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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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師父看了之後,她說……那塊玉佩,正是當年她和裴紹定情之時的信物。多年來,從未離過裴紹身側。他應該是在最後時刻……無法控制自己的邪影,中了自己的心魔,才化作妖魔的。”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我想要說些什麽,可這時候好像不管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所有安慰的話語,聽起來都像是詭辯和傷害。

“我……從小無父無母,幼兒時期便進入了太虛觀。我隨師習道,修身養性。舞勺之時便仗劍入疆場。十多年來斬妖除魔無數。我為太虛觀而戰,為大荒而戰……然而便如同你所說那樣,我只是個太虛觀的牌坊,什麽三代以下第一人,什麽……除了這些,我什麽都不是。”

他顫抖著擡起手來,輕輕覆在眼睛上,遮擋住茫然的目光。他輕聲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哪怕戰死沙場也無怨無悔。可是為什麽……我無法忍受自己二十多年所堅持的一切都變成虛妄。然後那一夜,我偷偷潛入了地落窟。”

“地落窟?”我低呼了一聲,“那不是師門禁地……”

“是的,太虛觀藏書之所,最危險最神秘的典籍均被歷代掌門藏入此處。派兵宗弟子看守地落窟,無掌門諭令,任何人不得入內。別的弟子或許不知道,我卻在很久之前聽師父提到過。宋嶼寒從來信任我,我趁門派演武取得冠軍之際,趁機提出想要進入地落窟觀摩門派秘術典籍,他同意了。”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找到地落窟的那一天晚上……那時候我從天演院跑出去找紅燒肉,也是跟著他一路找到了禁地。那時候關朔原說過,若無掌門諭令,任何弟子都找不到地落窟在哪裏。原來……重淵竟是在他活著的時候就到過那裏。

我回憶的時候,重淵突然問道:“錦川,我隱約記得,你也曾經去過地落窟是嗎?”

我點了點頭,囁嚅著:“我……那時候你突然從天演院跑出去,我怕你出事就跟著你走……”

“那你知道,地落窟裏,除了功法秘籍,還有什麽嗎?”

“關師兄好像說過,”我努力回憶著,“還有什麽大荒異聞錄啊,對了,丟了的那招魂箋也是在地落窟裏的。“

重淵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嗤笑:“關朔原?那小子也是個死硬的主。雖不像宋嶼寒那樣偽君子,卻也是又臭又硬高傲得緊。那日我拿著掌門諭令前去,他還審問我許久,險些沒能進去。”

……不,他大概就對你這樣。當初我過去的時候,關朔原可是全程導游加解說,要是用詞沒那麽嘲諷,我估計評個金牌導游都不成問題。如此親切的關師兄你居然說他又臭又硬……大師兄啊,我覺得很有可能是你自己的氣質太不親民了……

“地落窟中廂房一進接一進,除了功法秘籍,更是藏了無數太虛觀秘不可宣的秘辛。我找了個借口擺脫和我一同進入的兵宗弟子,然後溜到了藏著生魂卷的地方。”

“生魂卷……”

關朔原曾經提到過,生魂卷,書冊以人皮所制,將活人靈魂灌入書中,蘸血書成。每本生魂卷都是一個活物。

重淵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我一個人藏在書庫中……自那生魂卷中讀到了我此生都不想再看的東西……”

他沒有仔細說出來,然而看著他的表情,我也隱約猜到了什麽。

太虛觀立派至今,足有上千年歷史。滄海桑田也都換過了,太虛觀卻仍然還在。我雖然自小沒經歷過什麽人世險惡,可我也能隱約感覺到這裏面的艱難。從上古到現今,太虛觀也定是發生過許多難以啟齒的陰私事情。

盡管我的周圍,師父疼愛同門團結,可這些陰私始終存在著。

重淵遠比我單純得多。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一個信念,而當他看到太虛觀的另外一面的時候,唯一的信念也隨之崩塌。我很難想象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仿佛是自己的整個世界,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那一日,我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地從地落窟離開。沒有人知道我看到了什麽。”重淵繼續說道,“可是我……實在是難過,像是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樣。那天晚上我實在是無處發洩,便帶了酒到了天演院。我無心看書,只拿了這本《邪影真言》翻看著……這是我第一次演武勝利進入天演院的時候看的書,每次心情低落的時候總會拿出來,然後我……”

