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十七:杜鵑竹裏鳴(之勾心) (1)

關燈
長安一場大雨驟然落下,將地面澆的透濕之後,漸漸放起新晴,清風徐徐吹來,從支摘窗中送入到春苑抱廈中顧令月的面前,顧令月在《落花流水圖上》補完最後一筆,取了蘸了印泥的章,欽在絹帛右下角。 其上顯出“閑雲居士”四個小小的花體篆字。

“娘子,”繡春捧了一碗銀耳百合羹過來,笑著道,“你忙了這麽久,歇一會兒吧!”

顧令月揚頭笑著道,“有勞繡春姐姐。”

銀耳百合羹放置在一旁,顧令月飲了一口,微微顰了顰眉。繡春瞧著顧令月只飲了大半盞就沒有飲了,開口問道,“小娘子,這銀耳百合羹不合你的口味麽?”

顧令月蹙了蹙眉頭,道,“太甜了!”

“是麽?”繡春道,“待會兒我吩咐竈下,讓以後煮銀耳百合羹少放點糖。”頓了頓,慢慢道,“從前娘子的吃食都是紈秋一手包辦的,如今紈秋犯了錯,春苑的竈房由桂香暫時攝管,桂香的手藝學的日子還短,許是還沒有摸著小娘子的飲食習慣!”

“桂香,”顧令月怔了怔,瞧著繡春,問道,“便是當初那個將自己名字從秋香改過來的小丫頭麽?”

“是呀!”繡春笑靨盈盈道。收拾了案上的餐盤,頓了片刻,瞧著顧令月臉色,小心翼翼道,“若是小娘子吃不慣桂香的手藝,不如招紈秋回來,說起來,紈秋如今已經知錯了,日後一定不會再犯的。”

顧令月眸子微垂,沒有說話,繡春以為顧令月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氣餒微悔,正要出言告退的時候,卻聽見少女的聲音傳來道,“過些日子再說吧!”

春苑倒座耳房竈房中,紅泥小爐爐膛中爐火熊熊燃燒。紈秋一身青布素衣,持著扇子坐在小爐前,細致照顧著爐子上的一鼎羹湯。

當日紈秋初來春苑,得了顧娘子的賞識,就是憑著一盞青頭鴨羹。如今落魄,便想著用盡手段好好烹一鼎青頭鴨羹,奉到顧娘子面前,盼著顧娘子嘗到了這鼎青頭鴨羹,念起自己從前的情意,重新將自己招回來。

青頭鴨皮開綻爛,一股難以企及的鮮美之味在竈房中泛開來。

一名百合色裳子的少女立在紅泥小爐旁,掀開鼎蓋,用一根長柄勺子舀了一勺青頭鴨羹,送到唇邊嘗了嘗,笑盈盈讚道,“鮮美難言,紈秋姐姐熬的青頭鴨羹果然好手藝!”

“桂香,”紈秋面上大驚,起身斥道,“這是我熬的準備給娘子用的羹,你怎麽自己嘗了?”

“喲,”桂香驚訝道,“原來是姐姐做給娘子的羹湯,我不知道呀。”作出慌亂之色,“可是我已經嘗過了,可怎麽辦呢?”

紈秋奪上前去,見桂香剛剛用過的長柄勺子扔在鼎中,不由眼前一黑,顧令月是何等金尊玉貴的人兒,下頭丫頭嘗過長勺浸過的羹湯如何能送到她面前用?自己花費了這麽長心血熬制的這一鼎青頭鴨羹算是徹底費了。心中沮喪,揮了揮手道,“算了,你說是不嘗也嘗都嘗過了,也沒有法子。待會兒我重新殺一只青頭鴨,再熬一鼎也就是了!”

“再熬一鼎?”桂香垂下眼眸,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唇角浮起譏誚的冷笑,道,“紈秋姐姐,你還真以為娘子能用你熬的青頭鴨羹啊?””

