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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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誠拿了一把鐵鍬,在樹林間翻土埋坑,末了朝天上開了兩槍。

守在樹林外的特務嚇一跳,見明誠帶著帽子穿著警服走出來一身地獄閻王氣,都不敢上前搭話。

梁仲春手拿拐杖晃了晃說:“走吧,看什麽看啊!不知道方副局長在氣頭上,找死啊。”

幾個人遠遠地跟著明誠,明誠上了自己的車,他們也都上車一路開回北平。

明誠沒有回方公館,而是到了方孟敖的軍營,那些跟著他們的人見人進了營房,才紛紛回去報告。

營房裏明誠推開門,方家兩兄弟已經在裏面等他了。

“阿誠先生,怎麽樣了?”方孟韋問。

“沒事了,”明誠脫下警服說,“人已經被我們的同志救走了。”

方孟敖手敲擊著桌面,“那崔嬸呢?”

“崔嬸暫時留在北平,現在所有人都以為崔中石已經死了。她沒有危險,等到機會合適,我們會安排她離開。”明誠說。

方孟韋坐回椅子,一夜的功夫,他好像過了一世一般。

時間到回到前一天,馬漢山藏在前門大街的古玩店裏細數他那些價值連城的死人東西。

他老婆死得早,兒子馬曉東又死在上海,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風聲鶴唳之時,也只有看到這些寶貝馬漢山才能心安。

他本就江湖氣重,與第四兵團搶糧食的事一鬧他本來怕的,現在也不怕了,更有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豪情。

看著崔中石的處境,馬漢山明白北平的事情水太深,下一個就是自己,他已經是一條腿踩在棺材裏的人了

反正左查右查,皇親國戚永遠吃皇糧,他們就是替死鬼。

突然人有敲門,他打了個冷顫,三更半夜的誰會來找他誰會知道他在這裏。

馬漢山掏出槍,走到門邊扭開把手,手還沒擡起來,門外的人就把他的槍奪下來,他只好舉起雙手求饒。

“阿誠先生,明次長,你們這是幹什麽?!”馬漢山說。

明誠把馬漢山推進房裏,轉身把門反鎖了,明樓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說:“馬局長,家產豐厚啊。”

馬漢山說:“明次長,看你說的,我這也是為了孝敬你們啊,你看看,喜歡什麽盡管拿什麽。”

明樓打斷他的話,“不了。五人小組已經解散,天亮之後我就會回上海。我今天來不是經濟調查。”

“那您...”

明誠把一份檔案放在馬漢山面前,他疑惑地翻開,一個代號和一張照片進入眼簾。

代號:毒蠍,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崔中石。他又把檔案合上,上面確實有軍統的公章和戴笠的簽名,上書“絕密檔案”。

“這...”馬漢山仿佛拿到了天書,“崔中石是,是,是軍統特工?”

“是”明樓說。

“是毒蠍?”

“是。”

“不對啊”馬漢山說,“既然是自己人,為何不早說,徐鐵英還以為他是共/黨。”

“馬局長,你是軍統老人了。雖然從未做過情報特工,但死間計劃,你是聽過的吧”

“聽過,聽過”馬漢山趴在桌上,說:“說是毒蜂那個瘋子制定的送死計劃,在抗戰時期贏得第三戰區的大捷。”

明樓靠在椅背上,手交握在前神態輕松,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馬漢山驚出一身汗,“毒蠍就是死間計劃的死棋。但我暗地裏將他救出來,並且在檔案上做手腳,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殉國。”

“這是為何?”馬漢山說,“軍統規矩你是曉得的,萬一被查出來,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因為...”明樓頓了頓,“他是我兄弟。”

馬漢山腦子轉不過彎來,他指了指明誠,“這不是你弟弟嗎?”

明樓說:“是的,但毒蠍是我的七弟,當年他加入軍統我就不同意。我不忍心看他成為國民政府的棄子,所以把他救出來,並讓他改頭換面,進入銀行工作,當一個小職員。我不期望他能大富大貴,只求他能平靜的過餘生,沒想到...”

“沒想到,他牽扯到了貪腐巨案中”馬漢山反問。

“是。”明樓點頭。

“哈!明次長你當我傻啊!”馬漢山站起來雙手撐著後背,在房裏轉圈,“你當我白癡嗎?我會相信你的話?死間計劃是當年的絕密計劃,軍統裏就只有少數人知道詳情,你說你把人救出來,還能瞞住軍統,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

明樓瞇著眼睛,給明誠使了個眼色,明誠又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馬漢山大大咧咧拿起來,還是看到一個代號和一張照片。

一個代號是毒蛇,一張照片就是面前的明樓,仍舊有戴笠的簽名和軍統的公章。

馬漢山把檔案扔回桌上,如燙手山芋一般。毒蛇這個代號級別之高,他連聽都極少聽過。更別說見到真人。

抗戰勝利後,明樓重建天日,大家都知道他是經濟特工出身,但沒想到級別如此之高.

