,”瑪麗對槍械不感興趣,“她們是不是很漂亮,很時髦?”

“我統共就沒見過幾個德國女人,”這件事邁克爾問心無愧,答起來流暢極了,“蒂姆的女朋友算一個,尤塔,眼睛挺大;還有彼得的女朋友……德國都戰敗了,女人也時髦不起來。尤塔穿著大衣,應該是很不錯的大衣,可是臟兮兮的,完全臟了……沒地方去洗,我猜。”

“你們會強奸她們,對嗎?”瑪麗突然問,她用力敲打打字機,噠噠噠,聽上去和M1發射子彈的聲音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眼睛挺大的德國女人?”

“我向上帝發誓我沒強奸過任何一個女人,無論哪國的女人。”這是句真話,他的確沒強奸過任何一個女人,他連窯子都不去逛,“尤塔是蒂姆的女朋友!”

“戰爭嘛,這是常有的事。”噠噠噠,瑪麗幾乎是在砸那架打字機,“不得找點樂子?放松放松?我不怪你這個,邁克。”

“我絕對沒幹過,”邁克爾坐直了,抓住瑪麗的手,“別折騰打字機了——我要是幹過我就承認,但我沒幹過,你不能逼我承認我沒犯過的罪。”

“放開,你弄疼我了。”瑪麗甩開邁克爾的手,揉了揉手腕,“好吧,就算你沒幹過——”

“我真沒幹過!”

關於女人這件事,邁克爾稱得上清白。他沒強奸過女人,不去逛窯子,甚至不沖路邊的年輕姑娘吹口哨。蒂姆嘲弄地稱讚他是個正派的清教徒,盟軍歐洲戰場的道德標桿。當然啦,道德標桿也收到了惡魔的引誘,邁克爾自認為幹過的那件壞事比強奸女人高尚不了哪去。雖說他盡全力去彌補了自己的過失,不過犯下的罪就是罪,一百多美金、巧克力和糖還算不上贖罪券,能把他從地獄送回天堂。

幸虧瑪麗不會追問德國的男人如何,作為一個美國小鎮姑娘,她恐怕也想象不出男人會對男人幹那事兒,邁克爾悲哀地想,躺在沙發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胸口的兵籍牌像一顆火星,好幾個月過去了,這顆火星時時刻刻提醒他犯過的大錯。但邁克爾不覺得痛苦,卡爾?昆尼西,這個名字所帶給他的更多的是一些其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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