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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腸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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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隊關鍵大賽前夕都會前往沿海省和西南省的訓練基地備戰,算來這已經是駱羽第三次為了奧運而來到西南省,球館裏的設施明明還是那些,但並肩作戰的人卻來來去去,物是人非的感覺讓她有了一絲悵然。好在這次奧委會沒再在地膠上做什麽文章,球臺供應商依舊是國內品牌,比賽用球依舊是受保護的國外廠商,基地早在隊員們抵達前就做好了萬全準備。

而與先前備戰世錦賽的環境布置相比,基地這一次充滿了奧運特有的緊張氣息。球館正中央的奧運五環標志下是十四張整齊的球臺,四周掛上了國家隊歷屆奧運冠軍的海報、冠軍榜以及“眾志終成城,決戰多倫多”的橫幅,一旁的倒計時牌顯示著距離奧運還剩下一百多天。過去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裏的奮鬥,終於到了檢驗最終成果的時刻。

駱羽作為最重點保障的單打選手,自然得到了特殊的業務會診待遇,她許久未見的張帆指導、陳銘指導、蔡爽姐以及思玲姐,還有不少的前輩都齊聚基地,為她進行了最後的查漏補缺。但這小竈卻絕不僅僅為她而開,蔡爽的重點自然是保障生膠鄭瑛,何思玲為劉麗彤拉弧圈出起主意,韓指導和兩江省隊更為張歡盡了不少力。到了這時候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只要是可以發動的資源和關系,都不會有任何吝惜地拿來物盡其用。金指導這次也給自家徒弟開了個後門,把她的專屬體能教練王冶弄進了集訓,國家隊配備的體能團隊雖然同樣是精英,但到底比不了長期陪伴的王冶熟悉情況,特別是駱羽帶著相當麻煩的陳年膝傷。

駱羽的基本功極其紮實,對機會的嗅覺更是敏銳,上手積極單板質量極高,最大問題便是出在心理上,倒並不是常見的賽前緊張,而是她對自己設的要求太高。苛求技術讓駱羽手上打得非常緊,完全控制對手對精神的消耗很大,明明技戰術意識比旁人高了一大截,但她依舊自虐般地死摳著每一分每一板,從如何起板到創造殺機都算到無可再算。即使是因為遲來的責任感,駱羽也將自己逼得太狠了。

指導們一致覺得她該減減壓,因此開始在訓練和隊內比賽裏,用各種方法打亂她的節奏與習慣,但又不能讓她太不習慣,因為駱羽這麽多年比賽打下來,已經養成了一套自己的備戰習慣。換拍換膠皮在這時反而會弄巧成拙,何況學習力驚人的駱羽適應得還挺好;在比賽中制造噪音和判罰她發球違例,駱羽如今已經淡定到眼睛都不會眨一下。蔡爽接下任務帶著駱羽外出爬了兩回山散心,但駱羽在爬山時即使是蔡爽攀談也不太說話,一口氣爬上山頂直到被師姐追問在想些什麽,這姑娘才坦言一路都在回顧主要對手技術特點。

在頂尖選手雲集的國家隊裏,人人都有天賦基本功都不差,但明明訓練量彼此相差不大,有人快速出線有人籍籍無名,相差的就是對球的思考程度。有些人練完了球拍一丟去放松,有些人再繼續練一陣才歇,還有些人雖然沒有握拍,卻始終在琢磨著技術和對手,最終會打出成績的往往是最後一類人。但當一個天賦更高、技術更好的選手,還在不停地思考著如何獲勝,這才是最令人絕望的事情,駱羽只是將這狀態做到了極致,因為這是眼下她能靜下心的唯一辦法。

駱羽在之前這一個多月裏,除了訓練比賽便會想到沈效白,天天重覆著無解的思路循環。從沈效白這個人想到他要退役,駱羽每天都像做功課那樣琢磨一遍,卻始終不能推進到更深入的層次。她現在從比賽中得不到太多的慰藉,加上時刻受到對沈效白的那份愧疚折磨,沈效白對她有過好感更被她刻意回避。靠自我力量無法消化這種覆雜情緒,駱羽最終如鴕鳥般把自己藏了起來,投向唯一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乒乓,這樣她覺得自己最應該專註的東西,漸漸演變成了對技術的病態執著。

