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開始下了。

秦王李蒔的部隊艱難的守著宮城，祁王李瑗的部隊攻勢淩厲，戰況激烈，眾人絲毫沒有感覺到，攻城一方的首領已經換了人。

冷眼看著李瑗弒兄，楊璃就像是在看一場戲。

“天快亮了。”她轉頭看著李瑗，伸出手來，撫上他的臉。

關心戰況的李瑗眼睛一直沒離開戰局。“天亮以後，璃兒便是皇後。”

“你覺得，我想做皇後？”

“本宮能給璃兒這個榮耀。”

“所以，我想不想做皇後不重要？”

李瑗大掌扶摸她的頭發。“璃兒你這麽美，不做皇後怎麽行？”

“那如果我不美了呢？誰都有年老色衰的一天。”

“璃兒不會變醜，從我見到你那天開始，就永遠不可能變醜。”

“你在說夢話嗎？不是吧，是我在做夢吧！”楊璃看著自己的手，輕輕的說：“你不知道，我現在任何感覺都沒有，人在夢裏，就什麽感覺都沒有，嗅不到味道，觸不到感覺，卻不知，能不能嘗到味道呢？”

“我卻沒有做夢，我能聞到璃兒身上的香氣，摸得到璃兒柔軟的軀體，也聽得到璃兒美妙的聲音。璃兒，且把這些當做一場夢吧，這戰場的血腥，不是你該見的。”

“血腥？我怎地聞不到呢？”楊璃顫抖著。“只能感覺到冷，好冷。”

李瑗把她攬進懷裏，牢牢的抱著，感覺著她貼近自己的身子，冰冷冷的。

楊璃似乎是被他的體溫融化了，冰冷的雙手順著他的頸間摸了上去，悄悄在他耳畔道：“你將我貼得這麽近，不怕我殺了你？”

“你手無寸鐵，武功全廢，如何殺我？”

“你不知道，我在夢裏，什麽都能做到。”說完這句話，楊璃伸出小舌，輕輕舔了李瑗喉頭。

李瑗渾身發冷。

楊璃木然的張口，要咬下去，卻想起昔日在江湖行走，扮成李蒔被這人軟禁時，他百般照顧，體貼入微。

只是猶豫了這一下，她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

那溫熱的液體灌了滿口，下意識的咽下一口，血腥氣直沖腦門，惡心得馬上要吐出來。她忍著不嘔吐死死咬著，緊緊閉上雙眼，似乎閉上雙眼其他感官也會跟著關閉了，什麽都感覺不到才做得到平日裏做不到的。可血腥氣還是那麽重，重到全世界都是這個味道。

不能呼吸！

直到被一股力量劈開，從馬上飛了出去，跌在一旁絡腮胡將軍的馬下，在地上翻了幾翻，居然沒有被馬蹄踏到。

喉頭一緊，甜腥液體從胸中噴了出來，和李瑗的血混在一起，全都吐出來。

終於可以呼吸了！

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所有的重量都隨著那一口噴了出去，可還是有什麽留了下來，了無痕跡，又那麽實實在在存在著。

看不見星星，真是個討厭的夜晚啊！

“阿璃！”是李蒔的聲音。

楊璃不用轉頭就能看到城墻垛口中探出半個身子的李蒔，轉眼被拽了進去。

那個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高高在上，從此站在高處，再不會跌落。

她擡起手來，想摸一摸那個男人的臉，感受一下屬於他的溫度，可能抓住冰冷的雨滴。

所有的聲音似乎才突然出現了，身旁四周都是混亂嘈雜的呼喝聲。

她轉頭看著李瑗，他已經從馬上跌了下來，趴在地上，一旁的絡腮胡將軍拽也拽不起來。他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喉嚨，一只手向她伸了過來，張口想說什麽，一張口，血噴了出來，和他大哥李晟死前一模一樣。

