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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十七:杜鵑竹裏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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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長安清晨天空陰沈沈的,飽脹的烏雲飄浮在空中墜墜,雨水似乎隨時可能滴落下來,待到公主府的馬車行到半路,天色漸漸放開一些。覆制網址訪問 極北的天際出現了一道亮光。

秦老夫人打開府邸中門,帶著家人迎了出來。在府門前參拜道,“臣等恭迎公主!”

公主站在自己曾經當作了十年的家的地方,望著顧家門楣,心中感慨萬千。曾經,她最美好的數年年華在這座府邸中度過,她曾以為自己將會在這兒度過一生,卻沒有想到,再次來道這兒,竟是以這樣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吩咐道,“起來吧。”

顧家人謝過了恩,都起來。這些人中,年長一輩的人都曾和公主相處過,在當年那件事情之後這麽多年再度相遇,不免有幾分尷尬,年輕的孩子們卻沒怎麽見過公主,只聽過這位伯母從前的一些事跡,悄悄的用好奇的目光偷覷著眾人中華美雍容的公主。

“公主今日怎麽到顧府來了?”秦老夫人立在眾人之前,笑著問道,“您今日前來,可是改變了主意,打算和留娘一道回國公府麽?”

公主淡淡一笑,“老夫人您說笑了!本公主自然是要住公主府的,只是我究竟是留兒的親娘,留兒如今要在這兒住上一陣子,我總要過來看看,替她盯一盯場子!”

秦老夫人的老眸子之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笑著道,“公主說笑了,留兒是我的嫡親孫女兒,我如何會怠慢她?前些日定下來留娘歸家後,這些日子府中可是著意準備,庫中的好東西,但凡有的,都往她的屋子裏送了,定讓她住的舒心滿意!”

公主微笑著道,“如此,勞老夫人費心了!”

榮和堂高大軒敞,老夫人請了公主和自己在正座上相對坐下,丫頭石榴奉上了兩盞飲子“公主今日造訪,老身竟難免生出感覺,覺得好像回到從前一般。那時候公主尚剛剛下降,和大郎新婚不久,來正院給老國公和我請安,我午憩起來,從寢間的窗子裏望出去,瞧著公主正和大郎在廊下說話,神情生動。”

公主將手中的扶芳飲放在一旁,淡淡笑道,“昨日之日不可追!對我而言,於其沈湎在已經逝去的昨日,倒不如多將精力放在照料放在留兒身上,老夫人你說是麽?”

老夫人尷尬笑道,“公主說的有理!”

郎姑姑上前道,“老夫人,給三娘子的地方都已經準備好了!”

秦老夫人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公主,”她轉頭道,“咱們這便往為留娘準備好的院子看看吧!”

公主點了點頭,也不推辭,“也好!”

二人從榮和院出來,領著一大堆子婆子丫頭沿著府中中路走了一段,轉而往西折去。公主面上的笑容漸漸散去,停住腳轉身問老夫人,“老夫人,你給留兒收拾的院子究竟是在哪兒?”

老夫人面上笑容可掬道,“葵院占地大,離我的榮和堂距離近,又是向陽的,想來最是適合留兒居住不過。那日從公主府回來,我便命人將葵院收拾出來……”

“等等,葵院。”公主面色難看起來,“為什麽收拾出來的是葵院,棠院呢?難道棠娘如今回來了麽?”

她這麽說自然是有講究的。

公主曾經做過國公府的媳婦,對於國公府的格局十分了解。這座國公府是英宗時代由英宗皇帝所賜,共有十數個院子,老國公是個武夫,只略通一點文字,取不出什麽風雅的院名,便將每個院子中栽植的花草樹木當做了院落的名字。如府邸中路正中,國公居住的正院庭前種了一株高大的桂樹,所以便被稱作了桂院。所謂棠院、葵院,亦是取意如此。

又指了內院東側第一座向陽的院子,做府中歷代國公嫡長女的住所。老國公只有一個女兒顧棠,為秦老夫人所出,這座院子自然便由了她居住。顧棠素愛名字所鐘的海棠,在自己的院子中種了好些株海棠,悉心照料,每年到了春天的時候,海棠花開的團團簇簇,艷麗非凡。因此府中上下都將那座院子喚作了棠院。

老夫人面上顯出一絲尷尬來,“棠娘隨夫婿去了蜀地,如今怎麽會在家中?只是這棠院如今是由著大娘子居住著,如今不大好挪動。”

公主面上閃現出不可遮掩的怒氣,冷笑道,“留兒,”執著顧令月的手回轉,“我們走。”

老夫人望著公主轉身疾去的背影目瞪口呆,連忙追了過去,“公主,你這般做是何故啊?”