對這個不省心又水潑不進的熊孩子,金指導頭一次覺得念書太多真不好,還有誰再想念心理學必須打斷腿。所有按理能起到效果的紓壓方法,放在封閉自我的駱羽身上毫無作用。她配合心理治療也表現良好,但存在的問題沒一個得到解決。但不得不說教練組在開導駱羽上,還是留了一些私心也存了不少緩手,平時訓練就算當頭一棒都沒問題,低潮狀態總有緩步回升的空間。但大賽前任何一次開導性談話,都必須以保證隊員競技狀態為要務,慎之又慎防止隊員心理出現震蕩,因為這時只有比賽成績是第一位的。

女線目前沒什麽選手能和駱羽抗衡,她在強壓下往往發揮得更加穩定,瞻前顧後從不會出現在她的身上,這種堅決反過來又給對手造成了壓迫。當一方已經完全掌控了局面,而另一方因慌張而失誤連連,駱大魔王輕松便能將人打到潰敗。早已沒人懷疑駱羽會拿下奧運單打冠軍,只是前提是她別先將自己逼到崩潰。駱羽在封訓中期參加完日本公開賽並奪冠後,在理療師唐明以及隊醫顧和安的陪伴下,前往了沿海省開始了隨男隊訓練的生活。金指導眼下只希望小徒弟能稍微發洩發洩,駱羽在日本公開賽期間開始因為壓力失眠,金雲實在怕她還沒打到奧運身體就撐不住。

駱羽來男隊常常跟著江華勤指導的組訓練,但駱羽這次在奧運上報的是直拍打法,薛指導從秦恒開始就帶的是直拍,訓練直拍運動員的經驗相當豐富,尤指導除了依舊親自帶她做極限訓練,也第一次把她塞到了薛益輝指導的組裏。雖然薛指導和江指導一樣帶了兩名主力,甚至他帶的還是兩名正選隊員,尤指導還是存了個小小的私心,讓駱羽能幫著給萬巒當回保姆,算是稍微分分心減減壓。薛指導這次全力保障參加單打的徐鵬,也不得不把大徒弟秦恒從申浦市叫來,每天布置訓練任務交給秦主任監督萬巒完成。

尤國朗對萬巒這個直拍寶貝一直很看重。自從秦恒退役後,男隊的直拍希望就都落在了他身上,尤指導甚至幾次給萬巒開過直拍小竈。這位小將有著相當天才的手感,加上直拍在前三板的明顯優勢,常常有曇花一現的靈感爆發時刻,總能在比賽中打出超高觀賞性的回合。但小夥子身上的問題也不少,直拍選手這麽愛退臺側身拉少有,正如他先前差點被瑞典人打穿的那次,盡管力量旋轉和正手能力都不錯,但他的反手位仍有著相當不小的漏洞,在橫打與推擋之間轉換還不成熟,加上愛退臺拉球的下降期導致球速不快。如果對手一心主打速度節奏,他就會感到十分的難辦焦急,隨便加質量而造成失誤更多。加上年輕氣盛天賦挺高,萬巒很容易仗著領先優勢“浪”起來,偶爾還因為想要炫技浪丟了一兩局,才開始狼狽地調整找回局面,這個毛病讓薛指導和尤指導很頭疼。

雖然萬巒與駱羽和張歡差不多大,但因為沒有硬成績能拿出手,還停留在小將而非核心級別。尤指導對隊伍的發展向來未雨綢繆,相比發展還算是欣欣向榮的女隊,男隊小殺神梁思儼的橫空出世,將極大壓縮萬巒這批隊員的發展空間,眼下扛鼎的沈效白一代年齡已經偏大,萬巒能真正打出來會給男隊帶來不少打法優勢。如果萬巒、於樂超等人不能快速實現成熟,那麽下一屆布達佩斯奧運會男隊將很艱難。

最令尤指導惱火的是萬巒是個該死的樂天派,不僅毫無危機意識不說每天樂呵呵,沒競爭上單打和團體名單完全不難過,反倒覺得自己能打上混雙已經燒高香,就是曾經的駱羽都沒心大到這份兒上。再加上萬巒才剛剛打出名氣不久,媒體大眾對這道直拍之光都相當寬容。縱觀全隊上下,就屬萬巒和駱羽最像卻最不像,尤指導滿心希望著,他倆能再起些化學作用,例如讓萬巒分點樂呵給駱羽,駱羽給萬巒敲敲警鐘什麽的。