這只手是悉心照顧她的手，也是渴求她的手，更是囚禁她的手。

這個人是舍身解毒救她一命之人，是企圖強行侵犯她之人，也是鐘情她一生的人，是殺她好友兄長之人，更是她的愛人強大的敵人。

曾經他待她無微不至，曾經他對她喪心病狂。他性格就是癲狂的，他的手段是暴虐的，他一直都是個危險人物，可終究，還是她對不起他。

血腥味濃烈著。

這個畫面，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這是她這輩子唯一該背負的債。

從活著背負到死去，還會殘留到下一世。

又下雨了吧？怎麽有水流在臉上，視線也模糊了。

楊璃閉上了眼睛。

“阿璃！”李蒔心中無比惶恐。

眼看著她不知什麽時候落入李瑗手中，又莫名被打飛出去，看她無法動彈的樣子，一定是被誰下了藥！她消失在人群裏，情況如何看不清楚。

唯一能看清的，是李瑗摸著脖子也倒了下去，那血噴湧出來的勢頭，怕是救不回來了！

大哥也是那樣死的，旁人看不清楚，站在高處的他卻是看得清楚明白。

從李瑗接箭手弒親兄，到他被楊璃咬了喉嚨，他都看得真切。

一直極力避免把她牽扯進來，她卻從未離開過這場鬥爭，她一直在逃避，卻未逃出過這個漩渦。她一直被傷害，這次終於反抗了。可他一直想保護她。

她不動了，是傷得厲害嗎？

還是……

來不及想明白這許多疑問，李蒔掙脫開身旁副將的拉扯，扶著城墻的垛口想要躍下去，被李凈禪撲上來死死拉住。“李蒔！楊璃的命是命，我們幾千將士的命就不是命嗎？隨我們一路堅持到現在的諸位大臣的命就不是命嗎？我黎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嗎？現下太子、祁王已歿，皇位唾手可得，你卻要現在以身犯險？下面馬上便會亂作一團，刀劍無眼，如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天下必然大亂，你叫我等如何自處？你叫黎民百姓如何活命？你叫你父辛苦打下的江山如何為繼？”

這一番話下來，李蒔遲疑片刻，緊緊捏住拳頭。“阿璃莫名出現在這裏，定是有人和三弟定了什麽交易！多半和你脫不了幹系！如今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把阿璃給我帶回來，若帶回來的是屍首，不會要你性命，卻一定叫你悔不當初！”

“是！”李凈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躍下城樓，轉眼落在宮墻之下，穿過箭雨，一路踩著兵士的頭縱躍尋找楊璃，所幸她衣服顏色醒目，很快便尋到目標，一路殺了過去。

李蒔轉頭憂慮的看著下面，眾叛將見主帥已死，帶領手下兵士後退的後退，投降的投降各有打算，都有爭執。

“開宮門！叛軍投降不殺！”李蒔大喝之下，宮城下的兵士剎那亂成一團！

天亮了。

當晨曦之光掃在玄武門的大匾之上，楊璃回到了李蒔的懷中。

她緊閉雙眼，白得透明的皮膚上還殘留著血腥氣。

“王爺，臣給才人診了脈，受了點內傷無大礙，只是，內功恐怕是難以恢覆了。”李凈禪捂著受傷的左臂，還是堅持著行禮。

“你也受傷了？”李蒔掃了一眼他，轉頭看向打掃戰場的兵士。

“臣無大礙。”

“你先把阿璃送到宮裏，此時恐皇後加害她，記住，你要寸步不離！若是不能保住我阿璃的命，結果你知道。等等我和太醫一起過去!”說完他把楊璃送到李凈禪的懷裏。

李凈禪領命離去，李蒔又巡視一番，一將領來報：“王爺，太子和祁王的遺體……”

“先停在殿下，等父皇發落吧！”李蒔輕嘆。“現在停在哪兒？帶路本王去看看。”

將領前頭領路，不遠便見停著兩具屍身，沒來得及取白布遮蓋，只把王旗遮著屍身，還露著腿腳在外面。遣走將領，李蒔默默看著兩具屍身。

雖都是兄弟，可從小到大，不去勾心鬥角能安安靜靜的會面，就只有現在了。

李蒔緩緩揭開王旗，露出李晟的臉。喉頭的箭已經被拔下來了，他最後的表情定格成驚訝兩個字，眼睛圓睜著。

抹合他的眼皮，李蒔道：“大哥，我們鬥了一世，如今陰陽兩隔，我卻無法開心，你我畢竟兄弟……”他沈默了一下，繼續道：“還望你，走好。”

仔細蓋好王旗，轉頭是李瑗的屍身。

揭開王旗，他的喉頭也是血肉模糊，他的雙目也是圓睜，眼睛空洞洞的，似乎還有期待。

“三弟，走好，願你來生做個好人。”李蒔又合上他的雙眼。

親手蓋好王旗，李蒔才轉身離去，想著舊日種種，心裏酸楚異常。

一旁的將領見他面色不好，小心跟著不敢講話。

許久，李蒔才開口。“太子被祁王所害，祁王被亂箭所殺，都記住了？”

幾個將領紛紛拱手領命。

“戰場上，從未出現過什麽女子！”

將領還是拱手領命。

“太子和祁王未定罪前，還是太子，還是祁王，看顧好他們的屍身。”他頓了頓。“今日的勝利並非再無隱患，望各位整肅軍紀，不得松懈！”

這個命令，既是開始，也是結束。

自此他開始了一連串的命令，平叛、定軍心、穩定朝局、控制皇後一黨……種種事宜由此開始，三皇子之爭，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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