紈秋聞言怔住,質問道,“桂香?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桂香抱肘冷笑道,“明明白白的意思。”

“紈秋,你是傻子麽?”她斜覷著紈秋,神情輕蔑,“如今你已經不是春苑威風凜凜的大丫頭了,如今這竈房如今歸我管,我才是春苑竈房的主事人,負責娘子的日常飲食。你已經被小娘子罰撤了等級,如今甚至連那些個沒有等級的小丫頭也不如。有什麽資格進這座竈房,碰這裏的爐子釜鼎?”

紈秋聞言方明白過來,桂香一朝得志,竟是不容自己重新再爬回娘子身邊,登時氣的眼睛發直,怒聲道,“桂香,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咱們做人要講良心,當日你本不過是個普通的二等丫頭,是我特意向娘子求了,將你帶到竈房中來。便是你的廚藝,也是我把著手教出來的。如今我不過是一時落難,你竟這般翻臉不認人,你還要不要臉皮?”

桂香哼了一聲,昂著頭斜睨著落魄的紈秋,傲然道,“臉皮是個什麽東西。你當年是威風凜凜的大丫頭,我自然要討好你;如今你已經什麽都不是,我卻是這春苑中的二等丫頭,執掌竈房,一家獨大。說不得過一陣子,娘子便把我提上去做大丫頭了。你如今在我面前又算的了什麽?瞧著你當日曾經教導過我竈上手藝的份上,我今兒就容了你這次,不去跟陶姑姑告狀,讓你得陶姑姑的懲罰,現在,你從我的竈房中滾出去!”

“你……”紈秋氣的胸脯直直喘動欺負,她性子文弱口訥,縱然氣到極處,也說不出什麽狠話來,最後只摞了幾句幹巴巴的話語,“你這般見風使舵,忘恩負義,不怕報應麽?”

桂香聞言輕輕的笑了,噙著不以為意的笑紋,“我從這世上如何有報應這東西!”她昂著頭俯視紈秋,嘲弄道,“紈秋姐姐,今兒妹妹我變教你個乖。這世上從來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若你他日還能重新爬回春苑大丫頭的位置,我桂香自然會重新拜伏在你的腳下。只是你犯下了這麽大的事體,我瞧著,這輩子,你怕都沒有指望了!”

……

春苑的淩霄花開的一片火熱,韓國公府中,西府海棠也開的熱烈,泛出淡淡芬芳。

當日公主大鬧國公府後,秦老夫人一肚子氣,當即命顧嘉辰從棠院裏搬出來。可憐顧嘉辰臀上傷勢未愈,便要匆匆搬家,著實吃了不少苦頭。蘇妍瞧著女兒受了這般的苦,心中心疼不已,親自替顧嘉辰操持,顧嘉辰灰溜溜的搬進了國公府東北部的蕉院,漸漸沈寂下去。

這一日午來風急,氣息微微沈悶。韓國公府儀門前,朱姑姑從一座青沿檐子上下來,郎氏笑容可掬的迎上來,“雲娘妹妹,你今日可過來了!”

“托郎姐姐的福,”朱雲娘點了點頭,矜持笑道,“主子對咱們恩重,咱們做奴婢的自然是要盡力做好事情報效的。”

“是這個理!”郎氏笑著道,“棠院如今已經是騰出來了,姑姑不如去看看。”

朱雲娘點頭道,“也好!”

二人沿著府中大道而行,進了後院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棠院。

棠院是一個兩進闊大的院子,在初升的旭日中顯的十分秀麗。前進是一座寬敞的五間大屋,後頭一進屋子秀氣些,是三間後罩房。顧嘉辰從前在這兒住的時候,瞧中了前頭一進,將之當做了自己的起居室,後頭的罩房放置一些雜物,下人則都安排住在廂房。

此時整個院子都已經收拾幹凈,裏頭擺放著簇新的家具,一色都是朱漆黃花梨,色澤極是鮮亮,裏頭的器具也頗為精致。郎氏微微自得笑道,“如今棠院的陳設都已經擺齊了,的帳幔還沒有更換,換起來也快的很,明後日裏便將它換起來,整個院子就像是新的一般了。”郎氏陪聲笑道,“不知道小娘子喜歡什麽顏色?”

