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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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空地上,靜靜看著我們。

他忽然對著我們遙遙伸出了一只手。

“你不配。”他啞聲說道,“我在朔方城等你。”

說完,魍魎整個人都如同煙霧一樣,突然崩裂消散在空氣中。

不僅僅是他,從剛才重淵受傷開始就靜止不動的妖魔們突然間如同濃墨入水,一個又一個化作煙霧消釋在空氣中。一個楞神的功夫,荒野之上已經變得空蕩蕩一片,好像它們不曾出現過一樣。

緊接著,周圍的景物也開始剝落。夜色樹林,破廟黃土都如同融冰一般片片落下,不一會兒功夫就消失殆盡。

我和重淵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石臺上,比之前我們經過的幾個都大得多。我們腳下的石板上刻著古怪的印痕,凹槽之中微光正在緩緩熄滅。

重淵站在我前方不遠處,他的臉色仍然蒼白無比,只是胸前卻並沒有之前的傷口。

“那是幻覺。”重淵啞聲道,“是為了讓我們戰勝自己內心的心魔……能把我們心中最絕望、最痛苦的一面,重新展現出來的幻覺。”

“是‘你’的心魔吧?”我看著他輕聲說道。這一次我沒有避開話題,我直直看著他的眼睛:“那個妖魔……到底是誰?為什麽不讓我傷害他,你說不能再殺他一次,又是什麽意思?”

重淵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仿佛仍然處在剛才的一幕中,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懼神色。只是他卻沒有移開視線,如同自虐一樣強迫自己和我對視著,過了很久,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不能殺他……”重淵恍惚地低聲喃喃著,“他……裴紹是我師父的愛人……我已經殺了他一次了,若是能讓他活過來,我絕不會……”

重淵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終於明白了在他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麽。

重淵的師父朱翎,就是我曾經在門派演武中見到過的那個成熟美麗的女子,曾經有一個愛人。那個叫裴紹的男人貫穿了她所有的青春,在她還是個年輕女孩子的時候就和他相識,兩人都是太虛觀有名的青年才俊,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順理成章就私定了終身。

裴紹年少有為,又是個極為聰明的人,為了盡快得到足以匹配他的夢想的力量,他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太虛觀最神秘的法術,邪影真言上面。

邪影是太虛弟子以心魔召喚出的妖魔怨念,傳說中只要掌握了自己的心魔,就能得到超凡入聖的力量。

裴紹抱著這樣的念頭開始研究邪影,只是還沒研究成功,就遇到了幽都入侵的戰爭。作為最優秀的一批弟子,他毫無疑問地成了首批支援前線的先鋒隊之一。

臨去之前,裴紹和自己的愛人依依惜別,兩人情投意合已久,要不是這場戰爭,本應早就完婚的。那一天裴紹對朱翎許下承諾,戰勝歸來之後就去向朱翎的師父提親。

重淵說到這裏的時候,我就知道事情要糟。無數的話本證明,凡事不要說什麽“回來我就怎樣怎樣”。拿我來說,每次我對自己許諾“考完就吃頓好吃的”的時候,那次考試必定慘烈無比。我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急,追問道:“後來呢?他回來了嗎?”

“沒有。”重淵搖了搖頭,“那次戰鬥太慘烈……一同去的一共三十人,只有五人活著回來……據幸存的同門說,裴紹最後為了讓他們順利逃脫,自己和邪影一同沖入了妖群之中,瞬間就被群妖埋沒,沒有半點生還的可能。“

我楞楞看著他:“那你為什麽說……”

“裴紹沒能回來,然而師父卻始終記著兩人之間的約定。她記得他說過要回來,冠蓋滿途迎她過門,哪怕他一直沒回來,師父也始終記得。”

重淵打斷了我的話,他的目光直直看著前方,有種不顧一切說下去的決絕。這些話大概憋在他心裏很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發洩出口,就不管不顧地傾瀉出來。

“師父收我為徒的時候,裴紹就已經不在了。所有的事情我都是聽她說的。師父很喜歡提起裴紹,也給我看過他的畫像。我自小便知道,雖然他並沒有如約歸來,可師父心中,裴紹是她此生唯一的愛人。”