“老夫人,”公主回頭冷笑,“您真不明白我為何辭行麽?您當初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證,會將留兒疼在心上。我信了您的話,雖舍不得留兒,卻也忍疼將留兒送來國公府,以圓你天倫之樂。但如今,我卻開始懷疑,我做的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老國公當年曾經親口發過話,這府中棠院乃是給歷代國公嫡長女居住的,留兒是我生的女兒,她既一直在外未歸,這棠院便理當空著,你們竟將之給了個庶女,這是當我的留兒沒了呢,還是在外頭再也不會回來了麽?”

秦老夫人登時怔然,只覺得臉皮子被公主說的發燙,忙道,“公主,您說的是哪裏的話?當年老國公只是順口一說,這棠院論理該當是三娘的。只是三娘這些年一直在外頭沒有回來。前年阿瑜年歲到了分院子的時候,我和國公心疼孩子,便做主讓她住了進去。”

“對了,葵院如今寬敞著哩!其實老國公當年看重棠院,也不過是因為它寬敞向陽的緣故。前幾年國公府買下了隔壁府邸,擴建了一部分,葵園也在改造之中,如今的葵院可不比公主當年在的時候,比棠院地方還寬敞些,其他地方也真的也不比棠院差什麽。論起來,三娘也是我的嫡親孫女,她身份尊貴,歷劫歸家,正是我最疼她的時候,我如何會虧待她?裏面擺設的都是好東西,公主還沒有去看過,怕是不知道誤會了!”

公主切齒冷笑,“老夫人說笑了,棠院位在東側為尊,葵院在棠院下首。你有見過這滿大長安,有哪戶人家竟是有嫡女住在下首,庶女反而住在上首的道理?我丹陽公主的女兒我自己疼。若是國公府當真不歡迎她,我這便帶她回去,只是日後國公府不必想著再來接她了!”

“這……”老夫人楞住了,實話說起來,韓國康公出身草莽,以軍功封爵,老夫人身為他的原配,出身也不過是一般農戶人家,對於這些禮儀事項遠沒有長安貴婦人清楚,當初安排嫡孫女的居處的時候確然沒有想到這點,如今被公主質問住,竟自說不出話來。

她見公主繼續往前走,面色發青,急急出聲喚住公主的腳步,“公主。”一時想要給公主賠禮道歉,挽回此事,只是素來擺慣了長輩的架勢,高高在上,一時之間竟賠不出什麽好話來,左右為難。二人之間氣勢一時僵持。跟在後頭的大片婆子丫頭望著公主怒目飛揚的情景,一時之間被震懾住,不敢上前說話。府道岔路口一片寂靜。

就在這個時候,眾人身後,一個絳衫少女從眾婆子中分路沖了出來,奔到了老夫人面前,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喚道,“大母,你沒事吧?”神情殷殷的望著老夫人,過了片刻,轉過頭來,眼淚墜下望著顧令月,“三妹妹,那棠院我雖住了這些日子,已經是習慣了,但……你若是真的喜歡的話,我把院子讓給你就是了!”

這位少女垂著修長的脖頸,如同一只天鵝一般姿態嫻雅,面上綴著淚珠楚楚可憐——落入眾人眼中,不免覺得相較於公主蠻不講理咄咄逼人,壓的老夫人身為長輩都直不起腰來。少女主動站出來,說出讓院子的話語,做出這等懂事退讓的態度,解了老夫人的圍,倒是受了大大的委屈。便是老夫人一時得了臺階下來,心中松了口氣,望著顧嘉辰的目光之中,隱隱含了幾分柔和。

公主察覺到了來自少女的惡意,怒到了極致,反而微微笑了起來。凝了火氣,擡起頭來,仔細的打量著顧嘉辰。面前這位少女身形已經有了幾分少女風情,一身華美的絳色恒春羅衫子,五官精美,眉眼弧度柔和,似乎天生沾染了一兩分嫵媚的風情。

八年不見,當年延州三歲多尚帶著一絲天真的女童,已經成長成了十一二歲豆蔻年華的少女。

“你,就是顧嘉辰?”

