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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罪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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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白茫茫模糊一片。

模糊的雨中,漸漸出現一個人影,看不清面目,伸出手來,想著她招手。

他是誰呢?

那個人影飄著飄著,近了,露出個如玉青年,喉頭血肉模糊。

“璃兒……”

楊璃驀的睜大雙眼。

“醒了!貴人醒了!”宮娥低呼一聲,速速叫人去了。

又夢見李瑗了。

楊璃輕嘆,從床上爬起來,自己穿好外裳。

這宮殿甚大,宮娥卻不多,算上醫女和廚娘裏裏外外就只有幾個人。

自從那夜亂軍中撿了條性命,她便一直臥床。皇後給下的藥太重,加之她之前也是幾次三番的中毒,身子本就孱弱,此番又是重傷,內功是無法再恢覆了。

躺了多日,她覺得自己都發黴了。

先皇薨時,她在臥床,李蒔繼位,她在臥床。前幾日她又受了點風寒,睡了幾日,怕是宮娥嚇壞了,以為她會一覺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了。

打開窗戶,外面陽光甚為溫暖,照得人身子暖暖的。

可陽光再暖,也照不到人的心裏去。

她伸出手來,白得透明的皮膚有些幹燥。她只看得到,這手上有許多條人命。

先皇之死,有她一份責任,李瑗之死,是她親自下的手。死在她面前的宮娥宦官,都是因她而死。

幾個小宮娥不知前事,又都是天真直白的性子,一直不理解為何她們服侍的貴人沒名沒份,臉上還有疤痕,卻比皇後還受寵愛。皇上三天兩頭的過來探望,價值連城的藥和補品流水一樣的送過來,皇後卻跟沒有她這個人一樣,既不打壓,也不拉攏。新選來的其他嬪妃想要一探虛實的,都被皇後警告一番。可既有這榮寵,卻像是被軟禁了一般,在這個偌大的宮殿裏,像一朵空谷生長的花朵,默默美麗著,殘缺卻美麗著。

“阿璃,你醒了?”李蒔越過花園,匆匆來到她面前。

這個男人從那次昏迷之後一直很瘦,睡了幾日又見他,更是憔悴了。

摸上他的臉,楊璃有些心疼。“這幾日,是不是沒怎麽睡?”

“睡了些。”他繞進房來。“看你這就起來了,可還覺得哪裏不適?怎地穿的這麽少,不冷嗎?”

一旁宮娥急急取來披風給遞上,李蒔給披好,扶她坐回床上。

“不冷。”楊璃靠進他的懷裏。“睡了許多天,想出去走走。”

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身體多次受到傷害,頭發不覆以往的順滑,枯黃了些。

“今日天氣不錯,出去走走也好。”扶著她,兩人出了宮殿。

沒有儀仗,沒有宦官和宮娥跟著,就只有兩個人相扶著,在禦花園的小徑慢慢走著,身邊都是鳥鳴花香,遠處有鼓樂聲傳來。

“那邊是樂伎坊?”楊璃指著那個方向。

“沒錯。璃兒可想欣賞歌舞?”李蒔扶她在湖邊坐下。

“不想,我也學過音律的,還記得嗎?”靠在李蒔身邊,楊璃微笑。“你還糟蹋我說,沈魚、落雁、羞花、閉月。”

“這都是些讚美的話,哪裏是糟蹋你的琴藝?”李蒔掩不住嘴角的微笑。

“你還說,我的琴聲是神鬼繞行,路人規避,我還記仇呢!哼!”她揪住他的龍袍,恨恨的扯了扯。

“小生當年得罪姑娘,要如何賠罪?”

“嗯……”楊璃咬著下唇,烏溜溜的眼珠兒轉了轉。“只要給本姑娘唱首小曲兒,本姑娘就饒了你。”

“好,好。那就給阿璃唱首小曲兒。”李蒔把她攬在懷裏,輕輕的唱起來。

他的聲音低低的,唱不出女伎的婉轉,只有簡簡單單的曲調,簡簡單單的唱詞。

風扶垂柳,繁花似錦,金碧輝煌的宮殿裏,都是繁覆華麗,難得這樣簡單舒服。

楊璃伏在李蒔懷裏,輕輕閉上眼睛。“相公。”

李蒔楞了一下。“嗯?”

“我愛你。”

李蒔心中溫暖,瞧她還是閉著眼睛,面頰緋紅,嘴角微微上翹。“怎麽突然說這個?”

“人生苦短,有愛不言,日後沒機會說了怎麽辦?”

“胡說!哪裏會沒機會?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卿卿我我。”

“嗯……”楊璃隨口應著,便睡著了。

李蒔招招手,躲在遠處的宦官奉上披風,給楊璃蓋上。

“皇上,戶部尚書求見。”

“把貴人送回宮裏。”李蒔想把楊璃遞到宦官手裏,可她就像個八爪魚,緊緊抱著就是不撒手。

又不忍硬扯開她,弄醒她,只好無奈的對宦官道:“傳轎攆來!”

宦官心領神會,竊笑著去傳了轎攆。

於是楊璃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床上,重重帷帳外面李蒔與一個陌生人講話的聲音若隱若現。

他們說的什麽話題也懶得想,她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李蒔躺在旁邊也睡著了。手上還有未看完的折子,哪怕是睡著了,眉頭也是緊鎖的。

梳理他緊皺的眉頭,不想他醒了過來。

“阿璃……”他聲音有著濃濃的倦意,摟住楊璃,就又睡著了。

“李蒔……”楊璃緊緊貼著他,周身都是他的味道,覺得無比安全,卻再也難以睡著。

又是一個溫習過去痛苦的不眠之夜。

過去的痛苦,究竟是她的宿命還是他的過錯?

都是,也都不是。

誰說得清呢?

覺得心累,便不去想了,可那些人死前的表情,一幕幕又都會出現在眼前,血淋淋的不得不直視,這些是楊璃的罪孽,也是楊璃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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