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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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長安剛進雨和塔之時什麽都不會,身邊也再無一人會伺候她,短短幾個月什麽都學會了,會洗衣,會鋪床,會給小月圓餵食,以前不會梳頭,如今也能梳好。將自己同月圓收拾得妥妥帖帖。

因著與年輕侍衛的相識,盡管依舊不能逃出去,年輕侍衛給了她們單獨的一間房,依然破舊,但不用日日擔心會不小心染上瘟疫。

進了雨和塔,可能今日才認識一人,明日就見不著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年輕侍衛也不見了,這一日,她等著他送羊奶來,一直到太陽落山也未等到他。找了另外一個守衛詢問。

“他染病了,被關著呢。”

慕長安大驚失色,“他怎麽就染病了?”

“天天下來這麽勤快,不染病才怪。不過,他交代了羊的事,一會我給你牽下來。”

他病了......她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兩人相識這幾月,卻從來沒有問過對方叫什麽,大約是怕有一日再也見不著了,還是別告訴的好。

慕長安將月圓抱在懷裏,透過墻上的縫隙看著外頭,如今都已是盛夏了,外頭依舊是荒無人煙的樣子。

睡到後半夜,慕長安突然聽了開門聲,立馬警覺起來,“誰?”燭光只照亮了屋子的一個角落,她眼明手快,拿過燭臺,壯起膽子去看門口,真的有人。

待她看清,發現也是一得了疫病的男子,他雙眼只盯著床上的月圓。慕長安一心急,拔下拉住去燙男子,企圖驅趕了她,“滾開!”

男子有賊心沒賊膽,被燙到了手臂轉身立馬跑了。慕長安心裏怕得不行,過去將月圓抱在懷裏,“沒事,不哭。”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熟睡的嬰兒。說了幾句,自己又哭了出來。

都說女子本弱,為母則剛。自己不是月圓的母親,可若不堅強起來,誰又來保護她呢。

抱著小嬰兒,一夜無眠。

第二日,外頭吵鬧極了。

有人說新皇帝今日登基

有人說看到塔四周堆了柴火。

有人說新上任的皇帝要將蘇州幾處難民營燒個幹凈。

有人說他們的病肯定是治不好了

眾說紛紜,聽下來,他是真的回了京城,這一次他沒有逼宮,榮王倒是被大臣們逼著退位的,而元灼則光明正大地坐上了皇位。

她都不知道該笑還是哭啊。他是不是,再不會回來蘇州了?

******

皇帝下了朝回到禦書房。謝如也緊隨其後進來,“江南疫情暫且控制住了。”

從身邊太監手中接過才送來的一疊折子,“那就好。立秋之前,將那十多處關押了病人皆處理了吧,以免節外生枝。”

謝如皺眉,“按你之前說的法子做?”

“那你還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謝如想了想,“有一支商隊自西域過來,走了一年多。前日,那商隊的領頭人來找我,說是他們帶來的貨物之中有治療時疫最有效的藥材。”

“這種事不需要稟報,你買一些去試試看。沒什麽事你就退下吧。朕不同你這種無情無義之人多講話。”

只因謝如在榮王造反之時假意歸順了,惹得皇帝對他十分不滿,每次兩人私底下見面都要提上一嘴。

“她,依舊沒什麽線索嗎?”謝如瞥見書房墻上掛的一副畫,問道。

皇帝聞言,握住禦筆的手頓了頓,搖搖頭,“杳無音訊。”

不論是杭州府還是江寧他都翻了個底朝天,派出去的八百個探子四處查找皆未查到任何線索。

要麽她獨自躲進了深山老林裏,要麽她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人前他依舊是令人敬畏的模樣,高高在上,刀槍不入。只獨自一人之時,總覺得內心空擋無所依存。

雖然已是大半年過去了,可好似前幾日她還趴在他的桌案邊上看他抄佛經。

謝如有些難開口,“我的人發現了一樣東西。你要不要瞧瞧?”

皇帝擡眼,神色凜若冰霜,“是什麽?”

“一件衣服。”

擱下手中的筆,屏息問道,“什麽衣服?”

謝如命人取了來,藕粉色的衣裳,是宮裏頭的樣式,雖然沾了灰,可上頭的刺繡依舊清晰可辨。即使是最好的繡娘,五六人一道繡,不花費三個月,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由此可見,這件衣裳的主人,定是宮裏頭的妃嬪公主。

元灼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熟悉這件衣服,一眼就認出,是她最愛穿的那件。

“何處尋來的?”

謝如震驚於皇帝的反應,看皇帝紅了眼,一時間不敢回答了。

“說。”

“我的手下是在一瘋乞丐身上發現的這件衣服,聽說她是從從死了時疫屍堆裏扒下來的,”

元灼睜大眼,“時疫?那屍體呢?!”

“燒成了灰。”

元灼忽然有些站不穩,臉色泛白,手握著桌角,“燒成了灰?”

謝如點頭不語。

書房的東西兩邊墻上各自掛著一幅畫。一副謝如立馬可以辨認出,是謹嬪。

另外一副,像是畫的禦書房,只是高高的門檻之上,坐著一個三四歲小女孩,朝著書房外頭,女孩身側放著幾個桃子。

謝如第一眼看到這幅畫之時,便猜皇帝畫的是誰,至今未解。若是王雪瀾同楊正的孩子,年紀也沒到這。

書房裏頭安靜了許久,直到皇帝緩過來,語氣比方才更冰冷,“那些人,不必救了,全處理了吧。”

“為何?”他又改變主意了?

“給她殉葬。”

“三千多人?”

“去辦吧。”

這種時候,謝如明白自己多說無用。自謹嬪不見那日起,皇帝表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將所有的暗衛派出去找人,回了京城之後,派去的人就更多了。知道內情的總覺得兇多吉少,卻無一人敢在皇帝面前這麽說。

可是不勸,他就沒有停手的意思。這重任就落到了謝如身上。幾日前這衣裳便被找到了,謝如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稟告皇帝。

若是知道他會做這決定,謝如寧願私自燒了這件衣裳,皇帝不死心就讓他找一輩子去。

“何必呢?你不是日日抄佛經嗎?也該明白,三世因果,真實不虛。這麽多條人命,徒增你同她的業障而已。”

“業障......”皇帝喃喃自語後,抓起沾了灰的衣裳,低眸去看。

***

己卯年亥月,多地饑荒,瘟疫蔓延肆虐,染病之人多達八萬之多。朝廷無計可施,設多處難民營,天下名醫束手無策。

次年未月,皇帝覆位,疫情得控。

辛巳年申月,情勢好轉,饑荒消,瘟疫除

慕長安從雨和塔內走出來那日,天降大雪。塔已空,再無一個病人。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她覺得自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那般,以手遮著自己的眼,長達兩年未真正見過日光,即使是這樣的天,她依舊覺著刺眼。

“餵,走了。站著做什麽呢?”幾個守衛將馬車拉過來,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吆喝了一句。

慕長安身邊站著另外兩人。一個是生的白嫩的小女孩,三四歲模樣,頭上紮著小抓髻,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一手牽著慕長安,一手攤開了手掌去接雪花。

“娘,這是雪嗎?”

“說了不要叫我娘。”慕長安責備道。這個孩子是她拼死救下來的,平日從舍得不苛責一句,只有在這件事上她並不慣著她。

身邊的另外一個人,是個近七尺,身型巨大的男人。此人不會說話,也正伸出手笨拙地去接雪花。

不遠處,守衛們已經在等。

“阿莽,月圓,我們走吧。”慕長安抱起許月圓,往馬車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詩經裏這一句真的讓人很難過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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