聽說能再和羽姐訓練,迷弟高興得差點沒跳起來,薛指導每次批評他不上進或技術不到家,就愛把別人家的孩子駱羽拿出來比較。萬巒倒是覺得薛指導說得一點不錯,羽姐那手技術實在太出神入化啦,他還是到最近才剛剛用順了正手擰拉。受薛指導囑托好好教育萬巒的駱羽,在這位師弟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因為手感好即使有機會也不會完全發力,喜歡打多板回合想依靠戰術把對手玩死。駱羽琢磨了下和萬巒打了兩場球,一場以她那早已絕跡許久的變化打法,另一場則是以她如今滿是殺板的簡單打法。雖然駱羽內心還是覺得以前的打法有意思,但她也在強迫自己能一板解決就不能打兩板。這種纏而不兇又愛退臺放高球的打法,真的會讓萬巒在男線中渾身都是漏洞。

與始終將目標定的很高的梁思儼不同,萬巒從出道到主力沒有遇到太大障礙,又是直拍獨苗因此一直沒有什麽危機感,或者說他其實對自己的手感天賦太驕傲。駱羽只是用更成熟全面的表現,告訴萬巒他其實是多麽不堪一擊。只要萬巒內心有著優越感和上進追求,知恥而後勇的他就會產生繼續前進的動力。因為情緒不好整個人都顯得陰郁,駱大魔王的球恐怖程度尤勝以往,不僅板板打球上升前期,讓萬巒完全抽不出手來反擊,躲都躲不掉的邪性讓他汗毛直豎。

萬巒和駱羽一起練了這麽幾天,終於若有所思開始把握發力時機。可是當他開始重視正手,與反手銜接又有了矛盾,遠做不到像駱羽的平衡自如變換,對橫打和推擋的理解也還沒到位。打法的調整是系統而浩大的工程,秦恒豁了出去開始死盯師弟訓練,薛指導每天晚上還陪萬巒加練一節,都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小時。距離奧運會開賽還剩一個月,萬巒因為時間不多漸漸慌了神,開始在訓練中拼命摳起了技術,也拿出了從未有過的緊繃。

有了危機感的萬巒自有薛指導去操心,來到男隊訓練的駱羽情況卻更嚴重了。每天和沈效白擡頭不見低頭見,見到他每天依舊正常訓練,見到他下了場便立刻冷敷,見到他右手吃飯挺熟練,駱羽變本加厲地折磨起了自己,每天把自己弄到精疲力盡才肯罷休,但即使身體疲累她卻無法停下思考。如果駱羽還留在女隊訓練,她可能會繼續逃避下去,但駱羽最終仍是來到了男隊,不得不開始面對起了沈效白,也正視起了他們間的關系。駱羽知道最近自己表現得太過反常,但是她反覆糾結的其實只有兩件事:沈效白是不是因為她早退役,以及沈效白到底喜不喜歡她。

按照駱羽以往解決問題的耿直性格,如果她和旁人有了心結都會主動談談,但這回遇上了沈效白她只一味逃避,連找人問個明白的勇氣都鼓不出來,當然她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問。駱羽從旁觀角度來看沈效白,無法否認極其冷靜理智如他,可以說早已功成名就的他,怎麽都該在開普敦奧運會後做手術,放慢腳步以最好的狀態再拼十年,而不是在這個奧運周期裏燃燒殆盡,而駱羽現在能確定的是,如果沈效白喜歡過她,至少四年前是喜歡她的。

那麽現在效白哥還喜歡她嗎?她反覆咀嚼了那句“我不知道和我不後悔”,是不是其實他對她抱有的好感,只是剛剛超出了一點友情的範疇,還遠沒有到可以說出口的程度?或者他只是曾經喜歡過她那麽一陣,而現在早已退回了普通朋友的位置?駱羽漸漸地回想起了很多細節,她曾經和效白哥在奧運後那段時間很熱絡,但好像沒過多久就稍稍降了溫度,一直保持著不錯的前後輩關系。是不是效白哥與她深入接觸過後,覺得她不是他所想象的樣子,或者覺得他們其實並不合適?