朱雲娘仔細瞧了棠院裏外,皺眉片刻,“不急——這院子還差了一些。”

郎氏一哂,笑著問道,“哦,不知道朱妹妹覺得應該怎麽改才是?”

朱雲娘開頭道,“我覺得,將前頭的五間大屋推了,在原地改建一個花廳。後頭的三間後罩房重新收拾出來,也就差不多了!”

“這——”郎氏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如何可以這樣?”

“怎麽,”朱雲娘轉頭瞥了郎氏一眼,“國公府做不到麽?”

“也不是做不到!”郎氏道,“可是,那後罩房地方小了些,怕是不夠三娘子居住呀!”

朱雲娘擡頭看了後罩房片刻,點了點頭,“是小了些。”指了指東側游廊,道,“這樣吧,在東側加一個暗間,這般怕是地方就夠用了!”

朗氏心中咋舌,按照朱雲娘的法子,這又是推倒,又是加建,簡直是要將半個棠院給拆了,重新蓋一間院子似的。郎氏心中嘀咕,陪著笑容問道,“第一進的正屋寬敞大方,為什麽三娘子不住在這兒呢?”

朱雲娘瞪了她一眼,“笑話!”昂著頭傲然道,“這第一進屋子乃是顧大娘子住過的地方,我們三娘子怎麽能住庶女住過的地方?”

郎氏啞然,過了片刻方道,“朱妹妹——若棠院要這般修整,怕是一兩個月都趕不完的!”

朱雲娘笑著道,“這有什麽?國公府可以多請一些人,趕一趕也就做完了。郎姐姐,咱們做奴婢的自是不挑揀的,可小娘子是金尊玉貴的人,住的地方自是含糊不了。你說是吧?”

郎氏迎上朱雲娘的目光,朱雲娘面色祥和,目光卻堅定寸步不讓,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鋒,過得片刻,郎氏終於避讓開來,垂下眼眸道,“朱妹妹,請容老奴回去向老夫人稟報!”

“她怎麽不說將整個國公府推倒重建算了?”秦老夫人將手中茶盅重重摞在一旁長案上咆哮道。

“老夫人,您消消氣。”郎姑姑拍著秦老夫人的背疊聲勸道,“老奴覺著,公主提出這般苛刻要求,一來是舍不得女兒,若是老夫人不答應,便可將三娘子留在自己身邊:第二怕是想給三娘子樹起威風來,讓府中的人日後不敢薄待三娘子!”

秦老夫人在郎氏的勸說中緩緩平靜下神來,雖然微微惱恨公主的刁難,但終究是想將顧令月接回國公府的心思占了上風,哼了一聲,賭氣道,“丹陽公主一片慈母心也是應當,只她是慈母,就將我這個親大母看做是虐待孫女的狠毒之人了麽?”

“老夫人說的是,”郎姑姑賠笑道,問道,“那,老夫人,奴婢該當怎麽答覆那朱氏?”

秦老夫人靜默片刻,嘆了口氣,吩咐道,“就按著朱氏的話去做吧!”

老夫人既然應下了,索性便想將事情辦的又快又好,請了一倍的匠工在棠院趕工,緊趕慢趕,總算在五月結束前將棠院的院子改建好。

這一日,朱雲娘前來韓國公府,由郎姑姑陪著一道往棠院。甫一踏進棠院大門,便見院子空空闊闊的,外壁刷了一層,粉白粉白像是全新的似的,目光中不由閃過一道滿意色彩,回頭向郎氏,讚道,“姐姐這些日子辛苦了!”

“妹妹說哪裏話?”郎氏笑著道,“咱們都是為著主子辦事的,哪裏說的上辛苦不辛苦。能夠讓小娘子滿意,一切就都好了!”