然後他在這本自己最熟悉的冊子上,寫下了那些話。

別後孤劍難成譜,一夜竟成四時冬。

若是說剛才我想到這本冊子還只有滿心羞窘,現在我的心裏已經只剩下滿滿的難過了。

說是相思成災,然而那時恐怕連相思也只是移情寄托而已,那滿心悲憤無處訴說,只能寄托在自己最旖旎隱秘的一縷情思上。別後孤劍難成譜只是表象,一夜竟成四時冬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我是自己放棄的。”重淵無比疲憊地說道,“我和之前一樣……修行,演武,上陣殺敵,只是從前支撐著我的東西已經不在了。我……不再期望,能活著回來。”

我的眼前驀然跳出了之前在西陵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重淵死前的那一幕。

我想起他被雨淋得透濕的樣子,想起他突然被擊飛的握在手中的劍,那時候他楞楞擡著頭,茫然地看向遠方,一瞬間放棄了所有攻勢。臉上的表情是迷亂的虛幻和放松。

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好像放下了人生的一切責任。那些他背了一生的責任和夢想。

最後他好像念出了誰的名字。

我的心很難受地緊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喜歡的人是我。”我小聲說道,“對不起師兄,我完全不知道……”

重淵的手依然擋在眼前,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

“我知道……你從前,甚至不曾正眼看過我一眼,又怎麽會知道我……屬意你。”他的手背擋著眼睛,我看不到他的情緒,只是重淵的語氣卻非常平靜。

“你喜歡我哪裏?”我按捺不住地問道,“你以前見過我嗎?我明明就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甚至我還是學渣裏面最廢物的,你……明明站得那麽高,為什麽會喜歡我?!”

重淵的嘴角無力地扯了起來,他放下了手,目光清澈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的世界只有那麽大,在太虛觀……那一天我看到你,被師父罰站在外面,然後吃著從膳房偷出來的東西偷笑的樣子,突然間就覺得……整個世界都亮起來了。”

……師兄,因為被罰站偷吃東西愛上一個人,你的感情這麽廉價會讓我懷疑我的世界觀的啊!

“我……一直在看著你。出征回來會想見你,深夜讀書的時候會念著你,然而我不知道要怎麽說。我身上背負著這麽多東西,我總想著,若有一日放下重擔,再出現在你面前。可我卻……”

可是,放下重擔的那一刻,卻是死亡的時候。

“……師兄,”我艱難地張口說道,“你……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喜歡的,並不是我?”

他平靜地看著我。

“你並不了解我……你和我甚至沒說過一句話。你只是……太壓抑了,太累了,你屬意的,只是你心裏的那個女子。她是你疲憊的時候唯一的寄托。而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重淵沈默了一下,突然擡眼冷冷盯著我。

“那你呢?”

“……啊?”

“錦川,你又可曾了解過我?在你心裏,我永遠只是‘大師兄’而已,你什麽時候真正看過我的心?”

41

春分恰過,清明未雨。

太虛觀矗立在太古銅門之外,遙遠高寒的群山之上。山中歲月總比外面要遲緩半個季節,雖然已經時近驚蟄,可太虛觀卻仍然是一副料峭的冬日景色,直到今日才剛剛落下第一場春雨。

重淵靜靜站在山門處,他沒有打傘,淋著朦朧細雨望著通往雲華殿的長長石梯,很久都沒有往前踏上一步。

太虛觀最長最多的路永遠是石梯。從山門白雲觀直到雲華殿的最高處,窄而陡的石階一路向上,開始還能看到山腳桃花春草,到了半途中,身側就已經只剩下繚繞的雲霧。像是從人間到仙家,一路繁華註定要變成孤高絕頂。

重淵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這條石階的心情,那時他還只是個孩子,跟著師父往上走的時候,滿心都是對前路和仙家的憧憬。如今年僅弱冠,他無數次走過這條長梯,可那種心境卻再也不曾出現過。

他發呆的時間有點長,站在他身後的師弟有點不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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