不過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沈效白最終沒和她說起過一句,更是為曾經喜歡她付出了代價。會不會那句“我不後悔”是效白哥無奈的自我安慰?會不會有那麽一刻效白哥其實怨恨過她的?駱羽發現自己比想象的還要在意沈效白。她介意效白哥因為她而把身體弄成這樣,她更介意效白哥可能已經不再喜歡她這件事。駱羽終於發現她是喜歡著沈效白的。她都沒意識到其實自己對沈效白,是這麽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賴。沈效白一直充當著駱羽的保護者角色,幾次迷失都在他的陪伴下找回自己,效白哥在她心中甚至比金指導還重。

沈效白是這樣無所不能又完美無缺,那份儒慕敬畏讓駱羽沒能立刻察覺到,平凡日常間她其實早對效白哥動了心,但這份崇拜反過來讓她壓抑了自己的好感,畢竟這樣太陽般耀眼的人誰不喜歡呢?女隊隊員都很認可沈大帥哥各方面的出色,誇獎他人帥球好個性佳更是不遺餘力。而大家雖然嘴上把沈大帥哥吹上了天,各個公開半公開地以沈效白迷妹自居,卻都對他保持著“遠觀不可褻玩”的距離,頂多再八卦下他和徐鵬“不得不說”的故事。盡管女隊討論帥哥的氛圍熱火朝天,偏偏又都過著清心寡欲的尼姑生活。而受到女隊這種反差氣氛影響的單純姑娘,也將別樣情愫劃歸為了對沈效白的崇拜。

駱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沈效白的,也許是去年封訓他和自己長談過後,也許是在西南省一起去看國寶那次,也許是更早的某次日常聊天互動。好感一點點積累起來終於在這刻被她察覺,在她得知沈效白喜歡過她卻即將退役的這個時候。即使是心性堅定又極其聰慧的駱羽,墜入愛河也不能免俗患得患失了起來。她已完全將沈效白傷病的十字架背在了身上,她反覆糾結著沈效白現在對她的感覺會是怎樣。她頭腦發熱過是不是找沈效白表個白,立刻就被自己這瘋狂的想法嚇到,如今是奧運前的最後一輪封閉訓練,她卻自私自利去影響效白哥的訓練,身為隊長卻置國家隊利益不顧?

而徹底將她喚醒的還有另一份深層恐懼:她不知道自己告白挑明想法之後,會不會和效白哥連普通朋友都沒得做了?駱羽都能為沈效白找到很多拒絕的理由:他對她現在已經沒感覺了,她害得他無法繼續夢想,兩個人性格年紀不合適……喜歡沈效白的好姑娘一抓一大把,正如駱羽自己分析過的那樣,如果沈效白已經不想在圈內找,她在哪方面都沒有競爭優勢啊!曾經的好感早就沒了可怎麽辦?在冒險更進一步和保守留在原地之間,駱羽沒骨氣地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就現在這樣就好,對他們倆來說都好。駱羽已經不認識這樣優柔寡斷的自己了。

駱羽變得一天比一天更為拼命,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寄托在了訓練上,只有練到精疲力盡她才能放空。駱羽從不曾像現在這樣悔恨,為什麽這麽晚才發現自己的心情?為什麽沒註意到沈效白的想法?這樣一個為乒乓而生,也甘願為乒乓而死的天才,又為什麽無法繼續打下去呢?如果沒有她,如果不是她!強烈的自我厭惡讓她顯得有些瘋狂,一味埋頭和隊友和訓練較著勁,更多的卻是和自己較著勁,所表現出的不及內心糾結的十分之一。但就算只拿出了十分之一的兇殘,拼命三郎已經令尤指導都目瞪口呆,一天四練強度夠大還意猶未盡要加練,他怎麽不知道小孩兒這麽想拿冠軍。駱羽的緊繃情緒使集訓氛圍更上一層樓,不把所有人拉下馬不罷休的殺神姿態,男隊員們紛紛有了十足的競爭上游意識。