顧嘉辰立在眾人面前,神情便的幾分怯怯的,小心翼翼的上前幾步,向著公主裊娜拜道,“阿瑜見過公主,公主萬福!”

她這聲稱呼裏有一個小問題。論起來,若公主還是韓國公顧鳴的嫡妻,顧嘉辰作為顧鳴的庶女是應該稱公主一聲母親的。可顧嘉辰當面卻偏偏稱之為公主,這樣稱呼尊重之份自然有了,卻似乎有不願意承認母親的嫌疑。公主也並不是傻子,聽出來了,微微一笑“原來這麽些年,你還是這麽刁奸!”

顧嘉辰渾身一僵,公主乃是自己的嫡母,自己得了公主這麽一個評價,若傳言出去,怕是名聲便毀了,揚頭道,“阿瑜不才,不知道公主這話寓指何意?”

公主不屑回答顧嘉辰的問話,垂下眼眸。朱姑姑上前一步,冷笑道,“公主不樂意對庶女多言,老奴代公主答顧大娘子的話。棠院乃是老國公親自定的國公府嫡長女居院,我家小娘子方是嫡長女,這院子本就是我家小娘子的。顧大娘子若是知理的話,當初就不應該搬入棠院;退一步說,既如今我家小娘子歸來,你占了我家小娘子的院子,此時只是正主回來不得不還出來罷了!可不是你顧大娘子讓給我家小娘子的!”

顧嘉辰一張粉臉登時被朱姑姑斥的一片紫漲。公主質疑秦老夫人,她從眾人中奔出來自承讓出院子,一方面是向大母賣好,同時在眾人面前扮演柔弱形象,也更凸顯出公主的仗勢欺人以及自己的委屈可憐。卻不料被朱姑姑出面一條一條的有理有據駁斥,當眾扒下臉皮。可謂難堪至極。更難堪的是,她想要拉下公主,卻不料公主壓根不樂意跟自己對峙,只遣了身邊的姑姑對自己斥話。她肚子裏有千般曲折,萬般機巧,可是瞧著朱姑姑威風臨臨的模樣,不知怎麽的竟怯了,不敢再說什麽,伏身道,“公主說的是,原來竟是阿瑜此前誤了。阿瑜知錯了!”

朱姑姑揚聲訓斥道,“這些年公主不在府上,大娘子無人教養,怕是養野了性情。老奴今日代公主訓斥與你一番,大娘子身為庶系,當熟讀《女戒》、《女則》,知嫡庶尊卑,安分守己,清正做人,方是正經的道理。”

顧嘉辰伏在地上,忍氣吞聲道,“是。”

朱姑姑轉過頭,向公主福了福身,“公主,你瞧著要如何責罰?”

公主瞧著顧嘉辰這般楚楚嫵媚的模樣,只覺深倒胃口。目光微微染赤,深銜恨意。當年這個小賤人就是這副模樣,裝模作樣,楚楚可憐,卻哄得顧鳴一心疼寵她們母女二人,占盡了便宜!當年顧令月在延州失蹤,她便認為是顧嘉辰動的手腳。前些日子在高密公主府中,顧嘉辰更是又設計顧令月,險些令顧令月吃了大虧。新仇加上舊恨,自然恨的狠,淡淡道,“既然知錯了,便自該有所懲處。”

揚起頭來,喝道,“來人,將顧大娘子給我拉下去,重責二十板子。”

兩名婆子聞聲應道,“是。”從公主身後出來,捉住顧嘉辰的雙臂就要將她拖走。

顧嘉辰登時大驚,揚頭尖聲嚷道,“你憑什麽捉我?”