朱雲娘點了點頭,仔細觀看棠院,見院子正中新起一座花廳,檐角飛翹,四面隔扇門扇敞開,精致玲瓏。花廳廊下一畖欄桿中,幾株海棠花枝葉茂盛,長勢極好。從海棠花畔繞過花廳,便見一方狹窄庭院,花草叢生,庭院中一汪水井,其後立著一排長長的後罩房,也經過改動,添著兩間小小的抱廈,沒有常見罩房的狹窄,反而頗見寬敞。不由點了點頭,“姐姐這活做的不錯,棠院這般收拾,想來公主也會滿意了!”

“朱妹妹滿意就好!”郎氏臉上堆疊起一團的祥和笑意,“這院子已經晾了好些天,只要裏頭的家具陳設擺放起來了,就可以入住了!”凝視著朱雲娘,“不知道三娘子什麽時候搬回來?”

“這個不急!”朱雲娘唇邊泛起微微的笑意,悠悠道,“咱們小娘子是公主的眼珠兒,公主一顆心全放在娘子身上,就怕小娘子一絲冷了,餓了,盼著小娘子半點不開心都不要有。小娘子要回國公府,這是小娘子的孝心。如今屋子國公府已經是準備下了。屋子裏的家具擺設公主打算包下來,也算是為小娘子盡一份心。老奴記得,公主從前離開國公府的時候,有一部分嫁妝留在正院桂院庫房裏。”伸出手,從袖子裏抽出一份長長的玉版紙清單,遞向郎氏,“這就請姐姐取了鑰匙,咱們一同去清點出來,看看有什麽好的,也給小娘子用上。”

郎氏面上登時變色,失聲詰問,“這是什麽?”

“自是庫房清單。”朱雲娘道,面上一板,露出不悅神情來,“當日因著行止匆匆,公主方將嫁妝留在國公府。如今姐姐總不至於說,公主的東西都不見了吧?”

“怎麽會?”郎氏勉強笑道。心中暗暗叫苦,公主當日離開國公府之時確實留下一批財物,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這些東西如今根本無法交出。“公主的嫁妝當然都是好東西,”她打起精神勸說道,“只是已經有些年頭了,怕小娘子不喜歡。老夫人心疼小娘子,一早就說了,小娘子的屋子要打點的滿滿當當的。不若由老夫人出錢,買一套全新家具。將棠院布置起來,豈不是又透亮又好?”

“瞧您說的,”朱雲娘笑著道,“老夫人是老夫人的心意,小娘子是公主的女兒,公主總不能一點都不管不是。這些東西無論好壞,都是公主的心意,寄托著公主的一片愛女之情,如何能替代的了?”

“這——”郎氏啞然,頓了片刻,方道,“公主說的有理!只是……公主當年走的匆忙,正院一片慌亂,仆役不免沒有章法,如今這麽些年過去了,有些東西早就不知道被收到哪裏去了。一時間就是想收攏起來也收攏不齊。”望著朱雲娘,嘗試勸道,“說起來,公主乃金枝玉葉,受盡恩寵,府中珍寶無數,年年又有太皇太後和聖人賞賜,隨意取一些出來,就足夠將棠院布置的光亮堂皇了。當初那些東西不過是小物件,又何必在意呢?”

“郎姐姐這話快別說了!”朱雲娘登時板著臉,聲音沈肅,“公主當初留在國公府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怎麽著也有千萬貫,折算起來,足夠百名長安普通百姓生活十幾年了。這麽大一筆錢,難道說姐姐一句話,說當做是吞掉了麽?”

郎氏心中一涼,知道此事無法善了了。沈默良久,方道,“是我說錯話了。妹妹您別見怪。朱妹妹你等一等,奴婢這就回去稟報老夫人。”

朱雲娘自然知道此事朗氏須回返稟秦老夫人,笑盈盈的點了點頭,在棠院石凳上悠然坐下,笑道,“郎姐姐,自行去就是了。我在這兒等你的答覆!”神情矜持。

檀香氤氳,佛堂之上,佛像雙手合十,目視眾生面目慈悲。秦老夫人跪在蒲團上,誦完了一本《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經》,靜默片刻,方起得神來,緩緩從佛堂中出來。

郎氏立在佛堂外頭,不敢打擾老夫人,此時見著秦老夫人,喚道,“老夫人。”面容中猶自帶著殘餘的惶急之色。

“怎麽?”秦老夫人握著手中佛珠,端起一旁的茶盞,飲了一口茶羹,閑適問道,“可是那朱氏又難為你了?”