尤指導只能讓顧和安密切關註駱羽的身體,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便徹底停訓治病,甚至要求顧和安每天早晚直接向他匯報情況。管理全隊訓練的尤國朗早已經滿負荷工作,隊員傷病情況交由陶欣領隊和各位主管教練跟進,但他對這個最喜歡的小孩兒還是放不下心,只希望駱羽繃住了千萬別出事兒。而徹底停訓也只是針對駱羽一個人,其他主力隊員如果出現傷病苗頭,只是由醫療組會診討論治療方案,適當降低訓練強度配合治療而已。

自兩年前國際乒聯采用無縫球開始,運動員在訓練比賽中消耗體力更大,連續征戰的情況下也更容易出現傷病。從今年年初國家隊的頭號任務,就是防止主力隊員出現重大傷病,此次為了更好地為奧運主力參賽選手做好醫療保障,這次采取了醫生一對一緊盯隊員的工作方式。醫療組副組長顧和安親自盯梢一級保護動物駱羽,自然也是一同來到了沿海省訓練基地。只是駱羽如今自虐較勁的訓練狀態,讓顧和安每天都是心驚膽戰睡不好覺,怕她的膝傷覆發更怕什麽新傷出現。

顧和安連駱羽每天的賽前牽拉、肌肉激活,訓練期間的監控和營養補充,甚至是小到運動防護的貼紮都不假他人之手,更別提還有訓練結束時的一對一牽拉放松。而等到晚上的體能訓練結束之後,她還會拉駱羽找上唐明做回理療才滿意。顧和安時刻提心吊膽著駱羽的身心狀態,一天恨不得和心理輔導團隊溝通幾十遍,只想找找有沒有什麽解決問題的突破點。相比駱羽只是先前出現過短暫的失眠,顧和安每天都得靠吞安眠藥才能入睡,焦慮到得靠心理輔導團隊做疏導。上了年紀的顧大夫真心不求別的,只想把這小姑娘安安穩穩送上奧運賽場。

恰好此次擔任沈效白技術支援的王齊也在基地,頂著巨大壓力被尤指導派去和小師妹談談心,自然是和心理輔導團隊一樣沒什麽收獲。王指導對駱羽的糾結別扭也很是莫名其妙,他自認確實比不上執教女隊的劉俠懂女孩子,陪沈效白做接發球訓練時自然就嘀咕了幾句。沈效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駱羽好像是在和什麽想法較著勁,完全封閉連和他視線交流都少有,這種緊繃和以往的柔和差太多了。

沈效白眼下除了要完成大強度的訓練,要強化核心力量防範急性受傷,訓練結束還要做覆雜的治療,加上封訓中有太多雙眼睛看著,想劈個□□去關懷駱羽也做不到。沈效白看著駱羽變成了這樣的決絕風格,無數次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找錯了方向。才華橫溢的選手生生磨掉滿身銳氣,變成了國家隊最需要的沈穩模樣,最令他心疼的是駱羽現在並不快樂。這真的是為她好嗎?這是她所追求的嗎?說實話沈效白也不知道。

當一個人背負太多情緒,一時間無法消化也無法傾訴,就極容易走上執拗的歪路,本來駱羽對比賽勝負的理解就薄弱,甚至被逼著才有了追求勝負的心。而在外界對她現在打法一片吹捧中,駱羽對穩定的認知從開始就有偏差,她竟將比賽不敗視作了沈穩的標志,也是她把自己越逼越緊的根源。只是駱羽越是感到內心慌張不安,就越對自己強調要穩定不能輸,不能輸勢必將比賽打得沈悶,心裏糾結的她在比賽中還繼續壓抑,情緒如同堰塞的洪水般越積越深,卻找不到一個傾訴發洩的缺口。虧的是駱羽不斷努力著思考消化,還能強撐著保持高水平的狀態,換做別人可能早就崩潰了。駱羽把自己苦苦逼到這個份兒上,讓包括尤指導在內的教練都很憂心。但兩隊的教練在奧運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縱使不舍還是高度一致地以大局為重。賽前狀態過了頭卻不能卸太多勁,為了國家隊在奧運會上的保金任務,只要駱羽還沒到崩潰的程度,就必須撐下去即使不能撐也得撐。