“後來……我漸漸長大,也如所有同門一樣,離開太虛觀,到太古銅門,到西陵,到每一個妖魔侵略的地方,上陣殺敵,保衛大荒和太虛觀。我比裴紹幸運得多,那麽多次,我都活著回來了,我活著看著一個個同門從我身邊永遠離開,比我弱的死去了,比我強的也為了保護我們犧牲了生命……最後,我成了太虛觀三代以下最強的大師兄。”

“……才不是這樣!”我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我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看著重淵臉上空洞而絕望的表情,像是有一只手在我心上狠狠揉著,揉出無數細碎的褶皺,每一道都透進冰涼的風,陣陣刺骨的疼。

“不是……才不是因為他們犧牲了你才變成大師兄的。大師兄你……你一直都是大師兄啊,高嶺……我一直都是聽著你的事情長大的,我身邊的師姐師妹都狂熱地愛著你,師兄師弟都狂熱地崇拜著你。大師兄,你本身就已經這麽棒了,你就是太虛觀的活招牌啊!”

重淵慘然一笑:“活招牌?大師兄?是的,我是……可是,我也僅僅只是一個招牌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想要變成什麽。我的一生,就只有一件事。斬妖除魔,保衛太虛觀。洛師妹,這樣的我,在你眼中一定像個笑話一樣吧?”

我捂著嘴,用力搖了搖頭,啞聲說:“不……才不是的……師兄你是重淵啊,你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為什麽不做自己想要做的,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呢?”

重淵的目光是深深的迷惘:“成為想要成為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我只知道,按照宋掌門的希望,戰鬥下去,成為完美的招牌,完美的雕像,這就是我的人生。”

“後來,有一次,我和幾位師弟在太古銅門巡邏的時候,遇到了一小股妖魔。數量並不多,可戰鬥力卻極為強悍。我們費盡了力氣,才將絕大多數誅殺。最後,我……我一劍刺穿了一個妖魔的心臟。那時候我看到……我看到了他的臉。”

重淵輕聲說:“那張臉,是裴紹的臉。”

“……不可能!”

我激烈地喊出聲來:“裴紹……裴紹不是早在你成為你師父徒弟之前就已經死了嗎?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出現在太古銅門附近,還變成了妖魔?!”

“是真的。”重淵低聲說道,“那張臉……我經常看到師父輕輕對著畫卷微笑的樣子,絕不會認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裴紹,但我肯定認得那張臉……最後,在打掃戰場的時候,我把那具妖魔的屍體帶回了太虛觀。我想讓師父親自確認,這個妖魔,到底是不是裴紹。”

“後來呢?”我追問著,“到底是不是?”

“後來啊……”重淵無意識地低聲笑出來,“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宋掌門在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就親自出手……十道符驚鬼神,把那具屍體化作了飛灰。”

重淵擡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滿都是譏誚。

“宋掌門說……像這樣妖魔的屍體,是沒有資格進入太虛觀的大門的。我把它帶回來,就是褻瀆了太虛觀的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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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在重淵臉上看到如此生動的表情。

從前我所知道的重淵,臉上永遠是冰冷漠然的,像是戴了面具一樣,永遠是那手持長劍衣袂翩飛立在山巔的雕像,可以遙遙膜拜卻沒有任何想要接近的欲望。後來我機緣巧合和他走到了一起,才終於在他臉上看到了其他的表情,只是那些表情仍然像是被什麽壓抑著一樣,喜怒哀樂都要披上一層嚴肅的外衣。

直到這一刻,好像他才拋卻了所有面具,顯露出最真實的一面。那是刻骨的恨和悲哀。

“多可笑……妖魔的屍體,沒有資格進入太虛觀的大門?宋嶼寒到底知不知道,他口中的妖魔,正是一生都在為太虛觀浴血奮戰的弟子。他……太虛觀弟子,生而戰,死而守,到最後,卻連把屍體擡入太虛觀,都成了師門之恥!”

“可是,也許並不是裴紹呢?”我虛弱地說著,“也許真的只是普通妖魔而已,只是湊巧和你師父的愛人長著同一張面孔?宋掌門他身居高位,對這些事情敏感也是……”

重淵沈默了一下,然後低聲道:“是他,沒錯的。”

“那日……我從妖魔屍體的灰燼中,找到了一塊玉佩。我瞞著宋掌門,偷偷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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