“顧大娘子,”朱姑姑眉頭大皺斥道,“你有什麽膽子,竟敢質問公主?”朱姑姑冷笑道,“你當日既有膽子做出高密公主府的事情,難道就沒有預料到今日後果麽?”

顧嘉辰吃了一驚,唬的臉都白了,嚷尖聲道,“公主,我是冤枉的——我從沒有設計三妹妹的意思,那只是個意外,”揚著頭道,“大母,救救我。”

秦老夫人瞧著這般模樣皺起了眉頭,不願意得罪公主,如何肯管顧嘉辰,只裝作了沒看見,別過頭去。

公主冷笑,“顧嘉辰,我不管你當初究竟是個什麽意思,只要我覺得你是蓄意設計,便當你是蓄意的罰了!”

顧嘉辰不意公主竟說出這般的話,她素性機巧,能言善辯,自忖能將死的說成活的,卻沒想到今日遭遇了公主這般粗暴的邏輯,一時間竟沒法子設言。頓了片刻,仰頭反問道,“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公主就不怕你罰錯了麽?”

公主低頭,漫不經心的挑了挑指甲,“罰錯了就罰錯了吧!”

顧嘉辰一時語塞。她自幼在國公府中受寵,習慣於用巧言討好、委屈作樣達到自己心中的目的,從沒有像今日一樣被人直接發作責罰。公主不分青紅皂白,直接下令打自己板子,便是秦老夫人也沒有法子給自己說情。感到一股巨大的氣勢壓在自己身上,一時間竟怔惘在這兒,再也說不出話來。

蘇妍匆匆從碧蘭閣趕出來,撲在顧嘉辰身上,“公主,求求你饒了阿瑜吧!”

公主聽了這個聲音,身子微微一僵,瞧了蘇妍一眼。這個姓蘇的女人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恥辱,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像是一個冰冷的符號,提醒著自己的前半生有多麽失敗。

蘇妍紅了眼圈,跪在地上朝公主跪拜,“公主,阿瑜還是個孩子,若這麽多板子打下去,她以後可怎麽見人呀?

公主微微一笑,“蘇妍,你有什麽憑仗,覺得我會因為你饒了顧嘉辰?”

蘇妍怔了片刻,她自知公主對自己不善,知道公主今日到訪國公府,立意躲在屋子中,不和公主撞見,卻沒有料到顧嘉辰撞到了公主手中,擔憂愛女心切,一時沖了出來。此時被公主問回過神來,登時尷尬至極。早年延州之事發之前,公主確實待自己這個妾室不錯,只要過的去的,該給自己的臉面都給了,若是自己略有所求。可是此刻,二人早已經撕破臉了,顧三娘子更是流落在外六年,吃盡了苦頭,如何肯輕饒自己母女?

她心思電轉,瞧著顧嘉辰楚楚容顏,連連叩頭,額頭敲擊在地面上,擡起頭來,“……公主,大娘子到底也算的上是你的女兒,你就高擡貴手,饒她這一次吧!”

公主呵呵一聲冷笑,“當不起,我的女兒只有留兒一人。”

“這……”蘇妍登時茫然,神情惘然,見兩個婆子又要拖走顧嘉辰,登時急心上火,揚聲道,“但是老夫人已經罰過她跪了三日的祠堂了,俗話說‘一事不二罰’,公主您這次就放過他吧?”

公主聞言一口濁氣泛上心頭,眉目間閃過一絲厲色,冷笑道,“笑話,蘇氏,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顧嘉辰讓我的留兒遭了那麽大的罪,難道只不痛不癢的跪幾個時辰的祠堂就算了?”眼風一厲,向捉著顧嘉辰的兩個婆子一瞪,“你們還在那兒等什麽?還不動手麽?”

兩個婆子本是聽公主吩咐,剛剛蘇妍攔下求情,方略頓了頓,這時候公主發了話,便不再遲疑,拖了顧嘉辰的兩條胳膊向後拖行。顧嘉辰想著即將到來的板子,駭的臉面慘白,拼命掙紮,嘶聲喊道,“阿娘,救救我。”

蘇妍登時臉都白了,急忙喝止道,“大娘子胡說什麽呢?”