尤國朗當了這些多年的總教練,帶著幾代隊員征戰了大大小小無數場比賽,幾千個艱苦難熬的日子撐了過來,因為他是發自肺腑熱愛著乒乓事業,始終堅定地將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始終穩穩站在國家隊最先鋒的位置,但看著駱羽苦撐尤指導竟有了動搖。尤國朗近年來常常會感到疲憊,但他憑著意志力和責任感撐了下來。頂住來自外界的壓力和期望,保持國家隊榮耀的長盛不衰,保障各個主力隊員的競技狀態,規劃梯隊年輕力量的培養,還要做好國際乒乓球的推廣,因材施教的除了技術還有心理……尤國朗是普通人也會感到累,他也常有想放一放的想法。天天給人做心理教練,到頭來卻沒人能替他抒壓。尤指導不只一次想過要辭去職務,但在總局和中心領導的勸說下,也憑著對國家隊的滿腔熱愛,甚至好幾次累到犯病進過醫院,他還是咬牙堅持到了現在,但他現在也真的盼著奧運結束,不論最終成績怎樣都是種解脫。

本輪奧運集訓結束前的十天,錢穎佳和鄭瑛前來沿海省與搭檔合練,再見瘦了一圈的駱羽都很是驚訝。在後勤團隊監督下營養不成問題,但盡管駱羽甚至比以前吃得多了,強訓練量和心情變化讓她無法維持體重。駱羽終於進入了一個想通的境界,她不再糾結已無法改變的事實,而是思考起了更實際的問題,這樣的她還可以為效白哥,當然也為國家隊做些什麽呢?大概是讓效白哥安心打完奧運,大概是她能接過效白哥的旗幟,做個不吵不鬧又沈穩可靠的隊長。她從未這麽討厭過6歲的差距,讓她比沈效白整整遲了一代,而要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落幕。她想她會尊重效白哥的選擇,沿著他的路活成他的樣子,帶著國家隊披荊斬棘地走下去。

駱羽可能這輩子都發覺不了,她這次面對沈效白的思考過程,和五年前接受馬指導離世何其相似。盡管這次的問題還摻雜了更覆雜的因素,不過已經長大的她頑強地依靠了自己。從開始的逃避到逼迫自己正視再到思考起對策,她一步步地做完了一次自我的心理疏導,只是事實證明問題的確無解。只是駱羽雖然走出了馬指導的突然離世,她對馬指導的那份愧疚卻沒有消散過,而是在這個時候像病毒一般爆發出來,揉合了對沈效白的在意成了她身上沈甸甸的負擔。這份負擔是駱羽自己給自己的,也更是身邊所有人給她的,即使超過了極限她也要背負著走下去,如今的駱羽經歷過這些起伏也做好了覺悟。

牽腸掛肚的金雲跟著飛了一趟,見到強弩之末的小徒弟心疼不已,他不知道駱羽怎麽會變成了這樣,這樣的暮氣沈沈還彌漫著絕望,很難想象這是一個穩居世界排名第一,已經一年多沒輸過比賽的冠軍選手,明明有著睥睨天下的資本和膽氣,卻哪見得到半點青春肆意的樣子?說實話他當了國家隊教練這麽多年,從沒這麽盼著該死的奧運會趕緊結束。此刻金指導卻什麽也不能說,默默接了駱羽等人一同回女隊。這樣的駱羽比賽中狀態卻好到難以想象。

封訓最後兩天舉行的公開熱身賽中,她的每場比賽都算得上最佳應對範本,每個球都能作為年度最佳進行分析,完美無缺已經是公眾給她貼的標簽。當今乒壇上活躍著這樣恐怖的魔王,其他選手已提前將目標鎖定了亞軍。沒人明白為什麽有駱羽這樣不合理的存在,但偏偏她就真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駱羽終於將比賽打成了她曾經最渴望的樣子,隨心所欲地便能打出最好的技術,只是她已不再能從這之中得到快樂。