——玉版紙清單上列著的財物名單極長,老夫人看著手中的長長的一串財物,面色難看至極。“公主真的說要清點桂院的東西?”

當年公主確實有一批財物遺留在韓國公府。

丹陽公主乃是仁宗皇帝愛女,下降之時十裏紅妝,鋪設的國公府一片富貴錦繡。後來公主與國公決裂,急急出走,遣人將大部分嫁妝搬回公主府,但行止匆匆,公主府庫龐大,人手又匆忙行事,便遺留了一部分東西在桂院,沒有帶回去。公主府庫中珍品寶物琳瑯滿目,雖是從公主指縫裏露出來的一些東西,落在國公府人眼中,也算的上是彌足珍貴的珍品了!公主雖留了人看管,庫房外又加了鐵鎖,但鐵鎖鎖的住門扇,如何鎖的住貪婪的人心?不過一年半載,看管庫房的大丫頭莫淩雲被人尋了錯處逐出府,庫房上的鐵鎖也松弛,那些財物便從桂院陸陸續續的挪了出來。

秦老夫人雖自己光風霽月,沒有打過桂院庫房的主意,但也隱隱約約的清楚,這些年來,大房和二房將公主之物當做自己的東西,今日你取一件,明日我取一件,到如今,桂院庫房怕是已經搬空了一小半去。丹陽公主素來不在錢財之事上縈心。這些年又退居宮中,銷聲匿跡,國公府眾人只當她是忘記此事了。沒想到公主突然之間對國公府發難,索要當年留下的庫房財物。

“正是。”郎氏聲音苦澀回答。

秦老夫人握著玉版紙的手青筋畢露。她雖然性子磊落,但心中也清楚,若要清點府中公主舊物,怕是要掀了自己二子顧鳴和顧軒的臉面。更何況,這些財物雖是公主的,終究存放在國公府這麽些年,任什麽人陡然間要交出這麽一大筆錢財,心中都不會高興到哪裏去。可是丹陽公主索要的是自己的嫁妝,她又是金枝玉葉,占住大道理,堂而皇之,老夫人找不到指摘的地方,念著自己這些日子盤算的念頭,閉了閉眼睛,心中下了決斷,怒聲道,“給她,將那些東西都還給她!”

這一聲話語,就預示著府中一場鬧劇即將開幕,老夫人雖然明理,但是念及自己被逼著掀起府中大波,陡然對丹陽公主生出一絲厭惡之情。——她原對公主遭際是有幾分同情的,可隨著這些日子公主的步步緊逼,頓時覺得公主也有幾分咄咄逼人,當年顧鳴負心公主,鐘情柔順可人的蘇姨娘,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榮和堂上噤若寒蟬。眾人立在下頭,左看看,右看看,腳步黏在原地,沒有說話。

“怎麽?”秦老夫人察覺到丫頭的緘默,愈發暴怒,指著珍珠和瑪瑙道,“我說的話不算數了?指使不動你們了?”

堂上的人連忙跪下來,齊聲道,“奴婢不敢!”

瑪瑙囁嚅片刻,擡起頭來,問道,“老夫人,那仙人捧壽石蕉凍香爐也要清點出來,交還朱雲娘麽?”

“怎麽?”老夫人目中閃過詫然神色,“那仙人捧壽石蕉凍香爐是大郎送給老身五十大壽壽禮,如何是公主的東西?”