公主微微一笑,

論道理,公主乃是顧嘉辰的嫡母,顧嘉辰能夠稱呼為母親的人只有公主一人,只是這些年公主遠離國公府,國公府中饋落入蘇妍手中,顧嘉辰隨著蘇妍長大,自然是直接喚蘇妍一聲娘親的。公主如何不知道蘇妍這是在喝止顧嘉辰喊錯了一聲稱呼,垂眸淡淡道,“無事,顧嘉辰,我允你喊蘇氏一聲阿娘。”聲音優柔,似乎懷著無盡綿意。

顧嘉辰聞言,目中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驚喜,片刻之後面色微變,明白過來,頓時變的慘白。

無論顧嘉辰私下裏多麽希望認生母蘇妍為娘親,牌面上公主方是顧鳴的嫡妻,顧嘉辰若是認母,只能認公主。同樣的,若是作為顧鳴嫡妻的公主不肯認顧嘉辰這個女兒,顧嘉辰的身份就會十分尷尬。

“我丹陽這一輩子沒有你這麽一個女兒!”公主揚著頭,擲地有聲,“你愛認誰做娘便認誰做娘,日後,你顧大娘子若是得意青雲,我也不指望沾你的光;若是你沈淪難起,也別指望借我的名聲度過難關。只是別將我與你扯上幹系,沒的讓我惡心!”

顧嘉辰心魂俱喪,失魂落魄間被婆子扯著按在春凳上,褪去了外裙留著裏衣,兩個婆子執著竹杖,朝著她的臀部打下去。

第一板子落在身上的時候顧嘉辰尖叫一聲,渾身肌膚緊繃,疼的眼淚刷的一聲落下來。

蘇妍捏著帕子急急追上來,呼著“阿瑜”,想要沖過來護住顧嘉辰,卻被幾個粗使婆子死死攔在刑室門前,無論如何也過不去。

板子撲撲撲的落下來,顧嘉辰自知無幸理,死死攢住春凳一角,十只指甲幾乎要扣到木屑裏去。

待到二十板子過去,顧嘉辰已經咬著唇,在春凳上暈了過去。粗使婆子這方放了蘇妍,蘇妍沖了進來,瞧著顧嘉辰俯臥在春凳上,後臀之上泛出鮮艷的紅色,形容慘淡,唇上泛著一絲血痕,不由刷的一聲眼淚流了下來。

春風吹過道旁的木棉,簌簌搖落,留下一片燦雪。秦老夫人面色難看,顧嘉辰剛剛的事情她看的分外震驚,終於認識到事實:公主如今早已經今非昔比,咬牙道,“好,公主,今日這件事是國公府做的欠妥。回頭我便命人將棠院收拾出來。留娘今日且跟著我住在榮和堂暖閣便是。我讓郎姑姑帶著人收拾,必定服侍的妥妥當當的。”

公主淡淡一笑道,“母親有這份心意就好。”柔和的望了顧令月一眼,揚起頭,聲音傲然,“可我的留兒住的地方,怎能是旁人從前住過的地方?”

秦老夫人不意遭到公主拒絕,眼皮一跳,忍耐問道,“那依公主的意思,要如何辦才好?”

公主頓了一頓,有心想要徹底撅了秦老夫人,但終究知道阿顧是有必要回國公府的,斟酌片刻,方道,“老夫人,留兒終歸是顧家的子孫,我這個做阿娘的不會阻止她回顧家。但,也忍受不得她受任何委屈。想要我松口答應留兒搬過來,棠院須得徹底收拾過,重新粉刷過,務要抹了從前人住過的痕跡。這些日子,棠院還沒有收拾出來,我先帶留兒回公主府。待到府中一切都準備好了,自會再送她過來!”

秦老夫人聞言眼前一黑,她已經準備好了接顧令月回府過日子,此時被公主這麽一支,便又平添波折。她無法抗衡公主的意思,只能朝顧令月做文章,望向公主身邊的顧令月,慈愛笑道,“留兒,你可想大母?若是想念的話,不如留下來先陪大母住個幾天吧?”