7月中旬,男女兩隊結束了封閉訓練返回市內,將在市內休整兩天再出發前往加拿大。駱羽才知道張歡在兩輪封訓中練的太猛,終於因為不講理的發力打法拉傷了肩膀,要強的姑娘卻不願減少強度就這麽堅持到了封訓結束,為了不影響大賽發揮前往醫院打了人生第一針封閉。耿直姑娘竟把這一針當做了軍功章更沒瞞著駱羽,只是駱小隊長焦頭爛額一聽封閉就火大,差點沒忍住脾氣吼張歡不動腦子,但她卻悲哀地知道自己沒有立場,甚至等到有一天迫不得已的時候,她也會為比賽去打上那針封閉。

駱羽拒絕了父母家人想來加拿大看比賽的想法,更別提她的外祖父母從美國過去更加方便。駱羽曾經還挺喜歡讓家人看自己比賽的,更是一度很享受父母關註著她的感覺,但她現在也不知道怎麽解釋清楚,這種擔心家人看到她最醜陋一面的想法。不過駱家人最好的一點是,從來無條件尊重駱羽作出的決定。“那小羽,我們可以看電視轉播嗎?”小舅丁琛在家庭聊天群裏發了條信息,這提問方式顯得非常小心翼翼。駱羽為此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煩意亂,消息寫了又刪刪了再寫最終答應:“看吧。”

此次奧運會舉辦城市遠在北美洲,雖然同處北半球但時差晝夜顛倒,國家隊決定仿照上屆開普敦奧運會做法,提前三周前往總局設在渥太華的大本營,調整時差並進行環境適應性訓練。與四年前相差無幾的出征儀式,蜂擁而來送行的大量媒體和球迷們,鎂光燈此起彼伏讓駱羽有些失神,好在該講的話都由尤指導和陶領隊完成,駱羽望著那群尖叫著她名字的球迷覺得很陌生。事實上自從低谷風波後,駱羽就基本遠離了和球迷的互動生活,一方面是她天天磨練技術都來不及,另一方面也是她確實被傷到了心,社交賬號大多發些讚助商的活動宣傳,極其難得會去給隊友點讚和評論,甚至想不起上次自己主動發社交狀態是什麽時候。

在國家隊眾人走出運動員公寓準備登車時,場面一度因為球迷擁擠而變得非常混亂。聽著此起彼伏的“加油”、“拿冠軍”的應援聲,駱羽覺得心中煩亂到了極點,一心只想趕緊擠過人群登上大巴。因為擦肩而過的嬌小姑娘一句話,駱大魔王終於停下腳步扭過頭,看向比她矮了近一個頭的球迷。“駱羽,希望你能高高興興的打球!成績什麽都是第二位的!”在周遭一片的加油鼓勵聲中,這句看似洩氣的話很煞風景。

這位球迷顯然沒想到偶像會註意她,在駱羽目不轉睛的註視下很快紅了臉。雖然她知道應該在出發前說些祝福,但這卻是不少駱羽球迷的真實想法,她也代表她所在的後援會說了出來:駱羽的求全責備把自己逼得太苦了,相比現在這樣的保持全勝卻越發嚴肅,他們情願她丟幾場比賽而能開心。兩人四目交匯這麽相視了片刻,駱羽最終勾起嘴角搖了搖頭:“謝謝。”隨後便低下頭快步登上了大巴車,駱羽終於開啟了第二段奧運征程。與四年前充滿希望和憧憬不同,現在的她心中只剩下了蒼茫與掙紮,她已經感知不了受人鼓勵的溫暖了。

謝謝你們是真的喜歡著我這個人,但現在的我沒法像以前那樣打下去,你們也不會真的允許我那麽做。

作者有話要說: 前天就說碼了1w5,但是當中改了很多次,因為邏輯線太差,現在也只是勉強。

P1:不能接受,逃避;P2:發現喜歡老沈,糾結;P3:悔恨而自我厭惡,瘋狂;P4:接受思考下一步,絕望。

關於小駱為什麽不和金指導坦誠(明明說好要全身心信任指導),哪個小姑娘和中年大叔說暗戀心事的?

關於小駱不和隊友聊:駱羽的性格從來不依靠樹洞,大家都在備戰奧運就她亂想,她如今不會想給別人添麻煩,更何況女隊員(劉麗彤何思玲甚至張帆)傳統都是打球時絕對不和戀愛沾邊。(對比綠葉紅花第一節駱羽劉麗彤交談)

22:30更:忘了寫最重要的線索,已補。

11.12 修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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