“老夫人怕是不知道,”瑪瑙連連苦笑,解釋道,“當日老夫人做五十大壽,國公一時尋不到適合的壽禮,念著對老夫人的孝心,便從桂園庫房中取了這座仙人捧壽石蕉凍香爐,做了奉給老夫人的壽禮。”聲音愈到後面,愈發低了。

老夫人握著拐杖的雙手發顫,片刻之後,跌坐回去,面色灰敗。斥道,“孽子!孽子!”頹然道,“我一生名聲清潔,自認不曾做過對不起人之事。不想臨到老了,竟被不孝子孫所累,背上了侵占公主財物的罪名!”

榮和堂中一片寂靜,瑪瑙、珍珠都低下頭,不敢說話。

老夫人閉了閉眼,她半生系在韓國公府中,對錢財之物並無多少熱愛之意,只一心念著韓國公府的前程。當年顧鳴寵妾滅妻,弄丟了顧三娘,得罪了公主和皇室。這些年來,除了韓國公顧鳴和二子顧軒實職被削之外,韓國公府依舊屹立在長安權貴之中,依舊維持著光亮的外表,不得不說,這其中有著國公府地位最高的老封君的一番手段。

此時被兒子折辱了面子,雖然難堪至極,到底也算是女中豪傑,面色劇動,心中做出決斷,牙齒一咬,喝道,“都還回去!什麽也不必留,將東西都還回去!”

韓國公府因著公主突如其來的要求,陷入一片忙亂景象中。公主退居宮中多年,府中大房、二房都起心占過公主財物。如今老夫人都將榮和堂自己心愛的仙人捧壽石蕉凍香爐交出來,做了表率,兩個房中忖度著,便不敢拒絕交出。

碧蘭閣中,碧綠的帷幕隨著微風輕輕飄蕩,角落三腳香幾上的銅綠香爐散發出淡淡的蘭草清香。蘇妍坐在室中雞翅榻上,面色變幻不定。

“蘇夫人,”輕風神魂無主,悄聲問道,“咱們怎麽辦啊?”

“老夫人既已下定決心,咱們躲是躲不過的。”蘇妍擡起頭來,沈聲道。自聽聞了消息後,不過是幾個瞬息,蘇妍在心中已經下了決斷,猛的立起身來,吩咐道,“弱柳,你立刻去大娘子那一趟。轉告大娘子此事,讓大娘子別使心,乖乖的將所有東西交出來。輕風,你服侍我更衣,我們立刻去榮和堂向老夫人請罪!”

“是!”

榮和堂上,秦老夫人面色十分難看。

秦老夫人本以為正院庫房被挪用的不過是小半,如今打開庫房檢驗,方知道,庫房中的財物十不存一。大發雷霆,命人將顧鳴書房中的財物直接收繳上來,二房之中也順利收齊了東西“老夫人,”郎氏邁著輕輕的步子過來,稟道,“蘇姨娘來了,如今在外頭。”

“她來做什麽?”秦老夫人一奇。

“她是過來請罪的。”

蘇妍一身雪白衣裳,跪在榮和堂前,朝著走出來的老夫人拜道,“老夫人,妾身今日是來向你請罪的!”

“妾身擅動公主之物,有罪!公主這些年不在府中,國公身邊無人掌管內物。妾身作為屋裏人,只得擔起重任來。妾身沒有讀過書,沒有什麽見識,只以為公主的東西就是國公的東西,這些年國公有時候讀書習武辛苦,妾身瞧著心疼,見庫房之中有補身藥材,一時沒有想清楚,便取了物給國公補身子。”朝著秦老夫人又拜了一拜,“妾身知道自己犯了錯,還請老夫人責罰。”

堂前臺面一片冰冷,蘇妍面色雪白,頭發披散在身後,其上沒有一絲飾物,瞧起來十分可憐。秦老夫人對公主懷怨,此時瞧著這般的蘇妍,倒也生起了一絲憐憫之意,攙起蘇妍,“蘇氏,你起來吧!你雖然不懂事,終究是出於照顧大郎的心思。我便不與你計較了。”

蘇妍攔著老夫人,堅持不肯起身,“老夫人心慈,妾感念老夫人的恩德。妾不值得老夫人這般慈愛。妾自己也取了庫房之物——妾身最初雖是為了國公,可是自進了一次庫房,見其中奇寶繁多,一時糊塗,生了貪念。如今妾身和阿瑜房中也有一些公主之物,實在沒有臉面接受老夫人的原諒。”

秦老夫人只覺公主咄咄逼人,相比之下,蘇妍誠懇人錯,雖然行為貪婪,但倒是更有幾分坦蕩之處,神情越發慈和,“好了,若是我要罰你和阿瑜,難道連二夫人也要罰麽?起來吧!”