顧令月擡頭看向秦老夫人,她雖最愛的定是公主這個娘親,但對慈愛的大母秦老夫人也有一分孺慕之情。可是人生在世,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有些驕傲也是一定要守住的,聞言退了一步,朝著秦老夫人燦爛微笑道,“留兒也很想大母,所以盼著棠院快些收拾出來,待到屋子騰好了,留兒定會盡快回府的。”

道了一個萬福,“大母多加保重身子,孫女兒先行拜別。”

秦老夫人被顧令月噎住,只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國公府外,方回過了神。

春苑的淩霄花開的依舊紅艷似火,如同一簇簇火炬,開的直沖雲霄。

今日阿顧搬遷往國公府,尚未落腳,就又折了回來。春苑的丫頭們進進出出,將收拾打包的行李一件件重新打開來,安置回擺放的地方。

顧令月坐在抱廈支摘窗前,望著滿園殘剩春光。陽光從天空中射下來,照在春苑中一片溫暖。瓦藍的天空中朵朵白雲飄浮,變幻成層層疊疊的模樣,美不勝收。

阿顧望著天空想,人生在世,有著太多的麻煩際遇。人如果能夠像天邊飄浮的雲朵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可有多麽好啊!

當日鳳仙源來公主府作訪,建議自己取一個字號,日後可以在書畫上落款。她想了這麽些日子,都沒有取出自己滿意的字號。今日瞧著天上的浮雲,忽心有所感。

金鶯從琉璃簾下進來,笑著道,“小娘子,這幾日長安有些幹燥,可要紈秋給你熬一碗銀耳百合羹送過來?”

顧令月覺得早晚起來,喉嗓之間確有一些幹癢,於是點了點頭,應道,“也好!”

“金鶯姐姐。你去吩咐齊娘子,讓她尋人給我刻個章,上面刻‘閑雲居士’四個字!”

“哎,”金鶯笑著應了。“奴婢一準幫你辦好。”

國公府緋紅色的錦繡帳中,顧嘉辰從柔軟的被衾中醒過來,悶哼一聲,只覺得臀上疼痛如同一片野火燎原,略一動彈,就往骨頭深處燒過去,徘徊不去。

她呻吟的聲音落入守在榻旁的蘇妍眼中,蘇妍忙探身查看,驚喜笑道,“阿瑜,你醒了?”寢室裏天光黯淡,蘇妍的眼圈紅紅的,顯見的是哭狠腫了!

顧嘉辰何曾受過這般的委屈,望著蘇妍,眼圈一紅,“阿娘!”蘇妍將顧嘉辰擁入懷中,“我可憐的孩子。”母女兩個抱頭痛哭良久,顧嘉辰扯動了臀上的傷口,愈發撕痛不已,蘇妍照料著她躺下,拭了腮邊淚滴,問道,“阿瑜,今兒這個事情,你可有何感想?”

顧嘉辰今日受了大教訓,從小到大,從未吃過如此大的虧,一雙眸子烏黑陰沈,沈聲道,“我自然知道,我從前小看公主和顧令月了!”

“這些年我聽著府中說公主和三妹妹從前的故事,心中自顧自的把他們認定為愚蠢無能。只要隨意撥弄撥弄就能夠輕易的將她們玩弄在股掌間。卻沒有想到,高密公主府中,三妹妹縱然剛剛和阿爺相遇,心情激蕩之下,依舊能犀利的反駁。雖然確實達到了三妹妹和阿爺交惡的目的,卻也將自己陷了進去;更沒有想到,今日公主居然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了我板子。讓我百般機變都沒有效用。”

蘇妍目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你明白過來就好!”

“阿瑜,我知道你心氣高,可是有時候人是爭不過命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公主那般的人物,任你千般機巧,公主今日說要罰你,根本不聽你的巧言辯解。這就是天家威嚴,縱然我們再心有不服,也扛不過的。她是公主,是皇家金枝玉葉,哪怕她人再蠢,再善良,背地裏能被你糊弄,但只要當面端起皇家的架子,下頭的人便只能聽她的話。我們天生就比不過,——也許,這就是命,你認命吧!”