“明次長,我馬漢山是個粗人,你直接說吧,要我做什麽?”

終於進入正題了,明樓說:“我要救崔中石。”

馬漢山一臉苦笑,“明次長,你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我知道你下定決心了的。但崔中石沒法救,北平市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啊。他必死無疑了。”

“馬局長,在我眼裏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的。崔中石我是肯定能救。就看你幫不幫忙了。”

馬漢山舔了舔嘴巴,“明次長,不是我不肯幫你,我這一個民事調配委員會的主任,能幫你什麽呢?”

明樓說:“可你也是北平軍統站的老站長啊,現在北平軍統多半還是聽你的啊。我會在上層運作,讓軍統站接手崔中石身份查證的問題,人你帶出來,其他的不用你管。”

馬漢山瞪大眼睛,汗珠子直往下滾,他瞅了瞅明誠,又看向明樓,“明次長,你瘋了吧!再說這麽做我有什麽好處。”

明樓和明誠對視一眼,明誠把一個箱子放在桌上,打開來裏面全部是黃燦燦的金條。

馬漢山笑了,“明次長,你這是諷刺我嗎?我是缺金條的人嗎?”

明樓說:“馬局長你不缺金條,又沒有家人,似乎是孤膽英雄啊。”

馬漢山表情慢慢僵硬,他想起他那還剛滿二十歲就死去的兒子,“明次長非得要戳人傷疤嗎?”

“馬曉東是我的學生,他的死我很痛心。但他是怎麽死的,你應該曉得。”

馬漢山沒有說話,明樓接著說,“馬曉東的死和崔中石如出一轍,就是徐鐵英那幫人胡亂臆測,覺得所有的人都是共/產/黨。”

馬漢山的汗水越流越多,仍舊沒有說話

明樓伸直了腰桿,說:“馬局長,你不必現在回答我,我給你時間,明天晚上阿誠會再過來一趟。”

明樓和明誠起身告辭,馬漢山跌坐在椅子上,心裏回想起馬曉東的死,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夜晚,明誠果然如期而至,明樓此時已經回到上海,而崔中石已經被徐鐵英帶走了。

可明誠不能急,他要掌握主導地位,就必須保持冷靜。

“怎麽樣,馬局長,你考慮的如何。”明誠坐在馬漢山對面。

“明長官可以把您的案子遷往財政部調查,而後找機會把您調往臺灣。這樣一來您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當槍使。”

馬漢山冷哼一聲,桌上電話機瘋狂的響起,他拿起來聽到是孫朝忠的聲音,“馬局長,徐局長有任務交給您。”

“任務?什麽任務?”

明誠看著馬漢山聽完電話,對方已經掛斷了,他手裏還握著聽筒。突然覺得事情不對,“怎麽回事?”明誠站起來問道。

馬漢山慢慢放下聽筒,摸不著頭腦,“徐鐵英,叫我,殺了崔中石...”

“殺了崔中石?”明誠緊皺眉頭,“為什麽?誰打電話來的?”

“孫秘書.他說崔中石掌握了民事調配委員會和他貪墨黨產的證據,這個人留不得。”

“那他自己怎麽不動手?!”

“孫秘書說,警察局周圍都是曾可達的人,曾可達一直想查貪腐,肯定不會讓徐鐵英殺了崔中石的。只能叫我把人帶到西山監獄去幹掉。”

“荒唐!”明誠一拍桌子,“馬局長你真信孫秘書的話?曾可達不想殺崔中石我告訴你吧,現在是徐鐵英要保崔中石,曾可達反而要殺了他,以切斷方孟敖和共/黨的聯系,在曾可達心裏,崔中石早就是共/黨了!”

“那孫秘書,這通電話”馬漢山說著自己突然嗷了一聲,“孫秘書和曾可達...”

“都是太/子/黨,鐵血救國會的人...”明誠幫他補充道。

“這,這他媽,娘希匹啊!”馬漢山使勁揉揉頭發,“共/產/黨!共/產/黨!我他媽也是共/產/黨!老派和新派鬥陣,鬥到我這裏來了!都他媽當我傻啊!”

“馬局長...”

“行了,你別說了。”馬漢山對明誠一揚手,“我去!我不去,就我送給他徐鐵英那些賄賂,那些把柄。徐鐵英還不知道怎麽玩我,我去救一條人命還能造浮屠。想玩我,我先攪得他雞飛狗跳!”