蘇妍唇角哆嗦,眸子落下一滴眼淚來,“老夫人,您這般慈愛,妾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了!”

珍珠道,“老夫人,奴婢剛剛去了蘇姨娘的碧蘭閣,碧蘭閣的丫頭十分配合,將閣中公主財物全部交上來,如今清冊在這兒。”

秦老夫人接過珍珠遞上來的清冊,見清冊上的財物十分多,竟似和從國公書房中搜檢出來的數量相仿佛,遠勝過二房。不免詫異,擡頭覷了蘇妍一眼。見蘇妍立在堂側,垂頭侍立,神情十分乖馴,便沒有說什麽。

蕉院,天邊掛著一道絢爛的彩虹,

微潤的天光射入窗欞,顧嘉辰立在窗前,停了最後一筆,望著畫案上的《美人蕉圖》,悠悠道,“……聽說三妹妹拜衛夫人為師學畫的時候,畫的就是一副《美人蕉圖》,不知道今日我的這幅圖比諸三妹妹當日所繪如何?”

“大娘子這幅畫畫的情致皆美,著實是絕了,”奼紫伺候在一旁,奉承笑道,“三娘子一直流落在外頭,好些年怕是連畫筆都沒有提過,如何比的上你?”

顧嘉辰區了奼紫一眼,“憑嘴。”矜矜然而笑,忽聽得外頭小丫頭在簾子下稟道“大娘子,弱柳姐姐過來了。”

弱柳從打起的簾子下急匆匆進來,向顧嘉辰行了一禮,“大娘子?”

“弱柳姐姐,”顧嘉辰笑道,“這個時辰,你怎麽到我這兒來了?”

“娘子,奴婢是奉夫人之命,給您傳話的。榮和堂那邊傳來消息:公主命府那朱婆子查點當年留在正院的財物。姨娘已經趕去榮和堂了,遣奴婢過來跟大娘子說一聲。”

顧嘉辰登時變色,“公主怎麽會忽然生出這等主意?”

這由不得她不著急。

顧鳴寵愛蘇氏,便索性將府事交給蘇氏掌管。蘇氏逐走了公主留下來看管的大丫頭莫淩雲,實際上掌管著公主留下來的財物,使著手段將庫房中的財物大部分挪了出來。顧嘉辰作為蘇氏的愛女,自然作為受益人,得了不少寶物。如今蕉院從外頭看起來不起眼,室內的陳設卻頗為華麗,一點都不遜於長安其他權貴家的女郎。此時聽聞公主索要當年財物的消息,自然心浮氣躁,尖刻道,“虧她還是大周公主呢,竟這般小氣刻薄。”

“誰說不是呢?”弱柳嘆道,“只是公主名頭大,老夫人都答應了,咱們這些人都沒有法子罷了。夫人吩咐大娘子,說公主如今勢盛,咱們別和公主作對,將房中的東西一一點出來,待會兒郎氏過來,都好好交出去。”

顧嘉辰揚起笑意,“姨娘的話我知道了。”

“那便好,”弱柳點了點頭,重新打起憐惜,“奴婢話竟帶到了,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顧嘉辰笑意盈盈,目送弱柳出去,待到簾子落下,面色登時立即烏雲密布。

嫣紅心驚膽顫,喚了一聲,“大娘子?”