顧嘉辰仰頭傲然道,“我不。”

“她們不是蠢的,我今日認識到了,下次想更精明的法子算計壓制她們也就是了。何至於就被打怕了,從此後俯首帖耳?”

她以顧國公唯一愛女的身份,這些年在長安貴女中游走,自負素性機敏,靈巧萬端。今日在國公府中方是第一次見了公主的風範。身為天家的女兒,公主身份尊貴,若是惱火起來,連婆母都必須避過鋒芒,想要責罰庶女便能肆意責罰,連個說的過去的理由都不必有,這般的風采令她心折。

但正是因為心折,她心中愈發有一股野火在她的肺腑之中灼燒,燒的她幹了喉,涸了心。

權勢是這般好的東西,連公主這樣純善愚蠢的女人,仗著天家的權勢,都能有這樣的風采。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攀折無邊權勢,是否也能成為眾人炫目的人上之人呢?

“我偏不要認命。”她揚起頭傲然道,“當年薛才人被送往感業寺的時候,若她也認了命,就沒有後來君臨天下的應天女帝了!況且命也不是那種一成不變的東西,論起來,我和那顧令月之間,她是嫡,我是庶,她是公主的女兒,我是阿娘你的女兒,瞧起來她應該比我金貴萬分,可是之前這些年又如何?她是怎麽過的,我又是怎麽過的。她在江南鄉下吃不飽,穿不暖,連腿都給摔壞了,要做一輩子的瘸子;我卻在韓國公府裏享受阿爺的愛寵綾羅綢緞的長大,這又豈不是另一種命麽?”

蘇妍愕然,瞧著目中閃過炫目光彩的顧嘉辰,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女兒竟然有這麽大的野心,“阿瑜,你瘋了,應天女帝是什麽樣的人物,難道你還想要做她那樣的人不成?”

顧嘉辰低下頭,笑盈盈道,“阿娘,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應天女帝天縱英明,有神佛庇佑,我哪裏敢和她相比?”

蘇妍重重的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這樣就好!”

“阿瑜,”她顰眉道,“你雖然固執,阿娘還是要勸你一句,算了吧!你這般心傲,可是又能有什麽法子呢?如今顧三娘流落歸來,你的庶女身份本就再遮掩不住,今日又打了板子,公主當眾不認你為女的事情傳出去,你的名聲怕就是要壞了。如今便是連玉華齋都保不住。你又能怎麽辦呢?”

顧嘉辰聽得蘇妍剖明了自己此時的慘淡狀況,一時間眉眼也有一絲黯然,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人世總是有起有落的,便是一時落魄又有什麽關系?只要能夠笑到最後,便算是我贏了。”

她轉過頭,瞧了瞧屋子裏的華美陳設擺設,眉宇之間染上一絲眷戀不舍。

玉華齋便是顧嘉辰如今住著的這座棠院。顧嘉辰搬入之後,給院子另起了一個風雅的名字,便是玉華齋。她在這座院子裏住了兩年多時日,對這座院子也生了一些感情。卻狠了狠心別過頭去,既然註定無法保住,便索性放開些,免的做些個兒女態。

“不過是一座院子,既然那顧令月要,我就讓給她就是。這院子不過是一時輸贏,決定不了什麽。我們之間的還早著呢!”

“阿娘,”她別過頭來,望著自己的娘親,“我也沒什麽,就是不服氣,憑什麽一樣都是爹生娘養的,我便比她差了呢?這世上命並沒有一定定數。娘想跟我說我知道,她身世高貴,又有做太皇太後的外祖母和做聖人的表兄,可那又如何?”她的眉蹙的細細的,“可太皇太後已經老了,沒幾年活頭了。沒錯,聖人確是她的表兄,但也只是表兄而已,表兄可沒嫡親舅舅親近。就算是親舅舅,當年先帝不也因著龍末可汗的緣故,放棄了她麽?她顧令月除了個說著光鮮的身世,旁的什麽都沒有,我與她相比,有健康的身體,有阿爺的愛寵,有一個內宅裏受寵的姨娘,便是滿府的下人都是熟悉能用的,我倒要看看,在這韓國公府裏,究竟我們誰才能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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