馬漢山態度突然轉變,讓明誠有點猝不及防。但馬漢山也沒放過桌上的金條,他拎起箱子,對明誠說:“說好了!我這是看在明次長的面子上。他當年救了我家馬曉東,讓我爺兩見了最後一面。老實講,我內心是記得恩的。我不是好東西,但最講義氣。崔中石我跟他也算兄弟,這些年全靠他給我走賬。生死關頭,我該撈一把,還是得撈一把。”

馬漢山把金條收好,說:“只是有一件事,拜托阿誠兄弟。”

明誠說:“馬局長吩咐。”

“談不上吩咐,我老婆死得早埋在老家,馬曉東也死得早埋在上海。我呢,估計也差不多了。你們也別費力帶我去臺灣了。等我死了,把我和老婆孩子埋在一塊吧。”

一通話酣暢淋漓,明誠這會競對馬漢山這真小人徒生幾分敬意。

西山監獄,馬漢山把崔中石推在高墻之下,黑夜無光,他將一袋豬血塞到崔中石胸口,拍拍他的肩,“兄弟,你可真是有好兄弟啊”

崔中石瞬間明白了,他站直了背脊,馬漢山的子彈穿過血袋打進他的胸膛,但終於在心臟前停下了腳步。

崔中石昏迷倒下,門外方孟敖帶著二十個人飛行隊員和假扮成方孟韋的明誠氣勢洶洶地趕到。

“前腳剛拿了四十萬美元,後腳就把人給斃了,徐局長會做生意啊!”方孟敖惡狠狠地質問:“人呢!”

“人已經行刑了。馬局長親自開的槍!”徐鐵英說。

馬漢山叫的比誰都大聲,“編!繼續編!難道我馬漢山帶著人沖到你警察局把人帶走的?我有這麽大本事,要沒有你的命令,我能開槍?!徐局長,孫秘書給我打的電話,我可有錄音啊!”

徐鐵英冷汗直流,他不知道馬漢山是詐他還是真有錄音,兩方人吵個不停。

“都給老子閉嘴!”方孟敖拔出槍“砰砰砰!”連開三槍,屋裏的燈瞬間被他打碎。

“孟韋!”方孟敖一聲吼,“別跟他們廢話,人都死了,我們把崔叔的屍體帶走,入土為安。”

徐鐵英上前一步,方孟敖直接拿槍抵著他腦門,“徐局長,不會這麽不近人情吧,屍體都不給嗎!?人都殺了,你還想怎麽樣!”

黑暗中徐鐵英看不清方孟敖的臉,但仍能感受到他的暴怒,再想想他身後的方孟韋和二十個飛行隊員都是不怕死的主。崔中石都死了,他還留著屍體幹嘛呢。

“行行行,方大隊長,你別激動,槍可不能走火。屍體你可以帶走。馬局長為何要殺崔副主任,我立馬調查給你一個答覆”

聽到這裏,馬漢山又破口大罵。明誠穿著警服,帶著帽子走到後院將崔中石背出來,馬漢山說:“你們長不長眼啊,趕緊幫幫方副局長。”

梁仲春從眾人中竄出來,對明誠說:“方副局長,我幫你吧。”

“狗一樣的東西,都離我遠點。別碰到崔叔!”明誠怒罵,梁仲春便退了回去。

徐鐵英一看是梁仲春,知道他的老中統身份,也沒多想,明誠把人裝進自己車裏,徐鐵英便暗自吩咐梁仲春和另外幾個特務跟著明誠,說是好心幫方副局長將人入土。實則是想監視,免得出什麽意外。

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誰能想到梁仲春和明誠的交情。

山上林中,崔中石慢慢蘇醒,子彈打破了血袋他受了重傷,但撿回了一條命。

“阿誠哥,怎麽不是孟韋?”崔中石問。

“孟韋還不是黨員,他沒法參與這次行動,好在我們長得像,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崔中石強撐著說:“那曼麗和我的孩子,阿誠哥...”說著他劇烈咳嗽起來,明誠握住他的手,道:“放心,他們沒事。我會安排你去香港。之後,找機會也送他們過去。”

崔中石點點頭,鬼門關前他又走了一遭,終究閻王爺也沒收他。

明誠讓人把崔中石擡走,他拿起鐵鍬做出聲響,裝作挖坑鏟土的樣子。崔中石卻握住他不肯撒手,好像這一松開又不知何時能見面。

明誠笑了,輕聲道:“明臺,走吧。大姐在香港等你。”

崔中石頓時熱淚盈眶,這麽多年了,沒想到他還能再次聽到這個名字。他松開了明誠的手,讓人從暗道擡下山去。

梁仲春看完兄弟別離的好戲,他走過來明誠剛要開口,他截住話頭,“誒!什麽都別說,我不問,也不想知道。我過兩天就寫辭呈,離開北平這蹚渾水回老家種地。”

明誠低頭一笑,說:“行!等過幾年世道安穩了,如果我們還能見面,我們還做生意。五五開!”

“嘿!你小子!”梁仲春揚起拐杖敲了一下明誠的頭,“胃口越來越大!”

明誠搖頭晃腦地壞笑著,戴上了警帽,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山去,心裏有不可言說的輕松,仿佛都完成了彼此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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