顧嘉辰沒有說話,回過頭來,自信的打量著金碧輝煌的屋子。

蕉院外觀雖然不如棠院,但是屋內的陳設卻頗有精致之處。床上罩著一頂輕紗帳子,輕如煙縠,握於手中不盈一束。上面綴滿了紅寶、綠寶、綠松石、瑪瑙等寶石,珠光寶氣,燦爛非凡。妝臺上的鏡子、香幾上的香爐亦非凡品。

貴家女子的教養為富養,自幼讓女郎見慣奇珍異寶,蘊養女子氣度,日後見了各種場面物品,便不會有嫉恨自慚之心。韓國公顧鳴雖然疼愛自己,但國公府每況愈下,顧鳴支應外部花銷都有些吃力,如何能給自己買多少東西。顧嘉辰手中值錢的飾物、擺設,大都是從公主庫房中取來的。蕉院中這些價值珍貴的寶物,便是她待人接物的底氣由來。這些年,她早就將這些寶物看做了自己的財產,如今公主前來討要財物,她如何肯將這些統統交出去?

“大娘子,”嫣紅小心翼翼的問道,“咱們可要將公主的財物給收檢起來?”

顧嘉辰尖叫道,“公主有什麽財物,她既然嫁到了顧家,她的整個人就是顧家的。她有什麽臉面將顧家的東西索要回去?”

屋子裏一片寂靜,嫣紅和奼紫都低下頭,不敢應和。

顧嘉辰喘息片刻,理智回籠,知道自己的話是站不住腳的,冷靜吩咐道,“奼紫,你出去一趟,探探看榮和堂如今情況如何?”

奼紫屈膝應“是。”掀簾離開,過了一刻鐘,方返回回來,輕聲稟道,“……榮和堂院中已經堆滿了東西,老夫人將榮和堂的仙人捧壽石蕉凍香爐繳了上來,旁的人便都不敢說不交。奴婢去的時候,見外院書房國公的東西已經收了上來,西府的東西也都齊了。蘇夫人在堂上,將碧蘭閣的東西都清點過了,交了上去。閣中屬於公主的舊物,決意自己主動交上去。”

“瞧著這樣子。怕是不久就要到我的屋子來了。”顧嘉辰論斷。

“大娘子,”奼紫小心翼翼問道,“你是怎麽打算?”

“這個架勢咱們躲是躲不過了。”顧嘉辰道,“蕉院的東西,交總是要交上去的,可是,”她揚起下頷,唇抿成一條直線,面上露出堅毅的神色,“想要將我顧嘉辰的東西全部取走,可沒那麽簡單!”

“奼紫,嫣紅,”她吩咐道,“你們立刻收拾起來,將屏風那些笨重不值錢的大家具都收齊擺出來,待會兒讓人取走,攏好首飾珠寶那些個不占地方又值錢的好東西,用個布包包起來,尋個地方好好藏起來。”

郎氏領著幾個婆子立在蕉院外,朗聲道,“大娘子!”

“郎姑姑,”顧嘉辰連忙迎出來,“姑姑裏頭請。”

“姑姑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我讓奼紫、嫣紅將蕉院裏的公主舊物清點出來,如今擺在堂上,姑姑既然來了,便直接接走就是了!”

郎氏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如此,老奴就多謝大娘子通情達理了!”

“瞧姑姑說的,”顧嘉辰面色笑盈盈的,“阿瑜也沒做什麽事,大母年紀大了,還要操心我們小輩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讓大母擔心罷了。”

郎氏的目光瞟過庭院中擺開的一應翡翠屏風、紫桐琴之物,目光微微一凝,頓了片刻,方露出淡淡笑意,“大娘子孝心可嘉,若是三娘子也能像大娘子一般懂事就好了!”轉身吩咐身後的婆子們,“你們幾個,將蕉院的這些東西搬回榮和堂。”

婆子們大聲應是,搬起院子中的翡翠屏風、黃金香爐等物,搖搖晃晃的返回榮和堂。

“大娘子這兒的東西既已檢點完畢,老奴便告辭了。大娘子留步。”郎氏道。

顧嘉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